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博士日記02:那些沒有結果的實驗
前半年,每次走進實驗室,我都習慣先在心裡默默預期一個結果。不是因為有把握,而是因為需要一個方向可以抓著。那時候的我,很害怕看見沒有結果的實驗 — — 不是怕失敗,而是怕那種說不清楚究竟算不算失敗的狀態。
南半球博士日記02:那些沒有結果的實驗
前半年,每次走進實驗室,我都習慣先在心裡默默預期一個結果。不是因為有把握,而是因為需要一個方向可以抓著。那時候的我,很害怕看見沒有結果的實驗 — — 不是怕失敗,而是怕那種說不清楚究竟算不算失敗的狀態。
真正讓我焦慮的,並不是實驗本身有多困難,而是那些無法被清楚命名的數據。它們看起來有一點趨勢,卻不足以支撐結論;樣品似乎形成了,卻無法穩定重現;某個 assay 明明給出了讀值,分析時才發現材料本身也可能正在干擾訊號。它們不像成功結果那樣,可以被整理成漂亮的圖;也不像徹底失敗那樣,乾脆地告訴我下一次不要再做。它們停在中間,像航行途中突然降下的一陣濃霧,讓我一邊想繼續往前走,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沒有看清方向。
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是在分析 alamar blue assay 的時候。
那是一種用來評估細胞代謝活性的常見方法。簡單來說,讀值越高,通常代表細胞代謝活性越強。我的實驗涉及兩種複合材料,第一次設計時,我沒有想太多,只是把兩種材料分開做不同濃度的 dose response,想觀察它們處理細胞後的影響。我花了五天建立實驗流程,上機讀完數據後,又因為其他實驗接連排上來,沒有立刻分析。
直到重複了兩次相同實驗,前後將近兩週,我才終於在一個下午坐下來,打開那份一直沒有整理的試算表。實驗室裡很安靜,窗外的光已經開始偏斜。螢幕上的數字,一開始看起來並非完全沒有意義。某些條件似乎有趨勢,某些濃度也像是在告訴我細胞狀態正在改變。可是當我看見 silk 在低濃度下就出現明顯的細胞代謝抑制現象時,我停了下來。那個結果和我讀過的文獻並不一致,也不太符合我對材料本身的預期。
我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識到,問題也許不只是細胞怎麼反應,而是材料本身可能已經參與了訊號的生成。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我的 control design 不夠完整。這兩週做出的數據並不是完全沒有價值,卻也無法像我原本期待的那樣,成為可以支撐結論的有效數據。它們像海面上的浮標,看似標出了位置,卻無法證明底下真的有我以為的航道。發現這件事的當下,我很惆悵。一方面,我知道這不是毫無收穫。至少它提醒我,材料本身的訊號干擾必須被納入下一次實驗設計,否則 viability 的解釋就會超出資料能支持的範圍。另一方面,我也忍不住感到沮喪。讀博士已經兩年了,我怎麼還會犯下這種看似基礎的錯誤?
後來我才慢慢理解,研究真正困難的,有時候不是做出一張漂亮的圖,而是願意承認一張圖還不能說出它原本被期待要說的話。那些沒有結果的實驗,像是航行途中遇見的濃霧。它們沒有把我帶到預期的目的地,卻迫使我重新確認手上的海圖、船的位置,以及自己是否真的知道要往哪裡去。沒有抵達,也可能是一種訊息。至少它告訴我,這條航道不能再照原本的方式前進。我那時候還不確定,新的方式會是什麼。但至少,我不再只是盯著那張表發呆了。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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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4 20:2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