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晚春》 －－ 生命之常的哀愁風景（上）

《晚春》是我第二次接觸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先前看《宗方姊妹》時，即被安靜的場景、優雅的人物對白，以及在酒吧中像是一口氣撕裂平靜表象的衝突所深深攫獲，最後的戲劇性轉折與高潮之後的姊姊平淡的決定，又留下苦澀的餘韻，暗示人生選擇了某一條路後，其餘都只是基於現況的延伸。

研究小津的美國影評Donald Riche指出，「家庭崩潰」是小津電影中極為重要的主題。[1]雖稱之為「崩潰」，但情節簡單、敘事平淡，以人物情緒慢慢堆疊出劇情高潮，最後收結在一種命定的哀愁。情感的節制使人忘記正在凝視一場悲劇，而且是人類所面臨的、永恆的悲劇。

[1] Donald Richie，《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美學》，李春發譯，（台北：中華民國電影圖書館，1983年）。p.1

角色轉化的難題

《晚春》講述女兒（原 節子 飾）的婚事打破了原本由父女二人所構成的、封閉自足的家庭。由於母親的缺席，父親（笠 智眾 飾）自然的依賴女兒為他打理生活瑣事；女兒也順理成章地扮演母親的角色，並樂在其中，認為自己已成為父親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就此觀之，真正依戀著這份關係的，或許是女兒紀子。

女兒紀子在成年後仍遲遲未婚，對於婚姻也顯得意興闌珊。子女步入婚姻縱然是每個家庭必經之事，然女兒對父親的依戀異常，也使婚姻從一開始就帶著悲劇性與道德上的痛苦，卻又不得不深加考慮，觀眾凝視的過程中也漸漸領略常事之無常。

簡單的人物關係，亦無複雜的場景轉換，只是順著時間推移，將紀子與父親的互動與各自的心境，樸素的呈顯出來。劇中透過其他人物敘述紀子「變胖」、「健康起來」，暗示紀子已由女孩成長至女性的成熟。儘管內心仍因原先的家庭角色而保持「女兒」的身分，卻必然面臨角色的轉換。而這種「身體」與「心理角色」的衝突，正是人生痛苦的根源。

與小野寺叔叔於東京會面。小野寺表示紀子變得豐腴了。

關於婚姻的對話

「形式」在小津的電影中佔了絕大的要素。人物的姿勢、語調、鏡頭擺放的角度、乃至場景的切換，都經過仔細的規劃，確保一切在高度修飾下最自然的樣態。《晚春》的特色便在於工整、對稱的情節，以及以女兒紀子為核心進行的一切體驗與意見的拉扯。每次的對話場景都十分簡單，且如漩渦般慢慢逼近「婚姻」的主題。

起初是與小野寺叔叔在酒吧中談及男性再婚之事。對此，紀子表示不滿，並認為再婚的叔叔是不潔的，而叔叔的女兒很可憐。導演僅以如此簡單的對話，就揭示了紀子的內心活動：紀子無疑將叔叔作為父親的投射，而以自身的情感詮釋叔叔新的婚姻關係，並得出再婚後的父親角色為「不潔」的存在。

紀子聽聞小野寺叔叔再婚一事，表示叔叔有些不潔。

再者，友人小綾（あや）的來訪對紀子而言，則是另一次婚姻觀的衝擊。兩人年紀相仿，個性皆活潑、熱愛時髦，但對於婚姻的看法截然不同。小綾經歷一次失敗的婚姻，仍對婚姻表現出積極追求的精神；紀子則對婚姻始終排斥，並首次明確的表達「不想結婚」。

接下來，姑姑正式替紀子安排相親對象，也為本劇第一次衝突埋下導火線。相較於自己的婚姻，紀子更無法接受父親將再婚的事實。原節子在鏡頭前彷彿快哭出來的微笑，著實令人心碎。自此，紀子與父親的互動開始產生不和諧音，從家庭相處，延伸自能劇劇場，觀眾都能感受到紀子滿溢出銀幕的憤恨。

面對父親即將再婚的消息，紀子難掩失落與憤恨。

在父女同遊京都時，紀子看似情緒好轉，與父親交流如從前般親密，但婚姻的問題尚未解決，觀眾仍看見不安潛伏在每個場景中。因此，晚間紀子對父親的告白做為整齣電影的逗號，使觀眾擁有喘息的空間。激昂的情緒暫時靜了下來，聆聽紀子在語言背後的複雜心跡：

我說了不好的話……叔叔的妻子是個很好的人。我不該說什麼不潔的。

紀子發現自己並非討厭父親再婚，而是討厭離開家，正式面臨身分的轉變。

紀子看似已接受了父親即將再婚，但仍然排斥自己的婚姻。若是因為擔心父親缺乏照料，則選擇接受父親續弦也代表消除了不婚的理由。唯一的可能是，紀子才是依賴著父親的人，其依賴的正是父親對自己的依賴。

此場景巧妙連結了紀子與小野寺叔叔在電影之初的對話，而完全將討論的對象轉移至父親。因此她最後靜靜地吐出：

其實，我很討厭，爸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