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Taiwanese Artist the World Loved, Yet Taiwan Never Knew

被世界看見，卻不被臺灣熟悉的藝術家林壽宇

2025年10月，到臺南市美術館二館參觀「福爾摩沙時代 — — 臺灣美術百年建構第二期」展覽，幸運地遇見一件作品 — — 藝術家林壽宇Richard Lin於1964年參加第三屆德國卡塞爾文件展時展出的三件《繪畫浮雕（Painting Relief）》之一 《1.3.1964 — Painting Relief》。這件作品在1964年卡塞爾文件展後的五十五年，於2018至2019年Bonhams 拍賣行展覽中再次亮相，並於2019年5月27日以6,175,625港幣（約新臺幣 2,442 萬元）成交，時隔六年，2025年它再次出現在臺灣觀眾眼前。這一次，這件作品依然安靜地掛在南美館的牆面上，沒有掀起太多波瀾 — — 正如這位藝術家本人，曾站上世界舞台，卻仍不為多數臺灣人所熟知。

Richard Lin, 1.3.1964-Painting Relief, 1964, aluminum Perspex, oil on canvas, 137 cm × 117 cm (private collection) 圖版來源：https://www.bonhams.com/auction/25639/lot/11/richard-lin-lin-show-yu-1933-2011-131964-painting-relief-1964/

國際舞台上的先驅

藝術家林壽宇生於1933年，為霧峰林家的後裔。他曾在臺北、香港與英國接受教育，1954年進入倫敦綜合工藝學院（Regent Street Polytechnic，今西敏大學 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攻讀建築與藝術。大二時，林壽宇的父親因不滿他的首段婚姻而中斷經濟支援。這位出身富裕的少爺，為了維持生計，賣掉祖母贈與的13克拉鑽石，與妻子一同打零工維持生活。1958年畢業後，他尚未取得工作證，也沒有建築師執照，只能繼續兼職維生，並開始嘗試以繪畫作為職業。

然而，對一位東方面孔而言，想在當時的英國以職業畫家立足並非易事。他帶著作品拜訪畫廊，多次遭到拒絕。直到遇見Gimpel Fils Gallery，這間獨具慧眼的畫廊決定用一年的時間協助這位藝術新星籌備個展。其後，他分別在1959年、1961年與1964年與Gimpel Fils Gallery合作舉辦個展，正式進入英國當代藝術界的視野。1964年他也迎來人生最重要的轉捩點，參加第三屆德國卡塞爾文件展（Kassel Documenta III），除了是臺灣第一位登上這個舞台的藝術家，更從此奠定他的國際地位。

卡塞爾文件展：戰後的文化宣言

以當代藝術展覽而言，今日的臺灣觀眾對威尼斯藝術雙年展已不陌生。與其齊名的還有巴西的聖保羅雙年展與德國的卡塞爾文件展，並稱為世界三大藝術展覽。與其他兩者相比，卡塞爾文件展的歷史最短，它誕生於二次大戰後，於1955年首次舉行。主要目的是讓在納粹期間被壓抑、排除於公共領域之外的現代藝術重新回到公眾視野。此外，卡塞爾位於當時東西德邊界，也成為展示「自由西方」文化價值的重要窗口。納粹時期的藝術偏好歷史畫與英雄題材，並常呈現健康農民、母親與孩童的鄉村田園意象，藉以塑造「純粹的德意志精神」。同時也將抽象、表現主義、立體主義等現代藝術貶為「墮落藝術（Entartete Kunst）」，禁止展出並驅逐相關藝術家。卡塞爾文件展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作為戰後德國文化重建的宣言，更象徵著思想與藝術自由的重新開始，許多知名的藝術家也都曾參與這個展覽，最知名的可能是波伊斯Joseph Beuys在第七屆中所做的《7000棵橡樹 — — 以城市造林取代城市管理（7000 Eichen–Stadtverwaldung statt Stadtverwaltung）》。

卡塞爾文件展的參展方式不像威尼斯雙年展或聖保羅雙年展是以國家為單位參展，也非採公開徵件，主要採策展人制度，也就是由每屆的策展人或策展團隊邀請他們認為合適的藝術家或團體參展。對一位來自臺灣、旅居倫敦的華人藝術家而言，能在1960年代初期受邀參與此展覽，代表林壽宇在當時的西方主流藝術體系中，已被視為現代藝術發展的重要參與者。這在當時是極少數的華人藝術家能達成的成就，也說明林壽宇的創作早已超越地域分野，在1960年代就已被納入全球當代藝術討論的範疇。

1964年第三屆卡塞爾文件展documenta III 展覽海報© documenta archiv 圖版來源：https://www.documenta-archiv.de/de/forschung/51/documenta-geschichte/110/3

介於繪畫與雕塑之間的創作方式

在這次的展覽中，林壽宇展出三件繪畫浮雕的作品。傳統的藝術史中，浮雕Relief被歸屬於雕塑範疇，特點是形體依附於背景平面，從中向外凸起。根據形體凸出平面的程度，分為兩大類：高浮雕High relief, Alto-relievo：形體從背景凸出的部分較多，某些部分可能完全脫離背景，視覺效果更接近於獨立的雕塑。淺浮雕Basso-relievo, Low relief：形體從背景凸出的較少，突起程度通常不及形體本身厚度的一半。自文藝復興以來，淺浮雕被廣泛應用於建築裝飾中。藝術家使用這種非常低平的隆起和凹陷，讓光線與陰影在作品表面產生極為細緻的層次變化，在保持畫面的平面性中，創造出豐富的視覺感受。臺灣藝術家黃土水的作品《水牛群像》，也展現出其對淺浮雕這種創作方式的高度掌握性。

文藝復興時期淺浮雕作品。Donatello, Pazzi Madonna, 1420–22, marble, 74,5 cm × 73 cm × 6,5 cm 圖版來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zzi_Madonna

黃土水，水牛群像（南國），1930年代，翻銅浮雕，250 × 555 cm 圖版來源：https://www.tfam.museum/Collection/CollectionDetail.aspx?CID=3138&ddlLang=zh-tw

建築邏輯下的「構成空間」

然而，林壽宇的《繪畫浮雕》與傳統的淺浮雕截然不同，他的作品並非透過雕刻減除材料來創造深度，而是以「添加」層次的方式，藝術家使用鋁板、有機玻璃等材料，將平板組構成不同高度的畫面，這樣組成畫布上空間的方式也可能與曾接受建築教育有關。

Richard Lin, showing the details of 1.3.1964-Painting Relief, 1964, aluminum Perspex, oil on canvas, 137 cm × 117 cm (private collection) 圖版來源：2025年10月7日拍攝於臺南美術館「福爾摩沙時代 — — 臺灣美術百年建構第二期」展場內。

這種由「構築」而非「雕鑿」產生的空間，讓作品巧妙地介於繪畫與浮雕之間，成為一種新的視覺語言。林壽宇將畫布從傳統的「再現空間」（在二維平面上表達三維空間）轉化為「構成空間」，也就是在平面上「建構」空間。他以建築的邏輯反思「何為繪畫」，探討繪畫、雕塑、建築間的界限。在他以白色為主調的畫面中，藝術家關心的不只是物質的表面效果，而是它們如何與光、與空間產生關係，不同的材料不是用來裝飾，而是用來界定空間。

林壽宇的創作不僅是視覺上的，更是觀念上的。而他也不僅只是臺灣首位登上卡塞爾文件展的藝術家，他的作品也是臺北故宮所收藏的第一件現代藝術的作品。儘管已經揚名立萬，在他的家鄉臺灣，至今仍不被多數人所認識，在學術上的討論也非常少。今天，當它安靜的重現在臺灣觀眾的眼前時，我們得以重新審視這件繪畫浮雕，以及這位藝術家他如何用一種超越時間、地域限制的理性之美，為臺灣現代的藝術史帶來不同的啟發。

Richard Lin, Painting Relief Diptych, 1967–68, aluminum and oil on canvas, 203.2 cm × 301.8 cm, National Palace Museum 圖版來源：https://ravenel.com/news/artIn/f871a87c-eb05-48bd-839f-b33e4397581b

現在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的「時代印記：國美典藏常設展」還有展示一件林壽宇的作品喔，有機會可以前往參觀。

Richard Lin, And it came to pass, 1970, aluminum and oil on canvas, 75.8cm × 102 cm, National Taiwan Museum of Fine Arts 圖版來源：2025年10月5日拍攝於國立臺灣美術館「時代印記」展場內。

參考資料：

https://www.documenta-archiv.de/de/forschung/51/documenta-geschichte/110/3

https://www.bonhams.com/auction/25639/lot/11/richard-lin-lin-show-yu-1933-2011-131964-painting-relief-196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zzi_Madonna

https://www.britannica.com/art/sculpture

https://ntmofa-collections.ntmofa.gov.tw/GalData.aspx?RNO=M8MYMRMLMAM6MKMY&FROM=5UK55R51KY5R

鄭芳和，白色・孤絕・林壽宇，臺中市：國立臺灣美術館，2017。

陳俐臻，林壽宇《繪畫浮雕》，碩士論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學院藝術史研究所，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