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台灣鐵皮屋的臨時與永恆

（本文原載於獨立出版刊物《展開為表面（Command:_UnrollSrf）》）

戰後至今，台灣一直持續探索著各種關於認同的議題，涵蓋地緣政治、立場、國族身份與個人認同⋯⋯等。這些議題從上而下滲透到各個層面，同時屢遭質疑和挑戰。在歷史變遷中，台灣各式各樣的文化元素早已深深札根於這片土地中，並持續生長著。這種多元混血的狀態，雖然豐富了社會面貌，卻也成為人民組構共識的障礙。儘管如此，台灣仍然孜孜不倦地朝向「本土」的路徑邁進，歷經數十年光陰，似乎已經在雜草叢生的荒野中開拓出一條小徑。然而對於台灣這片家園，許多問題仍然有待釐清與整理。身處這片土地上的我們，對本土建築的面貌又抱持着怎樣的想像呢？

觀察台灣的城市景觀，多元林立的各式建築形態似乎難以歸納出一種範疇明確的本土建築風格。台灣歷經不同政權統治，建築發展受到各時期相異文化的交互影響，因此在台灣各地可以看到不同的建築風格。從荷西時期的歐式建築，明鄭時期的廟宇建築，到清治時期，除了各種中式建築外，也有西式風格的教堂等，而日治時期，則同時引入了古典與現代的建築樣式，從這個時候開始，台灣的建築也出現了異國混合的拆衷風格（eclecticism）建築。二戰結束後，在國民黨復興中華傳統美學的企圖下，建造了許多現代工法的仿古建築，在同一時間，隨着美日建築文化進入台灣，現代主義晚期的建築風格也相繼出現。台灣建築展現了多元且混合的面貌，從這段發展歷程中可以看出，建築不僅是人的居所，也承載著文化與思想。

社會學家理查．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在《棲居》（Building and Dwelling）一書中提出了「城市」的雙重概念，一方面指向地理空間，另一方面則指向集體行為。也就是說，城市不僅僅是建築物的集合，更是建築和集體意識的結合。作為一個概念，「家」在大眾心目中普遍具有特定的期望和象徵意義：就物理層面而言，人們期待家是堅固、耐久的建築物；而在心理層面，家則是情感的據點，是歸屬感和溫馨的象徵，是能夠提供安全感的避風港。

然而，台灣各地充斥的鐵皮屋卻與「家」的理想狀態大相逕庭，被冠以便宜、隨便、脆弱、醜陋等負面的形容詞，長期為人所垢病，不過換個角度思考，這些時常被戲稱為「華國美學」的鐵皮屋實際上早已鑲嵌在台灣的建築文化之中，成為無法輕易忽視的一環。遍佈台灣的鐵皮屋不僅僅顯示出一種民眾的集體行為，也印證了一段歷史與文化的想像與認同。鐵皮屋的確是台灣的一個獨特的城市面貌，這種狀態並非一夜之間形成，而是經歷長時間的發展累積而成，若要了解台灣的木土建築面貌，則不容迴避地需將鐵皮屋納入討論之中。

所謂的鐵皮屋，即以鍍鋅鋼板建造的建築，在1960年代中期便引進台灣，不過因為單價過高，初期並未普及。而鋼鐵在1970年代成為台灣十大建設之一，直至1980年代更多的小型企業投入生產才成為熱門建材。從那時開始，鐵皮屋便如雨後春筍般遍佈全台各地。不過早在五六十年代，這種輕便的組構方式率先搭配石棉瓦開始使用，不過由於石棉瓦的耐久度問題與健康隱患，逐漸被鍍鋅鋼板取代。鐵皮屋如是成為了台灣建築的「特色」，這種建築方式從1980年代延續至今確實有其不可取代的位置。這種建材可以在台灣蓬勃發展，首先要從國民政府遷台談起，由於當時遷台的計劃是臨時性的，而台灣在當時的政府眼中也只是一處為了反攻大陸的臨時根據地，在大量人口遷入的同時，住屋需求也劇增，這種輕量且容易組建的鐵皮屋便成為了一時之選，最早期的眷村的建造方式雖然不是現今所看到的鐵皮屋樣式，但鐵皮當時的確是眷屬們賴以為生的住處。然而國民政府反攻大陸未果，這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也隨之成為了永久性的居所。而作臨時之用的鐵皮屋也未曾離開大眾的視野，反而逐步蔓延至整個台灣。

台灣的都市景觀雜亂無章，一方面反映出混雜的文化背景所導致的多樣化風格，另一方面則顯示出城市發展的混沌狀態導致的違法增建。最常見的違章建築包括陽台外推或頂樓加蓋，尤其在人口密集的都會區更為普遍。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是生活空間不足，導致人們有意識地擴建自己的居所，而鐵皮簡單、便捷的施作方式大大提高了民眾的能動性，借助這種輕便的材料便能更容易地在寸土寸金的地段為生活多騰出一點空間。這種為了一己私利的做法普遍不受普羅大眾認同，然而，台灣的違建風氣嚴重，要消除違建似乎寸步難行，在政府立法規管方面，由於全台違建數量巨大，目前採取的方針只針對1995年後的「新違建」進行拆除處理，而在1995年前就存在、且沒有影響公共安全的「既存違建」則可以暫緩拆除。長期以來，違章建築已成為台灣的一道獨特風景，反映了人們對生活的態度。鐵皮建築雖外觀簡陋，但在這種「補補貼貼」的建構下，卻提供了家的持續與支援。

鐵皮屋雖然被戲稱為「華國美學」，實際上卻是人民實踐與面對生活困境所創造的草根美學。台灣建築師廖偉立將這種都市美學帶入現代建築設計中，他認為台灣就像一片充滿生機的「雜木林」，在生態、社會和文化方面孕育著多元、混雜、衝突和流動的環境，他以這樣的角度思考台灣的現代建築。

在台中，廖偉立先後建造了兩座教會建築：「基督救恩之光教會」和「忠孝路長老教會」。這兩座建築從外觀上看似乎有些突兀，並沒有呈現一致的整體立面，而是透過不同材質的組合拼貼而成。在較高層的部份向外突出，呈現出一個頭大身小的怪異模樣。單看這兩座建築似乎顯得奇怪，但這樣的特質卻毫不違和地融入了當地的景觀之中。建築師認為教會應該像「家」一樣，不應該給人一種有距離感的感受。透過這樣的設計，側面地認可了這種人們無比熟悉、具親切感的台式美學。

鐵皮屋通常給人留下負面印象，或許是因為它們的外觀簡陋，或被視為城市發展中的瑕疵。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鐵皮屋卻是台灣的真實生活與人民集體行動的見證。這些鐵皮屋不僅僅是居所，更是人們直面生活的創造與對未來的期許。鐵皮屋伴隨着台灣的發展，展現了非凡的韌性。或許是因為不安現狀，亦或是因為前景未明，在尋找或創造「本土」的路徑中，儘管受到質疑，他們依然堅定地邁向前方。這是台灣人真實的面貌，也是台灣的真實寫照，他們一直在路上，從臨時的居所邁向永恆家園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