【英國社會】來去鳳梨住一晚

地標信託與強大的非營利部門

By Otter — Own work, CC BY-SA 3.0. Source.

喜歡海綿寶寶嗎？那去大鳳梨裡住一晚怎麼樣？

這顆可不是 AI 生成的。這棟奇葩建築位於蘇格蘭，由第四代鄧莫爾伯爵（Earl of Dunmore）在1761 年建造。他是十八世紀北美殖民地的總督，曾經和原住民交戰多次。他卸任以後，回到英國，擴建了自家園子的亭屋。雖然最搶眼的，當然是那顆精雕細琢的石頭鳳梨，但是其他地方也不含糊，屬於低調又大方的新古典主義。

可是，為什麼這棟怪房子會蓋成鳳梨型呢？其實對於過去的歐洲社會來說，鳳梨是種珍貴的食材。這並不是因為它多好吃，而是因為造型實在是太新奇了。許多人耗費巨資買了鳳梨，是炫耀財富的手段，往往是當作餐桌上的裝飾，或是靜物畫的道具。這棟小屋不只見證了前屋主在殖民地累積的財富，也體現了對於熱帶異文化的好奇心，可說是一段帝國的世界史。

不喜歡鳳梨？那在古堡裡度假怎麼樣？或是連木樓梯都歪歪斜斜的古老街屋呢？這一篇，我們來聊聊英國的地標信託（Landmark Trust）。

▌修復、出租、再修復

柯爾徹斯特一處地標信託修復過的民宅。Source: The Landmark Trust.

地標信託最主要的宗旨，就在於保存英國的歷史建築。不過相比於知名度較高的**國家信託**（National Trust），地標信託更喜歡民宅、農舍、花園小屋，甚至磨坊、火車站房等等。這些建築物雖然不是特別豪華或壯觀，卻是英國各地常見的景色，有濃厚的英國風情。

接著，地標信託會僱用一整個團隊，包含歷史學家、建築師、結構技師、裝潢技師、工藝師傅等等，將建築修整成適合居住的樣子，重現當年典雅的風情。修復完畢，信託就會將這裡當作民宿一樣短租出去，讓民眾當作度假小屋使用。租金則可以回收，再投入修復古屋的事業。

這麼做是可說是各方皆贏。對於民眾來說，在古屋裡面住宿，體會古人的生活，是一種文化旅遊的形式。了解這棟房屋的歷史，也有絕佳的教育意義。另一方面，住宿的費用也會重新投入建築物的修復與維護，並且讓基金運作下去。而對於建築物本身來說，更可以獲得全新的生命，不會因為沒有人維護而就此荒廢。

▌怎麼修？大工程

康沃爾郡一處地標信託營運的房屋。Source: The Landmark Trust

上面講得相當簡略。但修復任何房子其實都是大工程。英國老房子不少，要怎麼評估特殊的歷史價值，就是第一道難題。地標信託會優先考慮這三點：

1. 是否重要，並且能代表英國歷史文化的廣度？
2. 是否沒有地標信託，就難以保存？
3. 位置是否適合度假──修復以後，是否可以達成財務永續？

這可以看出地標信託的獨特之處。首先，毫無疑問，歷史價值確實就是信託的最大考量。但是，這不表示要聞聲救苦，看到什麼老房子都買下來。一方面這必須考量到取得這棟房屋的必要性，如果有其他慈善組織更加專業，或是更有條件來接手，就不用介入。另一方面，這種模式也相當實際，要考量到財務上是否可行。如果房屋無法吸引民眾前來租住，進而帶來收益，信託就無法長久運作下去。

技術當然更是一大挑戰。有些建物可能乍看不起眼，但其實藏著驚人的歷史；有的建築物則是年久失修，需要大量時間和資金。

值得一提的是，信託既保存建物本身，也保存傳統工藝。也許你會好奇，許該去哪裡找到懂這些手藝的人呢？比如說上面這張圖，是典型的英國小屋，就需要用到鋪茅草屋頂 （thatching）的傳統技能。不用擔心，信託也設置了相關的基金，用來培訓各種工藝的學徒。每當有修復計畫正在進行，就是他們跟著師傅練習的機會。

▌英國的慈善信託模式

而在英國，類似地標信託這樣的慈善信託（charity trusts，和公益信託基本上是一樣的意思）非常發達。不只是歷史建築，像是森林、野生動物、鳥類、運河、甚至只是一小塊地方性的保護區，都會用信託的形式經營，而且許多都經營得有聲有色，不但理念和營收兼顧，而且總是能找到很有創意的經營模式。

英國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來養成強大的非營利部門。法律上，信託這個概念，就是從英國法發展出來的。而慈善更是可以追溯到1601年的《慈善用途法》（Charitable Uses Act 1601），當初是為了救濟社會上的弱勢族群，隨後也衍生到各式各樣的公益用途。經過幾個世紀的演變，法規已經相當完備，從不同的慈善機構類型，一直到何謂慈善目的，都有一套行之有年的作法。目前通行的法律是《慈善法》（Charities Act 2011），主管機關則是慈善委員會（The Charity Commission for England and Wales）。

而英國民眾對於慈善事業的參與，也不是普通地熱衷。光是在2024年，英國人就向慈善事業捐助了 154 億英鎊（6111億台幣），而且還有 560 萬人在大大小小的機構擔任志工。而對於慈善事業的信任度，也經常維持在 50% 以上。

▌我自己的經驗：斜斜的木樓梯

壁爐。裡面貼了台夫特藍瓷作為裝飾。Source: Me.

我自己不曾租過地標信託的房子，但是曾經有幸參觀其中一棟。是位於東倫敦 Spitalfields 社區的一所民宅。

這裡鄰近熱門景點「紅磚巷」（Brick Lane），但更特別的是，這裡幾乎是一部倫敦的移民史。這棟民宅建於十八世紀，一開始是「雨格諾教徒」的住家，也就是在法國受到天主教迫害，而遷移到英國的新教徒。他們大多精通絲織工藝，擅長設計精美的裝飾紋路，更成為日後美術與工藝運動（Arts and Crafts Movement）的重要靈感。

如果可以在這裡租住，彷彿就和過去的雨格諾工匠一樣，穿梭在忙碌而古老的倫敦城內外，體會舊時代的都市生活。

[embed]【倫敦城市雜談】Spitalfields 吃貝果、看塗鴉，移民社會的縮影medium.com

而這棟房子整體來說相當雅潔大方，許多造型相當簡單，但是看得出處處用心。下圖的樓梯因為是木造的，時間久了就變得歪歪斜斜的，別有一番風味。

歪歪斜斜的樓梯。Source: Me.

在我看來，英國社會看待文資建物的核心精神之一，也是可供我們參照的一點，就是讓建築活著。如果一棟建築物原本的目的就是供人居住，那麼為什麼不繼續允許人住在裡面呢？在不破壞建築物的前提下，在建築物裡面經營不同的事業，也是延續生命的一種方式。

相反地，如果有一棟歷史建築物，我們只把它當作博物館，要求訪客必須拉開距離，只能向教科書一樣閱讀解說文字，來了解這段過去，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嗎？地標信託為我們提供不一樣的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