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 2023 林茲電子藝術節EDDS專家工作坊 — 幕後花絮與學習（上）

**林茲電子藝術節（下簡稱藝術節）創立於1979年，為全世界規模最大且歷史最悠久的新媒體藝術節，今年招募引導師帶領各領域專家，分組研討出5個對未來的創意提問，進而推出12個跨境全歐的藝術駐村計畫**。

筆者有幸在**g0v與[da0](https://da0.g0v.tw/)**的共同支持下，受藝術節委託擔任引導師，前往奧地利籌辦連續4天的工作坊，故將所見所習以「**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相同方式分享 3.0臺灣 CC BY-NC-SA 3.0 TW DEED」公開授權，部分註記來源的圖片未取得版權請勿轉發；工作期間的部分住宿津貼，感謝[國藝會國際文化交流補助](https://www.ncafroc.org.tw/news_detail.html?id=8a80828589dbf8cd0189f2897f660001)**。

以下篇幅為參與過程和幕後花絮，筆者依照開源精神，公開個人參與期間的所見所學。可惜藝術節在正式工作坊前兩週才公告較明確的資料，彼時正是筆者準備出國最忙碌的時候，無法與g0v da0社群們有更好的協作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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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導師招募程序

起初，藝術節聯繫上**黃豆泥（2022年藝術節中臺灣專場展出的《百岳計畫》發起人之一），希望能邀請g0v社群擔任Summit策展一職，而後輾轉演變為籌辦工作坊（詳情請見3月底起的 [共筆](https://g0v.hackmd.io/@da0/Sk59_tiWh)**）。

此期間，經過g0v與da0社群自決與幾輪的提案，今年6月我正式接受藝術節負責人Christl Baur委託，擔任引導師前往林茲執行EDDS專家工作坊。確認此事後，我隨即展開其它補助申請，並將個人資訊與對工作坊的想法提供給工作坊經理Jovana Jankov。兩週後，她很快地與我安排了一場線上會議。

Jovana說，很多專家仍在接洽、確認當中。我是少數先被確認的人選，主要是因為出席的專家必須由藝術節的夥伴組織推薦（我是由林茲電子藝術中心推薦），並且承諾能參加全程4天工作坊，有一定門檻。又因為我的內容已十分完整，所以這場quick call是想說明最新現況、確認想法和語言能力，並加速簽約流程。

很快地，簽約在幾週後順利完成，合約上藝術節提供來回機票、期間的住宿與在地交通、工作費（工作費因合約因素不便公開，算是有禮貌的薪酬）。行政與簽約程序，都是由專員Magdalena Giegler所協助。

活動期間大家都很忙，為了促進臺灣與藝術節及國際專家們的交流，我決定延長待在奧地利的時間。原為9/6–11，我希望能延長為9/1–15，因此申請了國藝會的國際文化交流補助（獲補5萬），而當Jovana得知我希望多待幾天與國際專家交流合作後，甚至免費幫我多訂了一個晚上的住宿。

工作坊前的溝通程序

工作坊的前兩週，Jovana陸續捎來了3份文件，雖然時間略晚，但提供資料算十分完整。文件分別是：

1. 給引導師的2023 Digital Deal Summit簡介，含溝通與內容經理Ana-Maria Carabelea設計的引導建議手冊
2. 所有參與者的基本資料及所有國際夥伴組織的簡介
3. 研究指南，含Civil Liberties Union for Europe建議的14項民主準則

信中Ana強調資料僅供參考，凡以引導師的專業為基準，藝術節只會安排1場實體的pre-facilitating meeting，現場與引導師溝通官方期待的品質。然而就在這場meeting後（正式工作坊的前一天），我開始猶豫，覺得這次委託的需求不只是引導…。

引導師通常在做什麼？

MG RUSH’s Facilitator Training 101: Four Required Roles Supporting Effective Facilitation

引導師是擁有主持權、引導話語權的角色。

好的引導，可以深化圍繞在「**集會的藝術（Art of gatherings）」的討論，但事實上，好的集會需要很多ㄉ惡資源與準備，在資源普遍不齊備的狀況下，引導師時常必須扮演多工的角色，除了發揮現場引導技術外，還要包括事前溝通協調、現場做具象化的紀錄（visual note taking or visual facilitating）、提供流程或方法等工作。以筆者的經驗來說，專業引導員，通常擁有5種核心技術**（不需每項點滿，不同引導師都有自己的樣子）：

1. 場域營造（hold the space） 營造安全、可以讓人自在表達主觀意見、擁抱批判的環境

2. 引導的藝術（to facilitate or not, diverge or converge, being general or critical） 掌握引導與時間、空間的關係。對引導師來說，引導的工具不僅限於語言，留白或深度聆聽、眼神示意、物件或身體語彙的使用等都是引導；好引導，甚至能帶來催眠一般的錯覺

3. 形塑團體動力（discover the flows and utilize it） 任何人事物的交會，都會有主觀程度、大小不一、極緩不同的「流」，引導正是將流帶往適合之處的方法

4. 形成架構與共識（to conclude and form consensus） 即便是烏合之眾的集體，其中必有動態秩序的存在；找到這種動力並且形成「一段時間內可被信任的架構」，其中必存在不完美但可被勉強接受的共識

5. 目標管理（focus on why, how, and when） 適時放鬆很重要，但引導師必須熟悉限制和限制背後的意義，並維持引導期間的敏銳，讓共同目標能在時間資源限制下，被方法所實現。然而引導師與PM或主持人的差異，在於它扮演的是較為中性的介質（medium）角色，而引導的意圖，通常在於鼓勵湧現（emergence）、自主及自發的文化

雖然主辦單位通常並非透過上述標準來尋找引導師，而是先找主題相關專家來擔任引導，但專業引導師的特點是即便對參與者和主題都不熟悉，也能夠發揮即興、做出好的引導。事實上，的確也有蠻多引導師在接下委託後，並不會花太多時間在準備工作，而是現場見招拆招。

但您要的不只是引導師吧！？

Kick-off活動開場後，主持人Jovana及Ana工作坊前簡介Summit的目標以及流程架構，並讓參與者輪流介紹自己，此時我發現不妙，全場只有我一個人來自亞洲，這群歐洲專家要如何「反思科技對多元群體的影響，並且討論出未來科技社會需要的信任與協議？（引用主持人開場的話）」。審議民主的基礎是組成的代表性與多元性啊。

Kick-off後的facilitators meeting，Ana再次主動提起，希望引導師積極針對工作情境如主題、組員、組成等實際狀況來客製化專家的參與體驗，流程也可以重新客製化。換句話說，就是給予引導師完整的策劃實權。實務而言，這加重了引導師間的競爭心態（不總是好事）、更多的複雜度與挑戰。畢竟工作坊體驗的設計是門專業，也需要時間，但在國際活動上，大家往往會想證明自己的專業。

在這個追加的功課被確認後，我們追問了許多限制，想要盡快重新建立基本框架，比方說最後一天的發表有哪些限制？成果是否能制定出更細的規範？等等。收斂問題範圍後，大家在半小時內便制定出行動對策，交互討論可謂十分舒暢。

本次的引導師還包括來自西班牙的Andres Colmenares（現居巴賽隆納）、奧地利的Katrin Fritsch（現居柏林）、羅馬尼亞的Irina Paraschivoiu（現居薩爾茲堡）。以下是我們給主辦單位的履歷：

Katrin Fritsch

Feminist Futures共同發起人。行動者及策略顧問，持續致力於科技與正義相關的研究，並入選Forbes 30 Under 30。

Irina Paraschivoiu

Polycular的營運長暨Escape Fake共同發起人。研究及教育工作者，致力於數位創生，以及城市規劃與人機交互介面的研究、教育。

Andres Colmenares

現為IAM的共同創辦人以及ELISAVA Design for Responsible AI的主任。跨領域策略家，曾與NESTA, Mobile World Capital Foundation, WeTransfer, Tate, Red Bull, University of Arts London and BBC等單位合作。

Lucky

自由接案的行動者，在表演藝術、地方創生、審議民主、開源社群間穿梭，以個人身份受產官學研社多方邀請統籌的專案超過百件。

然而在以上技術問題外，對我來說，還有一些價值問題需要被解決。

針對臺灣身份與價值的反思

我直言我需要釐清一些問題，畢竟以組成來說我是Summit中唯一具備亞洲生長背景的成員，如果擁有規劃決策權，很難不先反思自己應扮演的角色（臺灣經驗與身份如何為多元平等的世界做出貢獻），但我希望諮詢大家的想法，因為這應該是平等的討論）。

我大致上是這麼說的：

我在今天之前與各位一樣感到十分期待，我以為我們能透過這個機會，一起擁抱文化與專業之間的衝突，並產生對話。

我相信數位擁有著突破實體世界侷限、超越地緣政治的潛能。它不只是科技工具，而是一種需要我們重新認識與發揮想像、正被妳我形塑的集體文化。比方說，我們（不同種族文化間的人們、或是人與非人之間）如何透過數位形成願意彼此關懷、互相支持的集體呢？而這直接連結到未來世界需要什麼樣的「數位協議」…

然而，現在坐在這裡，我卻感到孤單。不只因為我的身份特殊：我的挑戰除了要補足歐陸的知識體系外，還必須調和組內失衡的性別觀點（我組由1名生理男引導師、1名生理女專家和4名生理男專家組成）。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到我們正一起面對著一個不可能達成的任務。

我們（引導師）都知道，專家容易下意識地假設其它人都擁有理解某些事物所需要的背景知識，也就是所謂的認知偏差。因此在這次工作坊有限的6.5小時內，本來就很容易形成樣板式的討論，何況本次的專家幾乎都是歐陸菁英，沒有與多元族群共同生活的經驗，這群人如何「被引導出」超越歐陸的世界觀？

我一直都相信數位文化有機會超越物種、語言、地緣疆界等侷限，並有助於形成具有再生韌性的共同體。但這種反思，事實上源於臺灣過去曾被威權統治的解殖經驗、面對當代認同的困惑以及探尋，也反映了臺灣的主權因為地緣政治困境，必須不斷找方法的真實需求：

大家知道，臺灣是海島國家，不屬於歐盟，目前也無法重返聯合國。但我今天被邀請到林茲並能享有這般的特權，並非我的履歷過人，是因為我來自社群。臺灣無法自由與各國合作，因此我們更相信be open的重要性，我們抱持Taiwan can help的開放態度，希望民主世界有所貢獻。

正因為藝術節肯認公民社群的能動性，知道臺灣擁有自發的公民科技社群和許多當代藝術運動，明白g0v有許多有價值的開放政府公民參與專案（g0v亦於2018年獲頒林茲的電子社群優異獎），而開放也是一種讓文化得以傳承的方式，所以我今天才會出現在這邊。

開放文化存在超越意識形態，在自由基礎上形塑世界共同體的可能性。事實上不只是民主國家，極權社會如俄羅斯、中國民間都有開放政府社群的存在，這也是我這組的主題「開放政府資料與公民參與」之所以重要的原因，是我前來林茲的初衷，我相信開放政府的經驗，能為未來的治理機制提供可鑑之處。

更確切地說，我來自叫da0的web3分散自治社群，有別於科技奇點（Singularity），我們常討論分散式技術和多元宇宙（Plurality）的潛能。

Plurality由Radical Exchange提出，提倡科技應當促成多樣性與民主合作，這與去年documenta 15的策展團隊ruangrupa以「穀倉（lumbung）」精神來回應當代國際社會，以及疫情期間Regens Unite以再生、自我解殖與成長的行動組織歐洲大城市遍地開花的分散式社群，有許多相互呼應之處。

我已經佔據太多時間，但我想確認我是否被允許運用個人身份來適度擾動組內討論，藉此為我們這組發表成果增添多元的觀點。

因為按照目前的組成與傳統的引導方式，討論很可能流於形式。我希望我組的引導策略與做法有些不同，但我不希望其他組的人會覺得不公平，所以我想聽聽大家怎麼想。

重新開始

沒想到硬著頭皮表白，換來大家都非常正向的回饋，Ana說這確實是Summit應該重視的問題，也是應該持續努力的方向，謝謝我說出來，其他人也鼓勵我並說樂見其成，頓時現場出現同理心，我們也因此開啟了技術之外的深度對話。

其實我有預感這個請求可能會被其他人支持，所以在facilitators meeting的前一晚徹夜未眠，爬梳專家在網路上的足跡與背景資料，希望藉此換來信任與尊重（畢井敬只有準備是不會背叛自己的），同時加強工作坊期間與組員的溝通與信任建立，加速團體動力的形成。

另外我想特別註明，以上種種想法如果沒有da0發起者Noah的信任與鼓勵，或許我不會如此肯定。當天早上7點我與Noah有場快速的對話，對方無私地答應我臨時的請求，只因為我想在對外溝通前，確認我的腦袋沒壞掉。

開拓文教基金會的執行長淑芳（Institute of Culture Affairs Taiwan認證引導師）在此行前送我的小地球也給予我不少信心，後來我把它用在工作坊的引導上，並將照片傳給了她：）

新的策略

獲得大家同意後，我重新研擬了2大策略，運用於工作坊的流程設計與引導方法當中：

1. 深度解構主題

我決定解構主題‘Open Government Data and Citizen Participation’，並從 ‘Open’ ‘Open Government’ ‘Open Government Data’ 分項逐步重構，目的是刻意避免一開始就進入專業詞彙的討論。反其道而言，我從邀請專家們分享Open與自己的關聯性開始：

什麼樣的資訊是妳樂意開放給社會的？為什麼？公私領域的參與，其域間（in-between space）存在什麼樣的光譜？

透過不同與主題有關關鍵字與真實生活的連結，循序漸進帶入形而上概念並不斷堆疊；適時補充脈絡以及與主題有關的挑戰，能讓議題構面更加多元（plural）。

以開放資料為例，從數據、資料、資訊、知識、AI（工人智慧／人工智慧／**人類學智慧）不同layer都可以被重新探討，延伸到[審議民主「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的公共參與原則](https://mephilosophy.ccu.edu.tw/entry.php?entry_name=%E5%AF%A9%E8%AD%B0%E6%B0%91%E4%B8%BB)**；[**開源文化的fork](https://opensource.guide/zh-hant/how-to-contribute/)**也不僅限於開放資料的共筆，程式碼在github上的開源也是堆疊公民科技應用的重要方式，[**創用CC](https://search.creativecommons.org/)**則是促進開放資料投入公共領域、開放多創的通用標準。

解構的目的是善用引導師的第三方立場，在正式討論前先消弭專家對主題的成見，幫助gathering members找到共同有興趣、兼具多元性且能發展的group dynamic and common grounds

2. 共創深度合作

筆者過去曾主持跨國、全國、社區等不同型態的審議民主工作坊及駭客松，近年參與web3常見的分散式自治、平方投票法，更加確認「知的權利」、「形成共識與同理的參與」才是民主的核心價值所在，不應與投票結果相作比較。

多數共識決（加總式民主）隱含現代性中的集體功利主義意識，這種以多數意見做為社會共識的傳統進步思維，過去打造出許多民主假象，並且阻礙了韌性公民社會的發展。

生物與環境本就會自然地發展出多樣性，而這種自然關係並非無意識地追求無限的進步、加速的成長。事實上，我們（包括非人）每天都在不斷面臨新的風險或挑戰，如衰敗、生病等等不同的自然情境，過去都是促成合作的必要條件。

現代人們已失去與土地、河流、他人的生活關係（疏離、異化），被迫演化成同質化而非多元化的現代競合關係。因此，我們必須回到深度合作的基本條件，也就是同理心的建立。

相較於運用西方擅長的批判思考來取得認同感、透過投票選出5個彼此公認最好的提問，如何「在尊重個體差異的基礎上，與西方專家實驗深度合作」的多元可能性，對我來說更有價值；因此，我反其道而行設計了一個規則，讓每個專家都擁有一個創意提問權（也可棄權，但像主權一樣無法轉讓）。從引導專家回溯兒時生命經驗開始，協助其反思自身對「開放」的需求以及期待，並邀請她們從同理、關心彼此的立場來展開深度的合作：

妳願意開放哪些資訊給今天才認識的身邊專家？這與妳開放在IG或LinkedIn的資料有何不同？

有什麼是妳至今仍然持續感受到困惑或不滿足，所以嘗試回應或發起行動而不斷追尋的？

小結

確定新的策略後，明天就是3天的工作坊了!

雖然時間有限，但我期待能創造出讓專家們自在分享、互相關懷、並有利於深度合作的情境，促進每個人的自發性與能動性。幸運的話，或許我們都能期待2024年會有某一位駐村藝術家，用我們都想沒想過的方式加入這些問題的共同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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