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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如何成為預言家?

發現醫學的複製性

水牛 Kolang · 2021-12-30 07:54 · 0 claps · 10.3 min read
#latour #foucault #médical #way-of-se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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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如何成為預言家?

發現醫學的複製性

預知死亡與預知病痛,是在臨床或是連續劇裡面常常看到的:

奶奶的壽命,因為是胰臟癌末期,經驗上來看,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後續的治療,你可以考慮……

或者是:

先生,你的血糖如果沒有好好控制在XXX數值以下,在未來XX年後,可能會出現末梢神經、黃斑部等可能會出現受損的情形……

這些日常的對話,展現了幾個特質,為什麼你能預知我的病痛和死亡,而我為什麼又會如此相信你?

這些(很無聊的)疑惑讓我花了些時間閱讀幾本書,你可以把下面的文字當成是我在這半年來的閱讀(實習)心得(主要來自兩個地方:臨床的誕生,Michel Foucault 和 給我一個實驗室,我將舉起全世界 ,Bruno Latour)。

接下來的書寫脈絡會先討論「醫學如何從史學家變成預言者」,再從拉圖和傅柯的思路再次發現「臨床(病痛)是複製性的」,最後做個草草的小結。如果你有發現何處有思緒上的跳躍,或是語句上的矛盾,請跟我說,因為有太多有趣的事情值得思考和討論。

預言者和史學家

過去從來不曾待在某處等著人們去發現、去認識他的真面目。歷史總是不斷在建構現在與過去的關係。於是,因為恐懼現在,所以把過去也神秘化。 — — 觀看的方式,John Berger

醫學只是個喬裝成預言家的史學家。

醫學能夠控制的,是他所能看見的,它從未真正掌握過身體。換而言之,醫學想說的事情,總是過去已經發生的歷史,從來不是預測未來。今日看到的,是昨日的身體,卻解釋著未來的方向。醫學就是一門在研究歷史的學問,總是不厭其煩的想建立過去與現在的關係。它總是用自大的語氣,像個預言世界末日的神童說著:「我是彌賽亞,我是先知,我會帶著你們逃離死亡。」孰不知,籠罩著人們的一直是死亡。

一定有人會辯解說:「我的醫師從來沒有跟我說你不會死。」沒錯,服務醫學的醫師才不會這麼說。他若真的跟你說你沒有死期,你是不死的,那麼你再也不需醫師了。一個不死的世界,醫學是無從使用身體的;它也很清楚,是死亡製造了醫學(傅柯說的很清楚)。因此,醫學的發展從來不是為了消除死亡,這是很老生常談的,對醫學感興趣的永遠是為了想支配、使用死亡的人。解剖、公共衛生、精神醫學的發展史便說明了一切。

那麼,醫學究竟使用了什麼,讓我們只能屈服於它。

人們之所以覺得醫學不斷進步,就是因為我們用了它看待進步的方式,我們只是依循著它的視線,服從地,不看視線以外的東西。更可以說,視線外的東西,沒能人真正掌握過。它希望我們用著它的眼睛,解釋發生我們身上的歷史。它所感興趣且想掌握的,就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歷史。如約翰伯格所說:「因為恐懼現在,所以把過去也神秘化。」神秘化的過程,出現在往復在微觀與巨觀中,這就是醫學獲取解釋歷史權力的途徑。然而,我認為能實現這神秘化的過程,醫學有許多可以利用的途徑,我想談的就是醫院中的實驗室和臨床影像。他們產出看似淺顯明白的數字或圖像,但他們所擁有的複製性,卻讓他們躲在深處,靜默地支配著我們的疾苦。

論複製性

實驗室/醫院

當我們在大談特談外在世界時,多半已經將先前存在而且充分擴展了的科學視為當然。 — — 給我一個實驗室,我將舉起全世界 ,Bruno Latour

巴士德的實驗室,是在巴黎的高等師範學院裡;同時的,他也把包斯的田地裡發生的事情,也納入實驗室的範圍。經由「統計數據」的證實,也讓巴士德獲取原本對他實驗漠不關心的群體的興趣,甚至追隨他的視野。

拉圖所談的實驗室,是權力出發的起點,也是改變社會的支點。拉圖不認為有真正的「真實世界」的表現,所謂的「真實世界」只不過是放大版的實驗室。實驗室的邊界向外擴張,讓更多人、社會結構都進入實驗室的控制。巴士德的實驗室建的早,1881年的時候就光彩無比;那個實驗室沒有隨著歲月而消退,反而是更進一步的,實驗室是直接生長在二十一世紀的醫院裡。

一位在醫院待了二十年的醫檢師,這麼跟我說過:

抽血是每個來醫院報到的人,必經的過程;至少,在進行積極的治療之前,無一例外。也可以說,沒有一位醫師,是不需要實驗室的。

若一個人身上沒有「被診斷」的疾病,那麼醫師將不知所措,醫學將無施力點。「診斷」是方便醫師將人進入醫院的管理體系;想建立「客觀的」診斷,就必須依賴臨床病理部提供的各式數字或是加減號。抽血、各式的檢查,總是人踏入醫院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醫院裡的實驗室參與的就是:「把巨觀的人體,拆解成微觀的數值。」這樣反覆放大縮小的過程,提供了權力施加的支點。把原本自由流動、隨著人體時間週期波動的血液,抽取到試管中,加以使用。在分析同時,此管血液不在屬於原本那人所擁有,他不在擁有解釋自己身體的權力;同時,他也不在擁有改變血液的權力(那管血已脫離他的生理)。唯一能解釋這管血的就是「實驗室裡巨無霸的機器」所提供的數字。透過抽血的過程,把一個人解釋自己身體的權力剝奪,取而代之的是擁有話語權的數值。

為了維護醫師的權力,必須讓這個數值是不容被質疑。因此儀器所提供的數值的精準度、效力便是醫院所講究的。若同樣的數值可以在不同實驗室被「複製」,這數值就會被賦予更高的權力。愈是精準的數值,愈能提供更好的治療;越是能提供精準的數值的研究室,越能把人管理好。延續拉圖的想法,實驗室所控制的行動都是被複製的;只是,它不能控制每個結果都是複製的。行動與結果在複製性的是否同調,就是它是否能獲取權力的前提。若一個實驗室,他所做出來的結果是可以重複被複製的,那麼那家實驗室就越是不可被質疑的。複製,這個概念不斷出現在實驗室中,一分為二,二分為四,不斷的複製下去,但醫學想複製的不僅是如此:疼痛、心情,都是醫學想統一的,「人」的一切都成為醫學的對象。

疼痛評量表(資料來源:聯合新聞網 UDN)

疼痛評量表(資料來源:聯合新聞網 UDN)

這張圖不能說醫學忽略了病痛所擁有的主體性,應該說的是,它是承認病痛的主體,更清楚它對於病痛是無能為力的。因此,它發明了一個量表,用自己的方式介入病痛的對象。這種介入,讓病痛有了統一的數字(越大越痛,但不能超過十分)、顏色(紅色最痛,但不能痛到人生黑白)。

下圖的階梯,可以發現疼痛指數所對應到止痛藥物。除了是想讓在選擇藥物(治療)有一致性外,這樣的思考邏輯也可以了解醫學如何看待疼痛。

根據疼痛分數的藥物選擇(參考資料:三軍總醫院 放射腫瘤部)

根據疼痛分數的藥物選擇(參考資料:三軍總醫院 放射腫瘤部)

自人被分析、培養、歸納起,構成人的元素便開始四散,但從這些四散的數值,卻要重新建構起人的整體樣貌,並將此對整體的「想像」加以分析、治療、處置。

醫學總是將任何發生在身體上的數字,建立它所對應的因果關係。看著過去的資料,預測發生在身體上的未來:今日看到的數字,是昨日的身體,卻解釋著未來的方向。醫學的機械論,不只出現在病理的解釋,醫學看發生在人身上的病痛史(觀),也是唯物的歷史觀。社會上經常猶疑、質疑的,不只是在微觀與巨觀的結果是否相符(或是如拉圖所言,沒有所謂的微觀與巨觀),而是在於這東西是否可以複製。若從行動到結果都是可以複製的,歷史不再神秘,而是機械式的不斷的複製。

檢驗複製性的過程,就是獲取權力的關鍵(巴士德早已把社會改造成更大的實驗室);反之,未能通過檢驗,就是權力動搖的時刻。

臨床影像

需要通過檢驗的,不全然只是拉圖所談的「統計數據或實驗結果」;同為法國人的傅柯在「臨床的起源」一書中,試著找出發生在人身上的「主觀症狀」,它是從何時、何處,開始出現了語意或字詞上的變化,讓經驗性的描述,進入理性的論述。

讓醫師與病患、生理學家與實務工作者之間得以彼此溝通的幻象空間緊繃而扭曲的神經、炙熱的乾燥、硬化或焦炙的器官、……)所具有的龐大威力,並未全然消失。…… (註,粗體字非原文作者加粗) — — 臨床的誕生,Michel Foucault

傅柯在全書的開頭就說過,這是一本關乎觀看的書。厲害的是,這本探討觀看的書,竟無出現任何一張圖片,便考察臨床醫學、解剖學,探討它們與死亡的影響與變遷。或許可以進一步的討論「臨床誕生之後的臨床」:一個需要依靠大量影像診斷的醫學。應該也稱不上整理,就放上圖片,加上時間: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X-RAY image, Dec 1895 (圖片來源:wiki)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X-RAY image, Dec 1895 (圖片來源:wiki)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chest x-ray, 1901 (圖片來源:BMJ)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chest x-ray, 1901 (圖片來源:BMJ)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CT, Oct. 1, 1971 (圖片來源 auntminnieeurope)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CT, Oct. 1, 1971 (圖片來源 auntminnieeurope)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MRI, July 3, 1977(圖片來源:researchgate.net)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MRI, July 3, 1977(圖片來源:researchgate.net)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chest x-ray, 1901 (圖片來源:BMJ)

Google搜尋關鍵字:the first image of chest x-ray, 1901 (圖片來源:BMJ)

這是個有趣的搜尋過程,如果有機會可以好好探討一下不同影像診斷工具的發展史:像是X光的應用,從手指頭到肺結核的診斷,或是超音波從深海雷達到懷孕的確認。這個演變的路徑,開啟了醫學觀看人體的新方式。從三維的實際解剖到二維的X光,又出現三維的立體空間。空間的解釋,不再只限於解剖死亡發生之時,讓原本只限於特定時間的不可見變得可見。

不只如傅柯所說,透過在手術刀劃開屍體時,言語找到自己使用真理的概念;在現世中,言語進一步的透過嶄新的影像,在人體裡建構屬於醫學的知識(每張圖片在原文的附註,都有它想建構的東西)。在搜尋圖片的過程中,有個奇特的感受:任何一張影像,若在沒有診斷的註解或是沒有展現臨床表徵的身體,都好像可以是我的影像:大量複製的我。

可以試想,在你照完影像後,醫師這麼跟你說:「B圖(或A圖)是你的身體」時,你是否相信?你比較相信哪一個是你的?你為何相信?

Chest X-ray (圖片來源:researchgate.net)

Chest X-ray (圖片來源:researchgate.net)

小結

可以進一步說,拉圖和傅柯兩人都幫著我們,更看清楚「理性(需被檢驗的)」起源於實驗室與影像;但若只知道起源的答案,不代表會看清它出現在我們現世的何處?如同我們在判斷哪一個是自己的身體時會有的疑惑,身上的病痛到底長什麼樣子。不是人人都能像他們兩個費盡唇舌筆墨,寫下長篇大作,看清理性是如何影響著我們。其實這樣的困難在臨床的起源的序中,傅柯便說過:

「知識與疾苦之間的幻想連結完全不曾斷裂,只是藉由一條比單純的滲透性更為複雜的路徑相連。」 — — 臨床的誕生,Michel Foucault

進一步想:複雜的路徑加深了我們對理性(知識)與經驗(疾苦)關係的幻想。在這幻想中萌芽便是權力。它憑藉著吸取疾苦的經驗,讓藤枝攀附在理性的知識上,恣意的宣揚著它的存在。苦難不曾消失,只是被新舊的攀藤擋著,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地從理性沿著蜿蜒盤旋的幻想連結,走向疾苦經驗的源頭。傅柯順利的找到,拉圖也是;但我們不總是能夠如此。因此,拉圖便瞭當的說:

如果我們關注的是一系列的位移與置換,則「在哪裡」根本是一個不相干且無法回答的問題。 — — 給我一個實驗室,我將舉起全世界 ,Bruno Latour

追隨位移與置換是最隱晦,也是最困難的,但若提供養分的連結斷裂,疾苦便可能能從醫學中解放。

參考資料:

觀看的方式,John Berger,麥田出版

臨床的誕生,Michel Foucault,時報出版

給我一個實驗室,我將舉起全世界 ,Bruno Latour,科技渴望社會

The early years of chest radiology in Britain,E. POSNER,1971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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