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除小六檢定考試 — — 論馬來西亞小學教育改革的方向

潘正賢

圖 / 黃國強

馬來西亞的小學六年級檢定考試，簡稱「小六檢定考試」（馬來文：Ujian Pencapaian Sekolah Rendah，簡稱 UPSR）從1988年開考，直至2021年，由馬來西亞教育部高級部長拉茲吉丁（Datuk Dr. Radzi Jidin）宣布永久廢除，小六檢定考試「英年早逝」，終年33歲。馬來西亞教育部更藉由廢除這項考試，提倡以校本評估（PBS）的方式來檢驗學生在小學六年所學習到的知識。這一項重大改革顛覆了整個馬來西亞公立小學的教育體制及中學入學制度，學生及老師又要如何從新一波教育改革中適應呢？馬來西亞廢除小六檢定考試後，校本評估是否為最佳的解決方案？

小六檢定考試是全國公立小學（含：國民小學、國民型小學）小六生在12歲時，人生所面臨的第一項全國統一考試。這一項考試的目的與新加坡的小學離校考試（Primary School Leaving Examination）的目的相似，就是驗收小六生的知識，進而決定他們升上中學的方向。新加坡的小六生需應考四科（英文、母語語言、數學、科學），而馬來西亞自2016年實施新制度以來，學生最多應考八科（三種語文的寫作與理解，共六科，再加上數學、科學），考試科目的數量是新加坡考生的兩倍。就讀馬來西亞國民型小學的學生自小就要掌握三語寫作、閱讀、會話、聽力的能力，這些能力也進而影響他們在數學及科學的作答。但慶幸的是馬來西亞的小六檢定考試的成績評級不像鄰國 — — 新加坡的小學離校考試直接公開學生的分數（2021年開始實施Achievement Level 評級）。普遍的亞洲社會家長由於對孩子的課業十分重視，導致馬新兩國小學一年級學生（七歲）上補習班或家教課的現象比比皆是，甚至出現開放給六歲兒童報名的小學學前課輔班，旨在為孩子們預先打好上小學的基礎。

馬來西亞國民型華文小學（華小）的學生早已習慣天未破曉到校上課，經過中午的「假釋」性放學後，又被校方強制留校，參加課後輔導班，下課後還有補習班、安親班及家教等針對學生較弱科目進行輔導的額外課程。因此，一名華小小六生一天在課業上普遍需要花10至12小時。他們日常忙碌的目標就是為了在小六檢定考試能考取好成績，但這又都只是家長、教師或者是課後輔導教師對孩子們長年累月灌輸而來的目標。試問又有多少小孩能夠真正了解小學教育的重要性是為了奠定中學的基礎呢？小六檢定考試無疑只是給大多數小學生建立鮮明而方便的學習目標，以應考的明示或暗示性的壓力，促使他們盡可能完成功課、溫習課業，因為僅有少數的小學生會深刻地認知到上學不只是為了應考，更是為了汲取知識，以面對人生中無窮盡更艱鉅的學習挑戰。

║ 誰是小六檢定考試的災黎？║

小學生從七歲開始就過著成年人般的生活，甚至還因為KPI不達標，面對加課的負擔，又或者是為了維持KPI達標而繼續加課。他們頂著父母與師長的期許，這些所謂的期許，卻是父母以養育之恩，師長以栽培之情為由，無形中形成一種對孩子的枷鎖，讓他們在學習的道路上備感痛苦，鮮少體會過求知的自由與樂趣。馬來西亞教育部高級部長拉茲吉丁指出，有鑑於許多家長希望孩子在檢定考試得到最高評級而施予孩子過多壓力，因而宣布永久廢除小六檢定考試，期以解放孩子與家長的學習夢魘。誠然，許多小學生會因為這個重大的教育制度改革而興奮。那老師的壓力呢？學生失去了學習的實質目標，老師又該如何讓學生重拾學習的熱忱？

論馬來西亞近代教育改革的里程碑，必定是從小學綜合課程（KBSR）演變成目前的小學標準課程（KSSR）。根據馬來西亞華校教師會總會（教總）於2018年公布的《華小推行小學標準課程 （KSSR）的概況調查報告》指出，授課時間不足及課程內容過於深奧，是小學教師普遍面對的問題。KSSR與KBSR最大的差異，在於KSSR更注重培養學生高度思考的思維方式，並透過多元及生動的教學模式，以提升學生對學習的興趣。因此，教師需要改變KBSR時期偏重建立學科基礎知識的教育模式，而開始去適應現今KSSR偏重建立高層思維的教學模式。這也意味著，教師需花更多的時間教導學生從建立學科基礎到有能力對所學進一步延伸反思和應用，這使教師在備課或教學上都更為吃力。新的教育改革完全摒棄過去的窠臼，惟這做法實在是一步登天。其實，小學教育更應該著重於延伸學前教育，並穩固學生的基礎知識；至於建立高思維模式的部分，則應該是隨著學生的成長及對基礎知識的掌握而按比例增加。

此外，報告也指出若是為了應付各種考試，KSSR未必能有效減少填鴨式教學。馬來西亞的教育改革發展以來，主旨在於摒棄過去填鴨式、「背多分」的主流教育方式。不過，小六檢定考試的廢除，就代表老師與學生能正式跟填鴨式教學說再見？答案是不一定。雖然小六檢定考試被廢除，老師能夠花更多的心思在培養學生的思考模式，建立雙向的教學模式，不必再為達到校方設下學生在小六檢定考試的目標而煩惱，但校本評估最終是否成為小六檢定考試換湯不換藥的版本，仍是一個未知數。

║ 校本評估：里程碑，還是絆腳石？║

小六檢定考試走入歷史，迎來的是校本評估。校本評估與小六檢定考試最大的差別是，校本評估除了評估學生的考試成績以外，也注重學生的學習態度、紀律品行和完成功課等指標，但是校本評估過去也曾有一段黑歷史。教育部於2014年廢除初中評估 （PMR）， 改以校本評估來驗收初中生的學習成果，但在不到一年內因制度混亂與效果不彰等因素，便被教育部在短期內公布的中三評估 （PT3） 取而代之。試問小學部爾後實施的校本評估是否也會像之前初中的校本評估一樣，面對上述同樣的問題，而又被新的方案取而代之？

校本評估自然有它的擁立者，因為此方案能讓學生熱心向學，尊敬師長，養成自動自發完成功課的行為等等好處，考試也不再是評估小六生升讀中一或須多花一年的時間就讀中學預備班的唯一衡量標準。校本評估考試若按照之前在中三所實施的模式運作，考試將以高階思維的出題方式，摒棄過往僵化的選擇題及只接受唯一正確答案的作答題，改為更多接受開放性作答的申論題。申論題的書寫的確能夠有助於小學生跳脫框架去思考，但這也使尚未擁有較成熟判斷能力的小學生，容易將基礎上的錯誤誤認為跳脫傳統而值得被讚賞的思考模式。無論如何，學生擺脫死記硬背苦澀的課程內容，將所學到的知識活用於日常生活，這是校本評估強烈的優勢。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校本評估從一個客觀且單純以考試的衡量方式，轉化爲主觀地由授課老師掌握著學生升讀中一或是預備班的重要命脈。每一所學校，每一位老師的評分標準不同，在未來極大可能發生家長與學生無法信服評估結果而上訴等問題存在。在原先的小六檢定考試的制度下，馬來西亞文（理解、作文）至少一（含）科不及格，就必須就讀中學預備班，若校本評估仍是實施馬來西亞文為必須及格的條件，那麼上述的未來潛在流弊將更為嚴重。另外，校本評估方式的整體評分架構，從中三評估開始至現今的計劃，都仍未將評估方式透明化以供學生與家長參考，導致他們可能被各方訊息混淆。

小六生的校本評估在疫情嚴峻的情勢下誕生。相較於考試制度，遠距教學更是如今重大的教育改革。師生在未適應新的校本評估前，老師在設計課程面臨許多障礙，小學生也無法在缺乏師長的監督下有自律地上課。在這兩大新教育改革並駕齊驅下，取消並廢除小六檢定考試的確能減少師生群聚的感染風險，惟減少了一次考試所帶來的風險，卻又提出一個缺乏完善設計且永續發展的新教育方向給老師與學生，製造新的難題。傳統的填鴨式教育若要蛻變成如天鵝般完美的教育制度，師生不僅需要適應當下新的變動，更應該讓他們能順利完成教學的過程，以便小學生無壓力地邁向他們人生的另一個里程碑。

参考資料 ：

❶ Singapore Government Website <Singapore Examinations and Assessment Board-PSLE> : t.ly/DrlS

❷ 馬來西亞華校教師會總會《華小推行小學標準課程（KSSR）的概況調查報告》：t.ly/0SDx

作者簡介

霹靂怡保人，國立臺灣大學政治學系國際關係組，零零後，寫作受大學國文啟發。不務「政」業時，是歌劇與管弦樂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