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horism #18|琴鍵與鼓棒(上)
雙手與耳朵的真實回饋,讓Kazushi陷入存封已久的記憶。
Echorism #18|琴鍵與鼓棒(上)

從Studio開車回家的路上,成串的紅色尾燈向前延伸,路燈光芒一盞盞從擋風玻璃上方掠過。Kazushi始終想著下午那段久違的鋼琴時光。琴鍵下壓後回彈的觸感,彷彿還停留在指尖上。
回到家,玄關頂燈感應到動靜亮了起來。脫了鞋擺好,將鑰匙放進牆邊的小銅盤,Kazushi知道走過這道短短的走廊,起居室的那一頭擺著什麼。
Kazushi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推開起居室的門,打開照明,不大的1LDK一下亮了起來。
他的目光無可避免地落向起居室角落的鋼琴。那是考上音大,從家裡搬出來時,媽媽替他添置的小型平台鋼琴。後來搬了幾次家,Kazushi都將它帶在身邊。
Kazushi已經記不得上次彈它是什麼時候了。琴身依舊一塵不染,定期調音也一次都沒有取消。
將背包擱在牆腳,Kazushi走近鋼琴,釉黑的鏡面烤漆柔和地映著暖黃的燈光。他伸手撫上琴鍵蓋,摸到一處已經補過漆的傷痕。那是某次練琴恍神,不小心碰倒節拍器留下的,當時還自責了好一陣子。
指腹在傷痕上輕輕地來回磨蹭。最後,他移出琴椅慢慢坐下,打開琴鍵蓋,將手指放上鍵盤,卻遲遲沒有按下任何一個音。
下午的鋼琴曲,音量不對、音色不對,手指笨重,聲音也髒。那根本不是蕭邦。
「唉。」Kazushi嘆了口氣,苦笑起來。
怎麼偏偏在Miya面前彈起了那一首?雖然Miya看起來很開心,但Kazushi心底清楚,自己彈得並不好。幾個音還因為手指速度沒跟上,被他直接略了過去。什麼「大概是這樣」,真敢說…
尤其是雙手傳回來的陌生感。剛按下第一個八度音時,還不明顯。但進入主題沒多久,他便漸漸察覺,手掌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柔軟地撐開。前臂深處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緊繃感,也在提醒他,這早就不是當年那雙每天為鋼琴準備的手了。
Kazushi站起身來到書架前。他的目光越過滿滿兩大面的漫畫和音樂收藏,停在最上層角落的四冊樂譜。其他鋼琴樂譜都留在媽媽家裡了,只有這四冊,整疊拿在手上感覺不厚,卻佔據了大四那一年大半的光陰。
巴赫、貝多芬、德布西,和蕭邦…
Kazushi抽出最底下那本蕭邦,翻到熟悉的位置,抽出夾在其中的曲目申請表。
「都是很像Kazushi-kun的選曲呢!」那時,教授看了申請表笑著說:「試試看這個吧!」
Kazushi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教授旋開鋼筆,在自己的申請表上寫下大大的「53」,就落在蕭邦兩個字旁。
《英雄波蘭舞曲》。
那一天的他,還不清楚這首曲子將成為撬動未來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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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Echorism正式成軍前八個月 -
「教授真是愛開玩笑。」
獨自坐在學校的琴房裡,Kazushi翻著手邊的琴譜,嘴裡嘟噥著:「還指定七月選拔會就要彈這首…」時間只剩不到三個月。
原本選填的蕭邦敘事曲已經是首難曲。除了指定曲巴赫,德布西也選了無法輕易交差的作品。更何況,他甚至填了首出了名難纏的貝多芬奏鳴曲。教授卻總是能看出他藏在選曲裡的迴避,然後狠狠往痛處戳,直接動筆替他改了曲目。
其實好幾年前就練過《英雄波蘭舞曲》。只是當時年紀小,對作品的理解或許稱不上深刻,但曾經反覆練熟的每一個樂句、指法和技巧,現在應該都還刻在肌肉記憶裡。
如今,將它排進畢業獨奏會曲目,作為演出結尾的第四首。教授想聽見的,顯然是技巧之外的東西。
Kazushi將全新的樂譜翻回第一小節,譜面上沒有過去留下的鉛筆註記。就著眼前音符,Kazushi開始在腦中重現《英雄波蘭舞曲》應該要有的樣子,手指跟著輕輕比劃。然而,一來到威風凜凜的主題旋律…Kazushi詮釋這首曲子時最不需要的彆扭感,便開始無法控制地襲來。
「唉…」Kazushi停下來,嘆了口氣。
對Kazushi而言,透過鋼琴將細膩甚至激烈的情感攤開在人前,雖然總有些不自在,卻不是做不到。頂多在演奏結束後,整個人也跟著感覺被掏空。
可是《英雄波蘭舞曲》不同。它要求演奏者必須昂首而篤定地站到所有人面前,毫無顧忌地展現自身力量,彷彿整座舞台本來就屬於自己。
偏偏Kazushi無法理解,那樣的篤定究竟從何而來。而那正是這首曲子不能缺少的東西。
可是,他也不是從來沒有嚮往過那樣的舞台。
Kazushi五歲開始學琴。
年幼的他,跟著媽媽聽過好幾場音樂會。其中一場國際鋼琴名家的獨奏會,對Kazushi來說別具意義。偌大的演奏廳、輝煌燦爛的琴聲,以及全場近乎屏息、如癡如醉的氣氛,全都圍繞著舞台正中央的一人一琴。
那幅景象實在太過震撼。散場後,小小的Kazushi仰頭對媽媽說:「我長大也要像他一樣。」
那時候,他真的相信自己做得到。只是年紀漸長,原本看似理所當然的決定,開始出現一道道無法忽視的屏障。
過了某個階段,鋼琴大賽的名次便很難再往前。考上心儀的音大,曾讓他重新燃起一絲希望。但真正走進那道窄門後,卻發現裡頭到處都是怪物。更可怕的是,連那些怪物也苦苦掙扎著,拼了命想擠進下一道更窄的門。
Kazushi慢慢明白,自己可能真的,無法成為小時候想像的那種鋼琴家了。琴還是照練,課也照上。只是心裡的火,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掉了。
就在那段Kazushi也說不上是不是低潮的時期,他開始把注意力分給鋼琴以外的事物。試著作曲,盡可能涉獵各式各樣的樂器,也答應替同學的樂團支援鍵盤。他就是在那裡認識矢部,也和矢部短暫組成過樂團。
在對於未來的猶豫不決中,就這樣升上大四了。
再想起小時候那句豪語,Kazushi不禁害臊得失笑。
不過眼前最大的強敵,還是蕭邦《英雄波蘭舞曲》。如果不能在期限內想辦法克服,以教授隨和笑容背後藏著的那股狠勁,恐怕連七月選拔會的舞台都不會讓他上。
既然前程不明,那就把眼前能做的事做好。接下來,Kazushi除了花時間翻找大量影音檔案,重新分析各路名家對《英雄波蘭舞曲》的詮釋方式,只要到校上課,就會登記琴房,抓緊空檔練習。
只是琴房數量有限,常供不應求。某天中午,Kazushi又沒能登記到空琴房,才突然想起作曲專攻那邊的一間大教室前方,也擺著一架平台鋼琴。記得琴雖然舊了些,保養得倒還不錯。他趕緊動身,免得被別人先佔走。
作曲專攻主要使用的學部大樓位置較僻靜,中午休息時間往來的人不多,正是練琴的好時機。
彈完一輪,Kazushi正準備取下腳架上的手機,檢視剛才的演奏,忽然傳來一句:「你的琴裡有鼓聲。」
Kazushi聽得一頭霧水。沿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大教室前方門邊倚著一個身形削瘦的男人,身上穿著深色風衣,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冷峻得有些嚇人。
兩人對望了幾秒。Kazushi還在等他解釋,那人卻已經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張臉相當眼熟,他卻怎麼也記不得在哪裡見過。一直忙到當晚在拉麵屋吃宵夜,麵吸了一半,才終於想起來。
是作曲專攻那位只念了一年便離開的傳奇學長。現在已經是好幾首熱門單曲背後的製作人,還參與作詞作曲。之前待的樂團也練過他的曲子,那時研究了編曲和鍵盤音色的調配,細節讓Kazushi驚嘆,也學到不少東西。
他回來找誰嗎?Kazushi記得,作曲專攻有位年輕講師,好像跟他同一屆。
「我的琴裡有鼓聲?」Kazushi困惑地重複了一次。聽錯了吧。沒有多想,他低下頭繼續大口吸麵。
隔週同一天中午,Kazushi又趁著午休,到作曲專攻的大教室練琴。
彈完一個段落,他停下來調整呼吸,才發現門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正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是上次那個人!
兩人視線相接後,Ritsu便起身朝他走來,將一只大牛皮紙袋遞到Kazushi面前,說:「看看。」
Kazushi疑惑地望著他,還是站起來接過紙袋,老實地打開,從裡頭抽出了一疊樂譜,A4單面印刷,用長尾夾夾住。最上方的標題寫著《英雄波蘭舞曲》,底下的譜面卻怎麼看都不對。Kazushi迅速往後翻了幾頁,越看越困惑。
等等,這全是爵士鼓譜吧?
Kazushi摸不著頭緒地抬起頭,再次和Ritsu對上眼,還來不及開口,Ritsu就接著說:「我正在組樂團,要來當鼓手嗎?」
Kazushi頓時感到一陣說不清的煩躁,卻也只能耐著性子解釋:「我是鋼琴專攻的學生。您會不會認錯人了?」
「沒有。」Ritsu指指Kazushi手裡的樂譜,又說:「試著打打看,你就懂了。」
Kazushi低頭看了鼓譜,又望向Ritsu,正思索著該怎麼把事情講清楚,Ritsu卻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裡面還有一張名片。想把這套鼓打起來,就去找他。但要盡快。」
「等等…」
Ritsu的目光移向鋼琴,忽然問:「現在是四月…這首是七月選拔要彈的?」
以為他總算想通了什麼,Kazushi連忙點頭。
沒想到Ritsu只是平淡地接著說:「鼓手的位置不會一直等你。不過,畢業獨奏會也別留下遺憾。」
Kazushi完全聽不懂對方究竟在說什麼。更何況,他什麼時候同意要去學鼓了?
荒謬的對話,讓Kazushi漸漸壓不下心中的氣惱,忍不住脫口接著問:「那您遺憾嗎?」沒有畢業。
話一出口,他立即感到後悔,只能快點收住後面那幾個字。
但Ritsu似乎聽懂他想問什麼:「並不會。」回答得很快,依然面無表情,看起來也沒有生氣。
Kazushi愣了一下。所以剛才那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Ritsu定睛看了Kazushi一眼,像是確認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那就恭候了。」說完,他便和上週一樣,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大教室。
第一次遇到這麼唐突的人,Kazushi心裡還是悶,腦中也亂成一團。重新坐回琴椅上,試圖從剛才中斷的地方繼續練習,手指搭上琴鍵,注意力卻怎麼也集中不起來。
Kazushi用力地搔了搔頭。最後索性把東西收好,提早前往下午上課的地點。
偏偏下午這堂,是將正在練習的曲目帶到課堂上,與教授一對一分析、討論當週成果的個別課。而教授對Kazushi今天的狀態,明顯相當不滿意。
一段演奏結束後,教授安靜地看了Kazushi一會兒,臉上表情依舊和氣地說:「嗯…Kazushi-kun今天很煩躁呢。」
Kazushi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僵住。
「先回去吧。今天就練到這裡。」
Kazushi趕緊起身道歉,教授卻只是笑著擺了擺手,堅持提早結束這堂課。
退出教授的研究室,Kazushi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冷靜。離研究棟不遠,一棵枝葉茂密的椎樹下,正好空著一張長凳。
他放下背包,雙肘撐在膝上,低頭抱住腦袋,一動也不想動。心知一切的根源,那只牛皮紙袋,就在背包裡。
過了一陣子,草坪另一頭傳來弦樂聲。兩把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練的是拉威爾。活潑的撥弦段落很有意思。
唉,現在還有空關心別人?
Kazushi坐直上身,深深地吐了口氣後,將目光移向身旁的背包。
拉威爾的弦樂四重奏已經轉進深邃的樂句,Kazushi才把牛皮紙袋拿出來。
抽出樂譜時,一張灰藍色的名片跟著落到草地上。是爵士鼓教室的名片,地址離學校有一段距離。Kazushi將它放回紙袋,才低頭仔細看起鼓譜。
標題處完整寫著:
Chopin
Polonaise in A-flat major, Op. 53, “Heroic”
Arranged for Drums by R. M.
R. M.?是Ritsu名字的縮寫嗎?這份鼓譜,是他寫的?Kazushi這才想起那人從頭到尾不曾自我介紹,也沒問過自己的名字。真是個怪人。
原本只是想看看那個怪人究竟在賣什麼玄虛,讀著讀著,他卻漸漸忘了自己原先有多不耐煩。他試著將譜上的音符記號逐一在腦中換成鼓與鈸的聲響,再與熟得不能再熟的鋼琴旋律疊在一起。可惜無論怎麼想像,好像始終撓不到癢處。
下一秒,他抄起背包,手裡捏著鼓譜站起身。
Kazushi去了大學會館地下的社團練習室。作為爵士樂研究部的幽靈部員,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慶幸自己還沒退部。裡頭正好空著,最深處架著一套鼓。過去他和鼓手也有不少交手經驗,卻不曾想過,有天會抱著現在這樣的心情,面對爵士鼓。
拿出手機,找了幾段教學影片,Kazushi從鼓棒握法開始確認。折騰了一陣,最後只是胡亂打一通。手腳不聽使喚,敲出來的音色也遠遠不如想像。他很確定,這絕對不是譜上寫的鼓。
Kazushi坐在鼓組後方,盯著譜架上的樂譜看了許久。
最後,他重新拿起那張爵士鼓教室的名片。
他很想知道,這份譜真正被打出來時,究竟是什麼聲音。
To be continued… ♭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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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7 10: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