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心得】《娛樂至死》

娛樂化是真的，但你沒有選擇嗎？

圖片以 ChatGPT 生成。

吃飽沒事，你會開電視來看嗎？提個更尖銳的問題：你覺得這是在吸收新知嗎？還是其實是娛樂呢？

《娛樂至死：追求表現、歡笑與激情的媒體時代》（貓頭鷹，2016 年增修版）是傳播學者尼爾‧波茲曼在1985年寫的著作，到今年已經出版 40年。這本書是對於電視媒體相當尖銳的批評。在作者筆下，電視節目的特性，正深深改造並戕害著美國的公共論述，從商業、政治、宗教到教育，幾乎深入一切生活領域。這些特性包含前後不相關、節目單位時長短、脈絡流失、聲光刺激優先於論述等等。由於大眾習慣用娛樂的眼光來看待一切事物，對於公共事務的興趣就越來越淺薄，參與公共政治的能力也越來越差。

大約在三四十年前，在許多傳播學者的警告下，許多人會將電視稱為「白癡盒子」（idiot box），警告看電視讓人變得愚笨。相信許多人也聽過，家長之間流傳不要讓小孩看太多電視，否則智力會下降。先不論是否有科學根據，這本書正是這類論點上世紀最重要的聲音之一。在傳播與公共知識領域，有相當的影響力。

1976 年卡特與福特進行總統大選辯論。By David Hume Kennerly — Gerald R. Ford Presidential Library, Public Domain.

對我而言，這本書既遠，也近。遠是因為，這本書是談美國的公共論述，光不論美國和台灣的脈絡有落差，當年的許多政治人物、名人、甚至電視傳教士，也已經逐漸淡出公眾記憶（有人記得雷根還是甘迺迪怎麼當選的嗎？XD）。而電視也已經被視為夕陽產業，面臨觀眾流失。但另一方面，電視當然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媒介之一，我現在的工作，正是電視內容的產製者。作者觀察電視將新聞娛樂化、影像聲光優於內容嚴謹，也是中肯之見。

然而，這本書其實許多論點我並不贊同。最首要的問題，就是這本書對於媒體業變化的態度，幾乎是崇古和反動的。舉例來說，作者十分推崇十九世紀美國的公共教育與政治環境中，許多動輒三四個小時的演說（如學院運動、林肯和競選對手辯論等等），以及論證非常詳盡的各類出版品，並將其和美國建國前後閱讀小冊子（pamphlets）的傳統相提並論。作者將這種模式稱為「印刷文化」，並且表達大的讚賞，主張這樣才能增進公眾的智識。

不過，我們並不是活在十九世紀。媒體的形式和運作確實會變化，但新的事物未必就是錯的。作者對於電報與照片也頗有微詞，然而電報簡短的特性，讓許多消息可以傳播得更即時；照片以及後來的影音，則比起文字更能佐證事件發生。這些都讓新聞業運作更為順暢，甚至也催生每日新聞、影音新聞等當代的標準配備。電視的聲光刺激如何可以再討論，但不需要用反動的態度來理解任何敘事的新可能。

其次，這本書也將很多公共領域理解得非常狹隘。作者為了論證電視的淺薄化，往往是指出這些公共領域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情境。比方說，宗教應該要有儀式性的空間和時間；教育則必須在有同儕的學校裡進行。不過，這種批評策略非但無法延伸論點，反而因為前提不夠周全，陷入了巨大的神學與教育哲學爭論。同樣很簡單地反駁一下，宗教有許多元素，其中儀式是否真的這麼重要，仍然不無疑問；而由影音協助教學，或是一對一私人教育在許多狀況下都是可行的。這些都不是作者要批評電視時，非主張不可的事情。

淺薄化的傳播模式，也延續到了社群媒體時代。Source.

而作者最主要的論點「電視媒體讓觀眾變得淺薄」，我認為有一定的道理。電視將政治娛樂化的趨勢不但沒有錯，而且還延續到了網路與社群媒體時代。網路號稱只要一鍵就能和世界連結，反面來說，也是只要一鍵，就能把世界關起來，或切到下一個你想要的分頁。這樣的第一個後果，是所謂的「注意力經濟」。注意力有限，因此各種媒體也會將最聳動、最訴諸情緒的東西擺在最顯眼的地方。久而久之，觀眾看新聞的態度更傾向是尋求娛樂，而不是公眾教育。第二個後果則是細節與脈絡的流失。如果你看像是直播、Podcast和迷因這樣的媒介，都將公共議題放到新的論述脈絡中，並不在乎是否嚴謹或正反並陳。如果你只看這些東西，可以說是對政治怎麼運作一無所知。這些都是波茲曼的洞見。

我認為從中還可以補述一項缺點。在資訊傳遞這麼迅速，而且大量訴諸情緒的世代，真心關心政治的人，恐怕也將因此受害。他們將會碰到龐雜無比的短小資訊，而這些都試著攫取他們的注意力，並打擊他們的情緒，他們真正想要關心的趨勢、沉思與洞見則在公共論述中被遺忘。長久以來，無論是對於參與公眾事務的胃口，或是心理健康而言，都是一大衝擊。弔詭的是，這似乎表示，真正關心政治、而且希望長期關心政治的人，反而必須有時候拉開距離，不那麼關心政治。

波茲曼的論證，也有不令人滿意之處。如果我們觀察，從電視到社群媒體時代，大致上是個延續，但大眾真的有比之前更淺薄或無知嗎？必須弄清楚，閱聽習慣的改變，未必就是變得淺薄。我們確實傾向在更短的時間內抓出主要訊息，但這樣一定就是壞的嗎？我認為不但不是，接觸公共議題的時間與知識門檻，還因此變得更低，只要每個人對於社會運作有些常識，加上早上可以騰出十分鐘聽一下頭條，他就可以跟得上社會的脈動。反過來說，十九世紀的讀者和一般民眾，又是否真的這麼重視理性、愛好知識呢？我實在難以想像觀眾真的會聽完一場六七個小時的辯論會，還可以抓住政策關鍵是什麼、理解辯論策略，甚至從中找出最適合的候選人。

最後，也許我們可以和波茲曼一起思考一下「責任」這回事。台灣是自由的言論市場，大家愛收看、收聽什麼，都是可以的。不過，自由也表示你必須為收聽選擇負起責任。在我看來，這樣的責任，就是活出一個公民的樣子。很多資訊的存在，都是為了讓你覺得憤慨、荒謬或可悲，因此更像是娛樂產品而非嚴肅的資訊。

但在這些情緒背後，我們從來都可以多一些耐心，去得出一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不是嗎？也許你會發現，在你熟悉的世界外，還有不同人、不同想法的存在。如果說，公民就是在社會裡和其他人溝通意見的人，那麼用更大的耐心與好奇心來面對媒體與資訊，就是公民的責任，也是成為公民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