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淀] 早餐俱樂部-1

媽媽很擅長撿東西。

一開始是鄰居不要的床墊、缺了角的藤椅、鏈條卡住的二手腳踏車⋯⋯再後來是活體，貓、狗、寵物鼠，舉凡落在街上孤零零的存在，只要能帶走，她都帶回了這個八坪不到的家。

我已經上了中學二年級，知道反抗和請求對她來說，或者對一夕之間失去丈夫和小兒子的人來說沒有用處，媽媽看不見我，她得從這些撿拾回來的碎片拼出家的模樣，所以後來我不再說了，幫著媽媽把撿回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找地方安置，太髒的就洗乾淨，能用的取代掉舊的，用不上的等到撿了新的回來再偷偷扔掉，活體動物只能想盡辦法送養給同學或收容所。

直到媽媽把淀治撿回來之前，我都覺得我們母子倆合作無間。

那是一個稀鬆平常的週三下午，放學後我準時回家，進家門前我思考著能用冰箱剩下的半顆高麗菜做點什麼，喀嚓，門鎖扭開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使我放下戒心開了門。

屋子裡一片漆黑，僅有敞開的大門流入的一絲光線，一個抱著橘毛小狗的男孩在客廳裡沉睡著。

人類的第六感是很神奇的力量，像心想事成的神明一樣，我腦中閃過幾個最糟糕的答案，硬生生把釘在地板上的腳抬起來，脫去學生皮鞋，我開了燈，一步、一步來到男孩面前。

他比起第一眼還來得更瘦弱，我挪動視線，看見桌上那張寫著媽媽筆跡的字條：「這孩子就拜託你了。他是你弟弟。」

我環顧四周，除了男孩以外，一切都維持著被媽媽的囤積症摧毀的模樣。

她不在家，發涼的背脊告訴我，她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回家。

男孩睡得很熟，就算我來回踱步、用力嘆氣、甩開浴室門洩憤發出聲響他都沒有醒，恐懼使我說不出話，「媽媽去哪了」的不安被「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恐慌給取代。我試著深呼吸，我已經讀二年級了，我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對，先等男孩醒了，再問問他。

找到能做的事使我安定下來，像船錨落在港口的暗礁，起碼停了下來。我回到進門前的疑問，把冰箱裡的高麗菜拿出來，切成絲，再片一顆牛蕃茄，把它們和美乃滋醬拌在一起送微波爐。下廚完全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甚至分神看了一眼男孩瘦得顴骨突出的臉，鬼使神差地多打三顆蛋煎了玉子燒。

等到沖開即溶味噌湯，分了兩碗的量，男孩才終於醒了過來。

他緩慢地坐起來，睡眼惺忪，像一台剛開機的電腦，風扇才剛運轉，CPU還在等待系統更新。

我坐在他對面，將晚餐擺上桌，「先吃飯吧。」

男孩懷裡的小狗聳動著鼻子，汪了一聲，他木然地盯著我、還有面前的食物。

他偏過頭，露出疑惑的表情問：「你是誰啊？」

「這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明明就是我先問的吧？」

「你先說你是誰。」

他皺起臉顯得格外嫌棄：「你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我是淀治，牠是波奇塔。」

擅闖別人家的小孩沒資格評論我。我本想從善如流地回應他，但又覺得這樣實在太孩子氣了。於是我沈默不語。

發現我沒接話，淀治不耐煩地雙手拍桌，「喂喂喂，我都回答了，你呢！你是誰啊？」

我看著眼前自稱「淀治」的男孩、以及名為「波奇塔」的小狗，穿得已經很薄的白T恤在領口有明顯的黃化與破損，脖子上有結痂和癬，頭髮油膩乾枯，隔著折疊餐桌的距離能聞得出來體臭，他大概很久沒洗過澡了。

我忍不住問他：「你幾歲？」

淀治噎了一聲，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他看起來很拼命在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有人第一次問他這種問題。

「我不知道啦⋯⋯幾歲重要嗎？而且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啊！沒回答之前不許你再提問！你沒有名字的嗎？」枯場搜索之後是惱羞成怒，波奇塔更用力地嗷叫，彷彿在助長淀治的聲勢。

「早川秋。」我坐得更直了些，低頭看向淀治，「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前輩。」

「噁！」淀治歪過頭嘔了聲。

我用腳踹了淀治一下，他把身體再度拱起來，保護著懷裡的波奇塔。

我決定不和淀治繼續打啞謎了：「你不知道自己幾歲，那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淀治飛快地點頭，「有個漂亮女人，啊！跟你長得有點像！她這陣子經常來公園陪我玩，有時還會給我帶好吃的，她今天看到我在吃廁所的面紙，問我要不要跟她回家，就可以經常吃到好吃的！我就跟來了！她叫我在這裡等，然後就走了，說晚一點會有人來照顧我！」

疑惑被解開的時候，淀治和我都愣住了，我們睜大雙眼，像在看不可思議的星象。無論套入什麼公式都不應該得出這樣的答案，家人不應該橫空出世。

我問：「那她人呢？」

淀治問：「那人是你？」

我們的驚惶交錯，我站起身，被血親拋下的不安再度席捲而來，這不是媽媽第一次這麼做，之前留下撿回來的流浪貓也曾消失過一個星期，但我總覺得這次和上次不同。那張紙條上的字在我大腦裡來回滾動著。

他是你弟弟。

拜託你了。

這代表什麼？媽媽到底撿了什麼東西回來？這玩意憑什麼取代我的弟弟？媽媽究竟去哪裡了？

我轉頭瞪著淀治，沒忍住吼著問他：「你知道她去哪裡嗎？」

淀治瑟縮著，嘴上卻不服氣，「誰知道啊！她馬上就走了！也不讓我跟！我哪知道這裡是哪裡，迷路的話又要被警察抓走！我才沒那麼笨咧！」

怒吼聲讓淀治的臉閃過害怕的情緒，我感受到體內沸騰的情緒被澆了一盆冷水，有幾顆小石子卡在我的肚子裡，呼吸和吞嚥都會痛。

屋內縈繞波奇塔的呼吸聲，他張著嘴大口吸氣，口水濺了淀治一身，但他顯然不介意。

安靜片刻，我重新坐回餐桌，小聲地說了聲：「抱歉。」

淀治朝我咧了聲，吐出舌頭。

我也不在意他領不領情，只說：「我們先吃飯吧。」

至於媽媽的事，總會有辦法的。淀治提到警察，如果媽媽失蹤太久的話，我也可以去找警察，沒錯，可以找警察。

再度找到目前的我能做到的事情，我繃緊的肩膀稍微鬆懈下來。

淀治收到「吃飯」的指令後直接用兩手抓起玉子燒和高麗菜沙拉往嘴裡塞。塞不下的就掉在波奇塔頭上，狼吞虎嚥的同時沒忘記照顧懷裡的小狗，餵了半份玉子燒給牠。

我看著淀治的吃相和筷架上多餘的筷子和湯匙。

我問他：「你會用筷子嗎？」

淀治搖頭，吃得又急又猛，發音不完整地回：「那次什摸？」

我忍不住嘆氣，看來有很多事得重頭開始，我動筷把半份玉子燒夾給淀治，思考著應該先帶他去洗澡還是先把他趕出去。

最後我選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