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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專題:象牙的背後

2017年,赴東非十一日,臥底廣州香港黑市,寫此文。長22315字,慎入。此為初版,與最終印刷版本有不同。

Kiki · 2017-11-20 14:10 · 193 claps · 49.0 min read paywalled
#象牙 #調查 #非洲 #走私 #盜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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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專題:象牙的背後

2017年,赴東非十一日,臥底廣州香港黑市,寫此文。長22315字,慎入。此為初版,與最終印刷版本有不同。

前言

在肯尼亞北部的桑布魯草原,74歲的動物學家 Iain Douglas Hamilton 給我講述了7年前到訪中國雲南的經歷。他在西雙版納見到當地人對亞洲象的呵護,頓時獲得了某種信心:「既然他們那麼在意自己的大象,那也會在意非洲象。」

如果這個推斷成立,沒有大象棲息地的香港似乎不能給保育者帶來任何信心。香港的每一個合法象牙商人,如他們自己所說,手上並沒有沾過長牙從大象腦殼中拔出的鮮血。作為終端市場和中轉地,香港在這條漫長的利益鏈中,似乎處於脫離了黑暗原始積累的高位。喜愛觀音像的收藏家,欣賞的是觀音平和的面目,牙雕師傅畢生所學,刻出的鏤空牙球是嶺南雕工,足足32層。不過是隔了17個小時的飛行距離,非洲與香港見到的這根長牙,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盜獵、犧牲、臥底;自由港、走私、全球貿易。同為華盛頓公約非洲象項目首要關注地區的香港和中國大陸,在過去一年中先後提出全面禁止本地象牙貿易。中國大陸要在今年年底全面禁貿,香港則要在5年內完成禁貿三部曲。但拆開貿易鏈上的每一環,禁貿之路,又何止三部曲?

反盜獵前線:「在殺死那隻動物之前,他們必須先解決你」

東經38度,南緯2度。就在記者抵達前2日,肯尼亞東察沃國家公園,在今年的2月17日傍晚,突然下起了雨。4個手持AK-47突擊步槍的人在茂密的灌木中挾雨勢而逃,腳印被迅速抹去。

「5個盜獵者,殺死了我們的巡邏員。我們幹掉了其中一個。」肯尼亞野生動物保護局發言人 Paul Gathitu 說。

Paul 15年前從反盜獵前線退下,此生失去過許多戰友。綽號「Charlie 2」的Peter Sangawe 是第一個。那天,Charlie 2 出去巡邏:「105(總機號碼),我是 Charlie 2!」對講機另一側的副巡邏長 Paul 如常回答:「OK,Charlie 2,前進!」

「Charlie 2,前進!」「Charlie 2,前進!」沒有回音。盜獵者一槍打死了他。這是1992年1月16日,梅魯國家保護區。

而今年2月17日殉職的 Adan Hapii Guyoo,也並不是最後一個。30歲出頭的 Adan 做了7年反盜獵巡邏員,被射殺前,正在拆除盜獵者為大象設下的陷阱。殺象,是為了取牙。非洲象的牙齒有三分之一深入腦內,內有神經,盜獵者通常會切掉大象的整張臉,或是乾脆把頭砍下帶走。一隻成年大象的兩根象牙可重達10至100公斤,根據白牙、黃牙、血牙的成色不同,可在中國廣州的黑市上賣到22萬至449萬港元,或是在香港賣到3萬至77萬港元。

層層利益鏈下,底層盜獵者只能從中分一小杯羹,但已令許多人甘心搏命。Adan 遭遇的盜獵者,就在車中備下35顆子彈、煮食爐、電筒、水和糧食,潛伏在察沃的大象棲息地。與 Adan 隸屬的11人巡邏隊交火前,他們已經成功取得兩根象牙。但正如 Paul 過去多年的經驗,兩星期後,在更多象牙的誘惑下,他們又回來了。

3月3日上午11點,槍戰再度爆發,4人盜獵團再失兩員後,舉槍射中了巡邏員 Roba Duba 的頸部,並未致命。剩下的兩名盜獵者負傷逃走,但不能走遠,6小時後再與巡邏隊交火。激烈對戰中,巡邏隊長 Issa Duba 一命換兩命,與二人同歸於盡。

「這是一場殘忍遊戲。」400多公里外,首都內羅畢,以獵獅習俗聞名東非的馬賽族武士 Daniel Sambu 對記者說。

14年前,Sambu 和族人改變對待野生動物的態度,停止獵獅,並開始為保育大象而加入反盜獵。多年來的數次交火告訴他,貪心的人類比獅子更加危險。「這裏的巡邏員和警察正因為盜獵而喪命」,正如 Peter、Adan 和 Issa。

「事情其實很簡單。你站在持槍的盜獵者和動物中間。在殺死那隻動物之前,他們必須先解決你。」他說。

肯尼亞全國有上千個這樣的反盜獵巡邏員,除了肯尼亞野生動物保護局的隊伍外,還有眾多民間力量。Sambu 所在的組織 BigLife Foundation 覆蓋西南方向的馬賽地區,東南方向的察沃亦有察沃野生動物基金會,北部的桑布魯,則有北部草原保護基金會和「拯救大象 Save the Elephant」的反盜獵組。比起官方保護局,這些民間組織和當地部落有更密切的關係,不僅招募部落的青年男子加入隊伍,還幫草原叢林中的部落保護牲畜,提供淡水運輸、青年獎學金、手工藝品銷售及醫療協助等服務,令與野生動物共同生活的部落居民受益,從而轉化為巡邏隊最可靠的情報來源。

在北部的桑布魯保護區,來自 Borana 部落的 Abdikarim 就是北部草原保護基金會的巡邏隊長,他的隊伍中還有來自索馬里部落的 Abdinoor,來自桑布魯部落的 Letalasa,來自 Turkana 部落的 John,和其他20人。他是24人團隊中唯一受過教育,會講英文的人。在反盜獵前線,英文不是必須,會講部落的斯瓦希里語,擁有一眼識破幾公里外動物保護色的視力,在叢林中不迷路,認得出野生動物的糞便,會開槍,這些才是必須。「我們從小生長在野生動物中間,很熟悉大象的習性。」Abdikarim 說。他的隊伍曾在剛入行一年後擊斃兩名剛剛殺死大象的盜獵者。「兩人都是一槍斃命。這裏的人不少都是神槍手。」

這天早晨5點45,記者跟隨 Abdikarim 的一個四人小組從駐地出發,進行三小時的晨間巡邏。這個時間,大象已從夜間休憩的山坡上下來,進入灌木叢吃草,盜獵者熟悉大象作息,會伺機動手。在叢林中行走,Abdikarim 提醒記者注意腳印。「這個人類腳印是部落的人留下的,因為後面有牛羊的腳印,證明他是放牧的。但如果沒有,那這人在這深山老林裏做什麼?是不是盜獵者?」追蹤可疑腳印,是他反盜獵14年來最主要的日常工作之一。

這裏受兩個地區組織和官方保護局一同嚴密監管,盜獵較受控制。Abdikarim 上一次遇到盜獵者,已經是去年12月的事。當時,5個盜獵者帶著重型機槍,一見到巡邏車就開槍。「我們立刻從車上跳下來,大喊『停下!投降!』」Abdikarim說。但對方沒有停下,激烈槍戰中有3個盜獵者被打傷,但最後還是逃脫了。所幸,盜獵者還沒來得及殺死大象。過去14年中,他曾和幾十個盜獵者交手,「他們很了解大象,知道子彈和毒箭要打耳後敏感位置,死得快」。

依照盜獵者的習性,他們總有一日會再回來。但逃脫的盜獵者實在無處不在,野生動物保護局的 Paul 已經不記得,當年殺死 Charlie 2 的盜獵者最後究竟有沒有抓到。「有時候抓到也不一定能控告成功,因為上了法庭要講證據,只有人證是不夠的。」Charlie 2 的全名 Peter Sangawe,已經刻在了犧牲隊員紀念碑上,Adan 和 Issa 的家人則剛剛為他們舉行了葬禮。

「世上還有很多其他專業工作,但做反盜獵的特別之處在於,你會知道危及野生動物性命的不只是乾旱和洪水,還有拿槍的人類。」Paul說。

國際禁貿27年,盜獵不止

在這個國家的反盜獵史上,早在1976年,就有野生動物保護局的巡邏員犧牲,此後幾乎每年都有新的死亡數字,去年仍有至少3個。而今年伊始就失去 Adan 和 Issa 兩名巡邏員的察沃地區,一直以來都是盜獵熱點。2013年至今,察沃國家公園已經有142人因盜獵被捕。這片四萬兩千平方公里的保護區裏,生活著大量成年公象,其中約15隻擁有可垂至地面的驚人長牙,被稱為「長牙象」(Tusker),全世界僅存25隻。

2014年,肯尼亞最大的「長牙象」薩陶就喪命於此,終年45歲。近乎7日×24小時的全天候保護也沒能救下它的性命,盜獵者以毒箭射殺薩陶後,切下了它的整張臉,帶走了象牙。而就在今年1月,同樣是在察沃,50歲左右的「薩陶二號」也被獵殺,巡邏員最終從盜獵者手中奪回了它的全屍,包括102公斤重的一對象牙。

「情況本來不應該如此。」野生動物管理局的 Paul 說。因為這一切,都發生在旨在保護野生動物的聯合國《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又稱華盛頓公約)成立之後。1975年,CITES成立,1977年,非洲象就被列入附錄II,1989年提升至附錄I並禁止國際間的象牙貿易,唯一被允許的例外情況,是得到CITES大會投票通過的「一次性買賣」。各國在1990年前取得的象牙庫存,則仍可以在國內市場進行買賣。

這意味著早在27年前,國際間的象牙貿易就已經是非法,只能通過走私來完成,而非洲國家內部的消費市場,根本不可能消化如此昂貴的象牙原料。但時至今日,非洲的盜獵卻仍在繼續,難道是禁令無用?

象牙盜獵的貿易鏈彼端,是走私和黑市的猖獗。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數據顯示,走私野生動物製品,是全球僅次於毒品、軍火、人口販賣的第四大走私問題。而在非洲,象牙在所有野生動物製品走私中排名第一,走私的目的地很集中,絕大部分在亞洲。

有象牙保育界「教父」之稱的74歲動物學家 Iain Douglas Hamilton、CITES 非洲象專家組唯一華人成員張立,以及聯合國環境署野生動物貿易倡導官 Lisa Rolls Hagelberg,都認為盜獵狀況的起落,與中國大陸、香港、日本等主要市場的象牙價格浮動,有直接的聯繫。

畢生致力於大象保育的 Iain 年輕時走遍非洲,晚年則帶領自己創辦的「拯救大象 Save the Elephant」在桑布魯駐紮。嚴密的管控令桑布魯成為整個非洲最受保障的大象棲息地之一。但2008年之後,隨著 CITES 批准中國一次性從非洲四國購入62噸象牙,刺激了需求,中國市場上的象牙價格在4年內翻了三倍。Iain 和他的巡邏隊員都感受到最直接的影響 — — 因盜獵而死的大象數量從每年不足50隻躍升至每年近百隻,在2012年甚至超過了200隻,而這還只是桑布魯一地的情況。CITES 素來以 PIKE 數據(Proportion of Illegally Killed Elephants)來顯示盜獵的嚴峻程度,2008年,桑布魯的 PIKE 超過了50%,意味著每兩隻死亡的大象中就有1隻是死於盜獵。到了2011年,這一數字更是破紀錄地逼近80%,即每10隻死亡大象中,可能有8隻都死於盜獵。

「那幾年我們失去了大量的成年公象。緊接著,稍微年長的幼象也開始被殺。」Iain回憶。在西南部馬賽地區反盜獵的 Sambu 也有類似的經驗,「那時候我們每星期都能發現3到5具被盜獵的大象屍體」。

Iain 開始著手在全非展開評估,「我意識到,如果連桑布魯的情況都這麼糟,那整個非洲的盜獵一定惡化得相當嚴重」。如他所料,評估結果顯示,2010年到2012年間,非洲有約10萬隻大象死於盜獵。

沒有人敢斷言 CITES 在2008年的一次性銷售決定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但這場禁貿20餘年後的盜獵高峰,再次印證了國際間一直提倡的「市場導向」,意思是說,消費市場的需求加大、價格攀升,不論是黑市還是白市,只要是旺市,就會給原產國傳遞一個清晰的信息:象牙值錢。對非洲原產國的盜獵者來說,國家公園裏滿地跑的大象就是待掘的黃金,黃金越值錢,他們就越拼命。

時代的恐龍,還剩多少?

位於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的「小象孤兒院」(David Sheldrick Wildlife Trust)曾警告,若大象盜獵狀況再發展下去,到2025年,非洲象可能會滅絕。1970年代,全球有120萬隻非洲象,到去年,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統計顯示,只剩41萬5000隻。大象會在我們這一代滅絕嗎?會成為當代的恐龍嗎?

非洲的草原象和森林象同樣面臨威脅,草原象的牙齒更長,叢林象的牙則更硬。東非多草原象,而中西非多森林象。在今年3月3日的世界野生動植物日上,CITES 發布了最新的 PIKE 數據,指出中非的剛果民主共和國、馬里、剛果共和國、加蓬和莫桑比克面臨著尤其嚴重的盜獵危機。IUCN的數據顯示,中非國家乍得已經失去了90%的大象,曾擁有最多森林象的剛果民主共和國,只剩下5000到1萬隻大象。相比之下,東非的盜獵情況則在2013年開始趨向穩定,尤其是肯尼亞察沃的反盜獵成效顯著。但整個東非仍在過去10年中失去了一半的大象,肯尼亞南邊的坦桑尼亞和莫桑比克是最大重災區。

非洲大地的草原叢林,廣袤無邊,大象又隨時都在移動,這些大象數量變化的數據,是前線巡邏員每天在叢林中觀察記錄、研究員在直升機上肉眼清點,與GPS衛星定位實時追蹤結合,才得出的珍貴數字。

但數字統計總是抽象的。為了保護每一隻大象,在肯尼亞桑布魯,「拯救大象」組織的長期監測項目給每一隻大象都編號、起名字,記錄它們的出生地、年紀、脾性、親子關係、經歷……

Davido Letitiya,是「拯救大象」組織成員,每天由營地出發,清點桑布魯保護區的每一隻大象。不是每隻大象都會天天出現,例如2月24日,記者跟隨 Davido 出車,就見到了這裏67個大象家庭中的5個。雨季時,桑布魯平均每天會有1000隻大象出沒,旱季則會有100隻左右。這裏的67個家庭,每個家庭有10到40個成員。大象壽命很長,可以活到60多歲,記憶力良好,又是母系社會,每個家庭通常有兩隻高齡的母象作為領袖,憑藉幾十年生活經驗來決定全家何時行動,何時休息,哪裏安全、哪裏進食飲水。小象則懵懵懂懂,要一直跟著媽媽,夜裏,只有小象會躺下睡覺,媽媽和其他成年家族成員則將它圍在中間,全部站著睡覺,更有幾隻整夜清醒,負責全家的安保。

而在盜獵者眼中,成年大象更有吸引力,因為牙齒更長。1歲的大象就會開始長出牙齒,但通常要到2歲,長牙才會伸出嘴巴。大象咀嚼用的牙齒對盜獵者無用,他們要的只是用來打鬥和自衛的兩根長牙。人類的這種偏好,常讓大象家族失去決定方向的領袖,導致家族的崩潰。

在灌木叢中,Davido 找到了是日的第一個大象家族,Maro。大象吃草、灌木和一些低矮樹木的樹葉,但最喜歡灌木。Davido 通過她左耳被灌木刮傷的疤痕,認出了她。這是 Maro 家族的一位少女,12歲的 M26–05,她已經懷孕,生下孩子後就會被賦予名字。她的身旁,是2000年出生的表親 M26–00。在城市手機卡完全沒有信號的叢林中,GPS運作如常,Davido 記下:緯度0.572302,經度37.549580,海拔845米,2月24日下午13:29:21,見到 Maro 兩隻,進食中。

繞過被稱為「睡象」的小山丘,Shelly、Rosewood、Cloud 家族都在灌木叢中進食。Cloud 家族有桑布魯最年輕的小象,2016年出生、不足歲的小公象 Pilipili。小象依偎在媽媽身旁,用鼻子捲起地上的沙土,玩著撒土遊戲。比 Pilipili 不幸很多的,是幾百米外的 Abiba。她有一個糟糕的童年,2011年,在她10歲時,她所在的 Swaili 家族因為盜獵而失去了所有成年的母象。在4個倖存的孩子中,年紀最大的 Abiba 不得不擔起領導家族生存下去的重擔。

她的境況令「拯救大象」成員非常擔心,於是請來醫生為她麻醉,在她脖子上安裝了可以實時追蹤位置的GPS頸圈。整個桑布魯保護區約有60隻大象裝有GPS頸圈,是重點監測對象,數據反饋到與 Google Earth 合作開發的手機 apps 中,過去每天的行走路線都可追蹤。6年後的今天,Abiba 和一位表妹都已經做了母親,家族終於趨於穩定。

Davido 繼續記下:Abiba,平靜。「拯救大象」的成員把大象對人類的反應分成三類,一是平靜,二是略有不安,三是緊張。大象的記憶力使它們記得遭遇過什麼樣的人類,有時見到車會嚇跑,或是憤怒地追上來,這就是遇到過盜獵者、或是人象衝突而造成的結果。「大象很清楚,只有人類是他們最大的威脅。」Davido 說,「他們現在看來很平靜,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就會一個一個死在槍下。」

野生動物保護局的 Paul 曾動情地描述,大象是和人類一樣情感豐富的動物。一隻大象死後,它的家庭成員會圍住他的身軀,甚至坐下來,10分鐘都不動,以示哀悼。「這種動物具有象徵意義,我認為它和肯尼亞人一樣,強大的同時,又很溫柔,照顧著彼此。」

在嚴密保護下,桑布魯自2014年後,再沒有大象遭到盜獵。但開創這一局面的「拯救大象」創辦人 Iain 並不滿足於此。他以最近被指森林象消失八成的加蓬明凱貝國家公園為例,「他們有個很好的國家公園,但反盜獵資源嚴重不足,他們非常需要幫助」。2016年,整個非洲的 PIKE 數字仍然在50%以上,其中西非和中非都在70%以上,意味著每10隻死亡大象中,就有超過7隻死於盜獵。而大象的出生率也還遠低於死亡率,種群數量仍在下降。

已經74歲的 Iain 並不氣餒,也不打算停下。「70年代我在烏干達見到太多大象死去,情況似乎只會越變越糟。但你總要做你相信的事。」他說,「但當你看著那些還活著的大象,它們仍在那裏,你今天仍可以走進草原和森林,近距離地,就像我和你這麼近,觸手可及,見到活生生的大象。這令一切都值得。」

拯救79個孤兒

人類對大象來說,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長到6個月以上,大象的記憶力就會開始發揮作用。遇到過一次盜獵,它們就會明白,人類是威脅。但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國家公園的「小象孤兒院」,人類可以是小象的母親。

2月的一天,5歲的小象 Barsilinga 和7歲的 Orwa 在國家公園進行了一場頂鼻子比賽。這場力道的較量最終以平局結束,雙方都從樹林裏奔向各自的小木屋,因為下午5點了,是媽媽餵奶的時間了。它們的媽媽就是「小象孤兒院」的飼養員。牛奶是精心配製的蔬菜配方,用人類嬰兒奶粉加營養片、消化片和維他命C,2歲以上的小象,一次要喝兩瓶。奶瓶當然是大象使用的特大尺寸。它們每天早上6點就和25個夥伴一起到樹林裏玩耍,適應野外的環境,中午回到孤兒院,在泥潭洗個澡,喝過牛奶再出去玩,到下午5點回來。

Barsilinga 和 Orwa 都是母親遭盜獵的孤兒。

2012年4月13日晚,臨近北部桑布魯族部落的 Barsilinga 社區傳出槍聲。第二天早上,當地居民發現了一隻前胸中槍的母象,她的兩隻前腿都因為痛楚而跪下,身旁有一隻剛剛兩周大的小象。這隻母象就是 Barsilinga 的媽媽。盜獵者嚴重打傷了她,但未能令她放棄抵抗,小象也勇敢地保護著媽媽。肯尼亞野生動物管理局的獸醫接報到達現場,但她傷勢過重,無藥可救。Barsilinga 在當日早晨9點最後一次喝了媽媽的奶,很快成為孤兒。下午1點半,「小象孤兒院」的救護人員趕到,救走了它。

「小象孤兒院」自1977年創立至今,已經收養過幾百隻小象,其中79隻是盜獵遺孤,其他則源於人象衝突、饑荒或母親的自然死亡等等。

要代替大象媽媽養育小象並不容易,「小象孤兒院」的創辦人 David Sheldrick 是第一個嘗試的人,他在70年代研究了許多方案,包括奶粉的配方,終於成功養活了一隻小象。位於國家公園內部的選址,也考慮到小象成年後回歸野外的問題。至今已有近200隻小象在成年後回歸野外,大多融入了國家公園的野生大象家族,被成年母象收養。

「小象孤兒院」育嬰主管 Edwin Lusichi 回憶,由於 Barsilinga 母親死亡時,它的年紀太小,還不能記事,因此一兩天就適應了孤兒院的生活,對人類也沒有敵意。但1歲及以上的小象就要花一個月時間才能適應。而母親是不是因為人類而死,也影響適應期的長短,就算是已經一兩歲的小象,如果母親是自然死亡,通常也只要幾天就能適應。

在適應期,小象和自己的人類媽媽幾乎24小時在一起,它睡乾草,媽媽睡釘在牆上的木板床,角落有隨時可以取用的毛毯。全天候陪伴是因為它隨時都會餓,也隨時都會冷,想念大象媽媽時,人類媽媽還會給讓它吮吸手指,以示安慰。

「小象孤兒院」的存在啟發了肯尼亞各地的保育組織,去解決盜獵的衍生問題,避免更多大象死去。例如北部的桑布魯,就已經有自己的「小象孤兒院」。而每天中午11點至12點、晚上5點至6點,內羅畢的「小象孤兒院」還會向遊客和學校開放導賞,Edwin 與幾名飼養員輪流解說每隻小象的來歷,做反盜獵社區教育。遊客更可以月捐或一次性捐款,成為小象的養父母,拿到領養證書,定期收到小象飼養員的日記和最新相片。

生態旅遊,正成為肯尼亞越來越重要的經濟來源。聯合國環境署的 Lisa Rolls 和 新聞官 Stefan 都認為,遊客為野生動物而來,既能為當地帶來收入,也能令部落更珍視野生動物,還可以改變遊客的消費觀念。「這就像,當你探訪了沙漠地區之後,你回家再也不會開著水喉刷牙了。見到真正的野生動物,會令更多人想要保護它們,就不再消費野生動物製品。」Stefan 說。

而草原中興起帳篷酒店,既需要僱傭人手,也可消費部落的牲畜,令部落從中直接受益。記者在桑布魯短暫入住的 Samburu Intrepids Camp 就是一間提供野生動物觀光服務的帳篷酒店。大量的白人遊客在這裏享受一日兩次的外出觀光,自助早午餐及法式晚餐,還有懂英文的桑布魯部落族人每晚在餐廳講解部族武士文化。和大量來自歐美的遊客相比,從香港到肯尼亞距離更遠,飛行時間也更長。所幸,關注動物保育的阿聯酋航空以 Airbus A380 的大空間,和令人印象深刻的清真美食,讓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不那麼疲累。一個意外驚喜是,機上的紀錄片存檔豐富,收錄了去年在 Netflix 上映的《象牙博弈 Ivory Game》。紀錄片講述從非洲到香港的複雜貿易鏈,片中多位人物也在本文中出現。而這條貿易鏈的底層,就是賺100美金殺一隻象的基層盜獵者。

100美金殺一隻象,前盜獵者的轉型

一條象牙貿易鏈的組成,包括非洲的盜獵者、地區收貨人、港口收貨人、遠洋集運商或人肉走私客,再到亞洲市場的中間進口商、轉口商、象牙加工廠、象牙店鋪,乃至中間每一次上高速公路、過海關、批證件,可能牽涉的腐敗。若這批象牙的走私要輾轉經過中東、斯里蘭卡、越南、菲律賓等地再上香港和中國大陸,則當地的轉口商也許也會分一杯羹。

開篇提過,中國廣州的黑市和香港市場對原條象牙的買入價非常高,一對100公斤的象牙最多可以換來449萬港元,相當於57.9萬美金。不過原來,位於貿易鏈底層,卻冒最大風險去搏命的盜獵者,即使在市價最高的2011年,也只能從一隻大象身上得到100美金,不到最終利益的萬分之二。而平常年份的報酬,更是只有50美金一隻象。

但這樣的「工作」,還是有人做。

「我曾經是一個很壞的盜獵者。」今年49歲的 Mutinda Ndivo 說。1989年,21歲的 Mutinda 從父親那裏學會了使用毒箭,成為一名大象盜獵者。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殺過多少隻大象,據他自己說,他曾在一天內殺過七隻大象。持續不斷的收入使他的這份「工作」持續了21年,也令他臭名昭著。

不過,2007到2008年,他被 Biglife Foundation 的巡邏隊抓到了兩次。攜帶象牙令他面臨監禁和高額罰款,巡邏隊手握證據,隨時可以送他上法庭。但 Biglife Foundation 創辦人,肯尼亞森林警察之子 Richard Bonham 找到了 Mutinda,勸說他轉型加入巡邏隊。同為巡邏隊成員的 Daniel Sambu 說,將 Mutinda 送入監獄,遠沒有招安他的用處來得大。「他了解盜獵的運作,可以幫我們抓捕更多盜獵者。」Sambu 說。

談話勸說後,Richard 給了 Mutinda 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過去了,Mutinda 選擇轉型,月薪200美金,並真的幫助巡邏隊抓捕了大量盜獵者。

「其他盜獵者不會恨他出賣大家嗎?他這樣做豈不是很危險?」聽到這裏,記者忍不住問。

「但他別無選擇。」Sambu 說,「我們有他所有的證據。」

27歲的 John 沒有 Mutinda 那麼「資深」,他在18歲的時候被一個盜獵頭目招攬,做了3年盜獵。由於年紀小,頭目沒有給他槍,只讓他做輔助工作,例如切下死去大象的臉,取出象牙。

John 和他的頭目都來自桑布魯的部落,象牙收貨商並不清楚當地的大象是怎麼出沒的,因此必須利用本地的部落。和 Mutinda 一樣,John 透過盜獵賺了不少錢,但問題是,他的部落和野生動物管理局及兩個地區組織都關係密切,成為盜獵者的他不再被部落接受,必須生活在叢林中,也見不到家人。

「那時候每個人都知道他在幹這個。他躲進森林,半夜偷偷回部落看一眼家人就走。」桑布魯的「拯救大象」組織成員 Daud 說。

被部落排斥之外,賺的錢也不斷花完。他不能再吃部落的食物,需要自己買食物。為了把象牙帶出叢林,他還賄賂森林警察。逃跑需要車輛和汽油,殺象需要槍支和子彈,都要花錢。他還要賄賂目擊他作案的部落成員,讓他們不要告密。「錢拿到手,都花光了。他當時是全部落最窮的人。」Daud 說。

3年後,John 也和 Mutinda 一樣,接住了地區巡邏隊伸出的橄欖枝。那時他已窮途末路,有一次身上帶著象牙被抓,好不容易逃走,而與他一起生活在叢林的頭目也被野生動物保護局的巡邏隊殺死了。他用斯瓦希里語解釋轉型原因:「部落和巡邏隊、野生動物保護局太多溝通,再做盜獵的話,很容易被抓。而且做了巡邏隊,家人也得到益處。」

的確,他加入桑布魯北部草原保護基金會的巡邏隊,可以賺到月薪250美金,比做盜獵時收入高多了,而且穩定。「錢不多,但總好過盜獵。」這是 Sambu 的評價。而在地區組織的幫助下,部落也重新接納了轉型後的 John。Daud 告訴我:「在他正式加入之前,我們已經先跟部落談好,說這個人我們已經招安了,你們給他留間屋,歡迎他回去吧。」

聽完 John 和 Mutinda 的故事,記者心中最大的疑問是,這樣的「將功贖罪」,真的可以為兩人免除殺害野生動物的法律責任嗎?在肯尼亞,攜帶野生動物製品包括象牙,最低刑罰是5年監禁或罰款100萬肯尼亞先令,即1萬美元。「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很有貢獻的巡邏隊員了,不是嗎?」Sambu 說。

盜獵背後:有組織犯罪常借「旅客」之名

基層盜獵者之上,是橫跨全球的有組織犯罪。肯尼亞第二大城市蒙巴薩,就是東非野生動物走私的主要出口。肯尼亞野生動物管理局的 Paul 說,過去6年中,烏干達、布隆迪、坦桑尼亞、剛果等國家的許多走私象牙都從蒙巴薩出港,前往中國大陸、香港和越南。

走私犯很狡猾,會將象牙申報成雨傘、煙草、木頭、茶葉、花生甚至避孕套,或是混入這些合法的出口產品當中,以躲過海關檢查。2013年前,肯尼亞國內的野生動物管理局、海關、警察和情報部門還未能聯動,令監管尤其困難。

東非的走私狀況促使聯合國在2004年推出貨櫃管控項目,項目進駐非洲的23個國家,包括肯尼亞、坦桑尼亞和烏干達,幫助培訓海關人員識別走私者的慣用伎倆,也做情報互通。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東非野生動物與森林犯罪協調員 Javier Montano 說,改進海關抽檢貨櫃的抽樣方法,非常關鍵。以蒙巴薩為例,若情報顯示近年的慣用走私方式是象牙混入茶葉,那就提高茶葉貨櫃的抽檢率,又例如幾次大型走私都是以新加坡為目的地,則要特別注意前往新加坡的貨櫃。

蒙巴薩海關在今年2月中旬就曾截獲一艘以新加坡為目的地的象牙走私船,船長原本申報的貨物是木材,但在最後出海時偷偷混入了一批三四噸重的象牙原料,情報部門接報時,船已離港幾小時,所幸沒有駛出公海,海關一個電話,把船拉了回來。

不過 Javier Montano 說,近兩年,水路走私的案例似乎正在減少,更多出現了由「旅客」隨身攜帶或藏在行李箱中,透過民航空運進行的走私。他舉例去年在內羅畢國際機場,曾一次檢獲34個內有象牙製品的行李箱,且都屬於坐同一班飛機的旅客,當中的象牙加起來達到了460公斤。「這已經說明所謂旅客和有組織犯罪正在結合,因為這種情況肯定不會是巧合。」他說。

而在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2016年的年刊中,也提到了保育界一直指控的,象牙走私與非洲恐怖組織的聯繫。非洲保育組織 WildlifeDirect 法務主管 Jim Karani 說,象牙就像是曾經的血鑽。血鑽,又稱戰爭鑽石,是由非洲反政府武裝在戰爭區域生存和銷售的鑽石,從中獲得的高額利潤被用來購買軍火彈藥,在2002年已被禁止。Jim 說,東非的索馬里青年黨,南蘇丹的 Janjaweed,剛果和烏干達的 The Lord’s Resistance Army,都在長期通過象牙走私牟取暴利,以換取武器。

「我們可以說,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中國和香港市場的象牙買家,實際上是在資助這些恐怖組織。」Jim 說。不過,聯合國的態度,是承認其可能性,多過確信,因為這種聯繫被媒體大量報導,但也被學術研究指出缺乏足夠的證據,而保育組織亦樂於利用這種聯繫來推動禁貿。但不管怎麼樣,在這場貿易鏈中獲益最多的,絕對不會是非洲當地部落。

「這裏九成的走私者都是中國人」

Javier Montano 相信,大部分在非洲走私象牙的有組織犯罪,其頭目都在非洲之外,不排除在亞洲,在中國。這種猜測也許缺乏事實根據,但 WildlifeDirect 法務主管 Jim Karani 手握肯尼亞全國109個法庭的每一單象牙相關案件,可以肯定地告訴我,在肯尼亞機場因攜帶象牙製品而被海關抓捕的旅客中,九成都是中國人。

法庭案卷顯示,從2014年到現在,3年中共有26個中國人捲入22個走私象牙案件。這些人多數都攜帶象牙製的耳環、手鐲、項鏈等小飾物,也有人攜帶切成幾段的原條象牙,混在其他動物的骨頭當中。Jim 記得有一次,一個中國人在一件特製的背心中藏滿了手鐲和象牙珠子,「那是最有創意的一個」。

不過,這些中國人在法庭上通常都會辯解,「我一開始不知道你們國家不能帶的」,「我在烏干達那邊買的」,「我是初犯」,「我是路過你們國家轉機而已」,「我只是想買個手鐲做紀念品」,諸如此類,法官也會給予最低刑罰,罰款1萬美金就放人。多年來,只有不到5個在肯尼亞試圖走私象牙的中國人進了監獄。和 Javier Montano 一樣,Jim 認為這些人不能單純稱為旅客,或是起碼要視為打上引號的「旅客」。

記者到訪肯尼亞期間,Jim 的同事 Judy 正在監察一單去年5月發生的中國人攜帶象牙案。法庭文件顯示,三人是來自中國河北的36歲男子,以及另外兩名姓王和姓高的中國男子。去年5月22日,三人在距離內羅畢約46公里外的 Thika 高速公路上被警方截停,車中發現2公斤切成段的象牙原條。Judy 分析,在高速公路攜帶原條駕車,顯示三人和普通旅客不同,可能是在運貨,不過案件還未進入審理程序,最後的結論還未可知。

另一種華人:為大象臥底調查

在這些中國人涉案的法庭現場,絕大多數時候都沒有黃種人出現在旁聽席,不過有時,會見到一個瘦小的華人翻譯出現在不諳英文的被告人身側,他就是前南方週末環境調查記者、在非洲創辦華人機構「中南屋」的廣東人黃鴻翔。雖然站在被告人身側,但黃鴻翔在非洲的作為和這些被告大不相同。

他曾在南非調查鮑魚走私,在烏干達調查犀牛角走私,在坦桑尼亞調查象牙走私。華人臉孔和一口帶中國口音的英文,為他提供了從事調查的先天優勢。「現在世界上畢竟對中國存在偏見。這偏見是有問題的,但對調查來說,這偏見是有用的。」他說。

中國人的身份令他可以輕易做到白人保育者無法做到的事。例如,他走進坦桑尼亞的象牙市場,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買家。「如果你是白人,到了那邊,大家都會盯緊你。」這是因為,中國人做野生動物保育,「在國外還是比較稀奇」。

他參與的第一次臥底調查,是2015年在烏干達。一間本地NGO計劃與警方合作,「釣魚執法」抓捕象牙販子,於是找他假扮買家。他的任務,就是打電話給對方訂貨,然後約好時間地點看貨,最後在交易現場讓警方人贓並獲。象牙販子十分警惕,為了打消對方的疑慮,他裝作很緊張的樣子,率先懷疑對方是警察派來的臥底。取得信任後,他和一名假扮他下屬的非洲夥伴分別和販子約在商場看貨,在見到三麻袋象牙後,雙方最終把交易地點確定在郊外的一片樹林,也是警方埋伏之地。

幾年前在耶魯大學以象牙議題取得環境科學碩士學位的福建人高煜芳,也曾在非洲做過象牙走私調查。他曾在「拯救大象」的桑布魯營地做實習生,並促成了「拯救大象」組織成員 Resson 首次到訪中國象牙市場。他的調查工作單槍匹馬,幾次遇到危險,最危險的一次是在坦桑尼亞。仗著自己會說漢語和一點當地的斯瓦希里語,他三番兩次造訪了同一個黑市,假裝是給老闆買土特產帶回家過年的秘書,不斷套問市場上象牙的來源、銷路、價格、客源。第四次去的時候,起疑心的商家跟蹤了他,並不斷追打他的電話,他非常害怕,趕緊上了一輛的士回到酒店。

「我就趕快在 Facebook 上跟朋友說我的狀況,如果我失蹤了,請他們把我的訊息保留好。」他還給在耶魯大學的老師和副院長發了郵件。「當時那些商販跟我說,他們如何與海關勾結在一起,海關能夠幫忙把象牙運出去,所以我很擔心自己是否能出得了這個國家。」各種訊息都發出後,他趕緊買了機票,所幸,安全離開了坦桑尼亞。

聯合國環境署的 Lisa Rolls 認為,華人在保育大象中能發揮的作用,除了個別參與臥底調查和學術研究外,同樣重要的,是改變同胞的消費意識。她正策劃的一場舞台劇,講述生態旅遊點燃兒童對野生動物的熱情,最終阻止了父母的購買行為。而在黃鴻翔身邊,真實案例也時有發生。

黃鴻翔在非洲的幾個華人朋友就買過象牙,甚至還有人回國時成功帶了個象牙手鐲。但在他的遊說下,這幾位朋友認識到了象牙貿易的殘酷,都不再買象牙。「中南屋」定期舉行的野生動物保護青年營,會請中國各地的中學生、大學生到肯尼亞親身接觸野生動物和一線的保育工作者。就在2016年初的冬季野保營結束後,一名來自中國一線大城市的高中女生告訴黃鴻翔,她爸爸本來要她帶些象牙回去。「現在我要回去教育我爸。」那女孩說。

肯尼亞獨立律師團:走私象牙應判終生監禁

阿里(Feisal Mohamed Ali),是肯尼亞歷史上第一個獲重判20年監禁的象牙走私犯。他的名字在象牙界幾乎無人不知,更多人叫他:「象牙太保」(ivory kingpin)。去年7月22日,法官 Diana Mochache 在肯尼亞第二大城市、東非最大港口蒙巴薩,宣布阿里應為120隻死亡大象和價值44萬美金的3噸象牙負責,須入獄20年,並罰款20萬美金。

這單案件被全球象牙保育界視為莫大的鼓舞。不過,阿里的被捕,已經是近3年前,2014年6月的事。中間歷時兩年的法律程序中,他一度重金換取保釋,引來大批民眾在法院外抗議。並且,在獲判20年後,他選擇上訴,意味著這單案還遠遠沒有結束。

從阿里被捕第一日起,來自保育組織 WildlifeDirect 的9人律師團隊,就一直追蹤案件的每一次開庭。「法庭允許我們這樣做。我們正在製作紀錄片,要公開阿里案的整個過程。」團隊負責人、WildlifeDirect 法務主管 Jim Karani 說。

「獨立監察非常重要。法官和警察害怕被暴露在公眾面前。」Jim 說。這個獨立監察項目從2008年開始運行,WildlifeDirect 創始人 Paula Kahumbu 是當年唯一的律師,一人監察內羅畢的三個法庭。當年,肯尼亞涉及攜帶象牙製品及象牙走私的案件,只有2%到4%能進入檢控階段,獨立監察改變了這一切。

Jim 和其他7人加入後,獨立監察範圍逐步擴展到18個法庭、59個法庭,乃至於現在遍布全國的109個法庭。9名律師追蹤著全國900多個案件,再隨著2014年新的野生動物保護法頒布,肯尼亞涉及象牙案件的檢控率提高到了70%以上。

「只有透過監察,你才能發現問題所在。如果獨立監察人在法庭,司法人員就知道不能貪污,不能有偏向。資源不足又高負荷工作的政府機關,很容易陷入腐敗,需要透明度。」Jim 說。他舉例說,曾有一個法官在宣讀判詞過程中注意到他們的相機,問他們是不是在記錄審判過程。「我說:『對。』然後她停止了宣讀判詞,休庭一陣,回來拿了個新判詞開始讀。」

監察的另一個原因,是審判週期實在太長,總要拖個2到4年,「四年當中,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再者,肯尼亞司法體系陳舊,全國122個法庭都沒有互通檔案,一個人可以分別在兩個地方法庭被判不同的罪名,而另一個法庭全然不知。判罰可能是兩邊都罰款,但若這些跨地區的罪名統合到同一個法庭上,其實可能足以構成監禁。這就是缺乏監察可能導致的輕判。

監察之外,Jim 的團隊正在推動修法:「我們希望攜帶象牙的最高刑期,可以是終生監禁。」2014年的野生動物保護法,已經令肯尼亞成為全球打擊野生動物走私最嚴厲的國家之一,攜帶野生動物製品包括象牙,最輕可處5年監禁或100萬肯尼亞先令,即1萬美元。對比香港,漁護署資料顯示,自1989年至今,共有250多宗涉象牙走私的案件最終檢控入罪,但有史以來最重的走私象牙刑罰,是18個月監禁。漁護署分管自然護理的助理署長陳堅峰認為,這已經判得「相當之重」。

「犯罪無處不在,但司法機關到處都不一樣,這是現在最大的問題。」Jim 說。他以肯尼亞和坦桑尼亞為例,肯尼亞的大象會自然遷徙到坦桑尼亞,但坦桑尼亞的法庭甚少檢控攜帶象牙,「真是豈有此理!」

Jim 的團隊還會培訓前線巡邏員如何在現場搜證,國家博物館實驗室的 Ogeto Mwebi 教授則利用26年的鑒定經驗為檢方提供證詞,證明涉案物品確實為象牙。不過,再有經驗的人眼也只能辨別象牙不是塑料、不是犀牛角、不是羚羊角,要想知道象牙從何處來,必須依靠DNA和碳-14檢測技術。

碳-14檢測,揭露香港走私數據

碳-14,又稱碳素斷代法,是二戰後興起的年代檢測方法,能通過分析樣本中的碳元素,推算象牙的取得時間。這種檢測方法昂貴而精密,全世界只有美國華盛頓大學的實驗室、紐西蘭實驗室等寥寥幾間提供服務。

華盛頓大學保護生物學中心,擁有世界上最精密,也最信息開放的碳-14實驗室,其總監 Samuel K Wasser 告訴記者,香港政府自2006年起就運送海關截獲的走私象牙樣本給他。實驗室只為500公斤以上的走私大案檢測樣本,至今他驗到的全部5單大案,其象牙全部是2到3年前獲取的新鮮象牙,分別來自東非的坦桑尼亞、莫桑比克、肯尼亞,中非的加蓬、剛果、贊比亞、喀麥隆,以及西非的尼日利亞和多哥。

這五單大案包括:2006年5月截獲的森林象象牙,共603根,重4000公斤;2006年7月截獲的草原象象牙,共390根,重2600公斤;2012年截獲的森林象象牙,共1148根,重2000公斤;2013年1月截獲的草原象象牙,共779根,重1324公斤;2013年8月截獲的森林象象牙,共1120根,重2230公斤。

2到3年的數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 CITES 的國際貿易禁令在1990年生效後,理論上,所有1990年以後從非洲象身上取得的象牙,都是非法的。而這還是針對國內市場,若要合法地進行國際轉運,象牙的取得年份必須早到 CITES 成立之前的1976年,才會被允許,市面上稱為「公約前象牙」。2到3年這個數字,無論對哪一個標準來說,都過分年輕了。

如果說合法市場的價格變化與非洲盜獵狀況的關聯只是推斷,那麼走私象牙的取得年份,無疑提供了更確鑿的證據。以2013年1月和8月的兩批截獲象牙為例,共計1899根象牙,若以每隻大象被取走一對完整象牙計,就已經相當於950隻大象。而2到3年前,正是2010至2011年,全非洲的歷史性盜獵高峰期,每十隻死亡大象中有將近八隻都死於盜獵。碳-14告訴我們,死後兩年,這些大象的牙齒被運到了香港。

Samuel 說,香港漁護署和肯尼亞野生動物保護局,是全球為實驗室提供最多檢測樣本的兩個政府。這一方面表明了積極的查證態度,另一方面,也說明兩地在全球象牙走私鏈中的地位。聯合國數據與 Iain Douglas Hamailton 都指出,八十年代象牙出入口生意盛極一時的香港,即使在 CITES 國際禁令頒布27年後的今天,仍是全球前三名的象牙走私中心。「野生救援」組織顧問 Alex Hofford 指,香港是自由港,每年有2000萬乃至2200萬貨櫃出入,而海關在葵涌貨櫃碼頭的抽檢率只有1%,總有漏網之魚。

根據香港海關提供給保育組織 WildAid 的最新資料,去年全年,香港共截獲了41批,共計530公斤的走私象牙。這一數字較前兩年有所下降,低於2014年的2215公斤和2015年的1588公斤。這些象牙主要來自尼日利亞、南非、加納、津巴布韋、坦桑尼亞、象牙海岸、莫桑比克、馬來西亞、阿聯酋、東歐國家摩爾多瓦、葡萄牙、剛果的港口,但原產國未知。

而漁護署提供的資料顯示,從1990年到2016年,香港共截獲了41噸走私象牙。但漁護署分管自然護理的助理署長陳堅峰表示,這些走私象牙大部分不以香港為目的地,只是在此中轉,部分計劃轉去中國大陸,另一些則計劃轉去周邊國家,如越南、菲律賓。

Samuel 希望,香港政府能在走私案件走完審判程序之前把樣本送到華盛頓,「這樣我們才能追蹤源頭,找到走私的真正背後主使」。華盛頓實驗室共有4個全職員工,三星期內可以完成200個樣本的檢測,而且包攬運貨費和檢測費,免費為各國政府提供協助。

不過,香港漁護署高級瀕危物種保護主任關世平指出,象牙源於何處的DNA檢測並不擺在第一位。「檢測結果是很有用的,但不影響我們執法,因為不管哪裏來的象牙都是非法的。」他又補充,「不過這對將來做海關貨櫃抽檢的風險評估的確有幫助。」

這種執法思路被 Samuel 評價為眼光不長遠,只追求個案的檢控成功。在現行的國際禁令下,只要經過各國海關的象牙沒有 CITES 發出的公約前證明,就可以斷定為非法。「可是,通過DNA找到源頭,才能盡快阻止下一次的盜獵和下一批的走私。象牙盜獵高度本地化,總是在某些地區集中發生,如果我們能在非洲各國找到熱門盜獵點,就可以從源頭遏止走私。」

殺一儆百?香港第一單碳-14檢測象牙走私案

相比 Samuel 的實驗室,紐西蘭的碳-14實驗室要神秘得多,過去曾為香港檢測細小的象牙物件。不過今年2月17日,紐西蘭實驗室立下大功,幫助香港漁護署第一次藉助碳-14檢測技術,對進入香港的象牙走私進行票控。

漁護署當日宣布票控上環的一間工藝品店,指去年8月在該店購得的一雙象牙筷子,經碳素斷代法分析,顯示其象牙原料是在1990年後取得,又指違反《保護瀕危動植物物種條例》者,最高可被罰款500萬元及監禁兩年,有關物品亦會被充公。漁護署助理署長陳堅峰向記者確認,幫助進行檢測的就是紐西蘭實驗室。

和 Samuel 的華盛頓實驗室不同,紐西蘭實驗室主力檢測象牙取得年份,並不做來源地DNA測試,並且不像華盛頓實驗室一樣全程免費。漁護署高級瀕危物種保護主任關世平承認,此次碳-14檢測的費用由香港政府支付,目的在於利用檢測加強執法。

記者把這一消息帶給了遠在肯尼亞的 Iain Douglas Hamilton,他曾為美國碳-14檢測專家 Thure E. Cerling 的科研報告提供桑布魯的大象毛髮樣本,知道碳-14檢測價格高昂,一次檢測需要花費500美元左右。不過,他對香港政府和紐西蘭實驗室的合作表示讚賞:「如果可以殺一儆百,那這個錢就花得值。」

案件的票控發生在香港去年宣布象牙禁令之後,象牙業界對此議論紛紛。去年的禁令中,香港政府表示要推行禁貿三部曲,到2021年12月31日,淘汰本地的象牙貿易。對此,港九象牙商會、香港象牙持牌人聯會以及新近成立的香港象牙工商聯會都多次抗議反對,指合法商人清清白白,不涉走私,政府不應侵害合法商人的財產權。

不過,有業界知情人士向記者透露,此次案件的主人公,正是今年2月成立的象牙工商聯會副主席、花名「中指文」的李俊文。知情人士透露,李俊文去年8月遭漁護署放蛇,對方先打電話到他鋪頭,問他是否有10吋半長的象牙筷子,他回答「有」,但實際上,漁護署登記資料顯示他並沒有貨。接著,漁護署放蛇人員就到他的店鋪購買筷子,並送去紐西蘭化驗,得出結果。

記者以買家身份致電李俊文,佯裝自己去年曾在他的店鋪買了一尊象牙觀音,但最近聽說他捲入案件,要求退貨。李俊文在電話中間接承認捲入案件:「漁護署說我的筷子是1990年後的貨,但我們已經跟漁護署解釋了。那時候2007年,我在隔離街買了一批貨,跟漁護署登記過,是有合法手續的。」對於記者擔心自己買的觀音也是走私貨,他回應指:「那些很小的肯定沒事,那些肯定是舊的。」

他任副主席的香港象牙工商聯會召集人龐達理則在另一通電話中表示,若今年2月成立聯會時知道李俊文捲入案件,就不會邀請他做副主席了。

而李俊文的花名「中指文」,來自他2015年的一張著名照片,當時,他對參與反對象牙貿易的示威者舉中指,《壹週刊》當年起題:《護象團體上環遊行 象牙商囂舉中指問候》。而被他舉中指問候的其中一人,正是前文中多次出現的肯尼亞馬賽武士 Daniel Sambu。第一次來香港的 Sambu 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象牙商鋪,再面對商人的中指,他感到「十分痛苦」。「我們在前線冒著生命危險反擊盜獵,而這裏的商人卻若無其事地販賣著大象的牙齒。」

有業界人士表示,漁護署此次對李俊文開刀,是為了「做新聞」,因為一對象牙筷子大概一兩重,售價只兩三千元港幣,「最多是罰款」。由於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漁護署拒絕透露案件的相關訊息。案件將於3月28日在東區裁判法院進行聆訊。

世界上售賣最多象牙製品的城市

除了走私中心外,香港還被稱為世界上售賣最多象牙製品的城市,前文中提到的象牙筷子就是其中一種。這種筷子被認為具有清熱解毒的功效,甚至有商家說,象牙筷子和古代的銀筷一樣,能夠驗毒。

獨立研究者 Lucy Vigne 和 Esmond Martin 的統計數據顯示,2014年底至2015年初,香港有72間商鋪售賣30856件象牙製品,包括象牙筷子。更早的一次統計在2010年底至2011年初進行,兩人在全港62間商鋪中用計數器數出了33516件象牙製品。這些象牙製品的種類還包括戒指、手鐲、項鏈、耳環、圖章、小雕像、煙灰缸等等,最常見的是隨身飾物。

香港自20世紀40年代開始銷售象牙,在七八十年代達到鼎盛,1989年,CITES 頒布國際貿易禁令後,香港報稱有670噸象牙。27年過去,漁護署2016年12月31日的全面盤點數據顯示,香港仍有386名合法象牙持牌人,共持有約75噸象牙。其中,一間位於九龍青山道的象牙廠,其主人持有5.998噸象牙,為全港儲量之最。

WWF 與野生救援一直質疑,為何香港市場散貨27年仍有70幾噸,又指按照銷售趨勢,本港象牙儲量早該消耗殆盡。野生救援的 Alex Hofford 認為,庫存不按正常速率下降的原因,是香港自1989年以來一直有新鮮的非洲象牙混入合法市場,並利用監管的漏洞重複使用證書,「洗白」走私象牙。「任何合法貿易背後都有機會隱藏非法貿易,當有合法貿易存在,犯罪分子就會容易把非法和合法的貨物混在一起賣,這就是香港正在發生的事。」Alex 說。

他由此認為,香港市場上絕大多數的交易都有非法成分。不過漁護署助理署長陳堅峰指,商業性買賣的速率很難統計,而漁護署的調查也顯示本地象牙市場並不活躍,導致庫存減少得慢。

WWF 與其他保育組織的多段放蛇影片則證實,香港貿易商完全懂得利用漁護署的監管漏洞,將新舊象牙偷龍轉鳳。2015年,一位姓秦的象牙貿易商就對調查員表示:「我這個東西當年登記了,那就去了,再用非法的原料做了,換了代替上去。他們根本不懂得管。」現時漁護署的登記制度要求持牌人按象牙種類,即原條、切件、加工品、碎料來分類登記持有的象牙重量,每次買賣都要填表,留下出入貨紀錄。漁護署還要求每個持牌人將管有許可證擺放在店鋪當眼位置,但記者實地調查發現,許多店鋪都沒有做到。

究竟是什麼人在香港購買象牙?記者在肯尼亞見到了 Lucy 與 Esmond,他們的答案是,香港市場上90%的象牙買家都是大陸遊客。

不過,按照 CITES 1989年的禁令,把香港的象牙帶回中國大陸是走私行為。海關近年在連接深圳的羅湖、落馬洲關口都曾抓獲偷帶象牙過境的人,甚至有人將象牙製品藏在嬰兒衣物中。商鋪對此的態度又如何呢?是否默認這種行為呢?記者為此暗訪了位於上環荷里活道、樂古道、皇后大道中,以及紅磡鶴園街與尖沙咀、尖東遊客區的象牙銷售熱點,以普通話假扮遊客進行測試。

當被問到象牙是否能帶回大陸時,大部分店員的態度都曖昧不明,最常見的說法是,「我們賣給你,你帶到哪裏去是你的事」,「大件的帶不回去,小件的可以」。其中一間上環的商鋪講法獨特:「你帶回廣州可以,帶去外國不行,不能出口。」有兩間商鋪還接受支付寶付款。

上環一間兼賣木雕和玉器的古董店老闆則說:「基本上是不能帶過去,我們可以賣,因為我們有個牌照。但是來香港做生意的人還是這樣子帶,用個紙,我把這邊(的象牙)包起來,剩下一個木頭(底座),然後粘一個透明的膠帶。但是你要冒險才帶得過去。」

不過,亦有商鋪再三表示,「任何都不行,我們不做犯法的事」。

大陸遊客為何要特地到香港購買象牙?Lucy 的解釋是,遊客在香港和大陸都會買象牙,但對比2011年和2014年同種類象牙製品在香港與北京、廣州的價格,例如手鐲、筷子等,香港的價格比後兩者要便宜一半。「便宜的價格鼓勵了更多大陸遊客到香港購買象牙。」Lucy 說。記者在微信朋友圈接觸到的廣州牙販子,也像海淘代購一樣定期到香港入貨,並且每次到香港,都要拍照發文,證明自己入的確實是香港貨。

禁令引業界激烈反彈,象牙收藏家:支持禁令者佛口蛇心

面對多方與壓力,港府在去年12月21日終於表示,要修例逐步淘汰本地的象牙貿易,在2021年12月31日前實行禁貿三部曲,5年寬限期屆滿後,就禁止在本港銷售CITES通過前的象牙。同時,還要將違例的刑罰由目前的罰款五百萬港幣及監禁兩年,提升到罰款一千萬港幣及監禁十年。

禁令一出,象牙市價暴跌。早在2015年,當中國大陸宣布要禁止象牙貿易,但還未確定具體時限的時候,香港的象牙市價就已經應聲倒地,由2014年的每公斤2100美元跌至每公斤680美元,此後的兩年中又緩慢回升至1000美元。

而香港本地禁令一出,商會痛訴象牙價格再跌七成,由禁令前的1萬至2萬5港元每公斤跌到現在的3000至5000港元每公斤。價格暴跌令業界徹底失去市場信心,憤怒的持牌商人一度表示,不排除對政府提出司法覆核。

港九象牙商會會長蘇志強指,商會的要求很簡單,只要讓他們繼續賣下去。「這些貨物是我們合法得到的,我們對每一件貨是有擁有權和買賣權,我們又不是要求出口,只是在本地銷售。為何不給我們做下去?」

對於漁護署給出的5年寬限期,蘇志強認為遠遠不夠。「如果這個市場是好賣的,不需要五年,給五個月我都夠了。但現在我們開門,可以15日沒發市,一粒珠仔都沒賣過。我賣魚蛋都不止了。我真的不知道哪時候可以賣得到,是無限的。」象牙合法持牌人聯會主席朱振邦則指,自己仍有1噸象牙庫存在手,但去年一年只賣出兩個象牙球。

商會和持牌人聯會還一直質疑漁護署官員與兩組織之外的象牙商人暗中勾結,自2006年起不斷自歐盟國家和南非入口1976年前的「公約國前象牙」,「其中一定有問題,而這才是導致業界還有70幾噸庫存的原因。」他說。

不過,漁護署回應指香港自89年到現在約入口了14噸「公約國前象牙」,每一批都有證書,也經過嚴格檢查,其中11噸都是再出口到其他地方,留在香港的根本就不多,而且許多都是不做商業用途的私人藏品,因此商會的質疑不成立。而對於就漁護署官員所做的指控,漁護署表示不作評論,並歡迎有關人士向該機構和其他相關執法部門提供資料。

除商會之外,一些象牙收藏家也反對禁令,例如20幾年前開始收藏象牙的金融業從業員 Brian。Brian 在上環、尖沙咀的許多商鋪買過象牙,家中有象牙藏品大的五六件,小的幾十件。80年代時,他可以用過萬元買到喜歡的象牙公仔,但現在物價上漲,十幾二十萬一件都不出奇。他近年開始更多買象牙筷子,有朋友結婚、生日,都會托他去買,刻上名字,覺得很有紀念價值。

他最喜歡象牙雕刻的觀音像,佛教題材,因為觀音比較祥和、善身。「福祿壽就喜慶,但我喜歡靜態的,心靈上感覺舒適。望住一尊觀音,內心會感到好平靜。」89年CITES禁令後,部分牙雕師轉型去雕已滅絕的猛瑪象牙,但 Brian 還是更偏愛象牙。「絕了種的猛瑪象牙,幾千年在冰層裏,質地已經氧化得很厲害,如果天氣乾燥,會懶的。你想想,如果觀音的頭無端端跌下來,見到真的不開心。」他說。他形容象牙比猛瑪牙更有生命感,「柔潤有光澤」,「摸到象牙筷子是有生命的感覺」。

而禁令則使他和一些收藏家朋友擔心「麵粉變白粉」,自己買的東西突然非法。「收藏家如果需要錢用,要賣象牙給朋友,為什麼不合法?收藏了幾十年的藝術品,為什麼不可以轉讓呢?」他形容禁令和殺象沒有分別,「殺了所有合法商人的利益」,推動禁令的人口講保護動物,其實是「佛口蛇心」。

Brian 不認為象牙商人和收藏家危害動物,「我家裏的狗我都好鐘意」。陳宗和也多次重申,持牌人聯會的合法登記商人,沒有一個人到過非洲去殺象。「但禁令真的能幫到大象嗎?」他覺得不能。「有這個動物在,就有價值,那就會有貿易。麻雀滿天飛沒有價值,老鼠都有牙,你會不會殺老鼠當工藝品?有價值的東西,就算禁了,還是有人偷偷圖做,說不定禁了以後象牙價值再升高呢?只要有人要,就會有人做。」他還以香港樓市做比,「辣招有辣招,樓市繼續升」。

常駐肯尼亞的英國學者 Daniel Stiles 早年曾在香港與 Esmond Martin 做過不少市場調查,他的理論就和 Brian 的看法異曲同工。他認為若有足夠的合法象牙供應,根本就不會有黑市,也不會有盜獵,「中國有170多個城市,但大部分象牙市場只在北京上海和東南沿海的大城市,小城鎮的人買不到合法象牙,只能尋求黑市。」他還觀察到有人在2011年全球金融危機時大量購入象牙,囤積居奇,「等到大象真的滅絕,這些人就是世界上唯一擁有象牙的人,這就像儲存黃金一樣」。他認為,只有合法貿易才能停止這一切,若把合法貿易趕盡殺絕,象牙行業的人只會被迫進入黑市,監管難度會大升級。

漁護署:象牙必須禁,會幫助牙雕師傅轉型

業界叫苦連天,WWF 等保育機構則嫌政府給的5年寬限期太長。野生救援的 Alex Hofford 希望看到市場價格繼續下降,並且相信,一個會做生意的商人用27+5年時間總是可以賣完庫存的。

不過漁護署助理署長陳堅峰澄清,五年寬限期並不是要業界在這五年內賣完庫存,而是利用五年的時間完成轉型,「存貨當然也要處理,但買賣只是其中一個選項」。其他選擇還包括作為個人藏品,在5年後收藏、繼承或是展覽。他表示漁護署的調查已經發現許多商戶做了轉型,例如賣猛獁牙貨其他工藝品,也同樣生存得到。面對禁令,整個象牙業界應該利用五年過渡期好好轉型。但政府既不會做賠償,也不會回購商人手中的象牙存貨。

與商人不同,本港還有十餘個年邁的牙雕師傅,以自僱形式從商鋪接單,原本秉持一門手藝,尚能在眼花之前養活自己,但禁令一出,可做的活計越來越少,養老成為問題。

74歲的關洪輝和65歲的黃海祥,一個車牙球,一個雕花鳥公仔,合租在工廠大廈的工作室。兩人在12歲時分別進入灣仔和大角咀的象牙廠,吃住都在師傅家,五年學藝,出社會後,早上7點開工,一日挑8個鐘,由5蚊1個月人工捱到後來的一兩萬,最近幾年又跌回三四千。黃師傅半個月可雕到一尊觀音,關師傅要車幾十層的精細牙球,則可能要一年時間。

面對漁護署的轉型建議,黃師傅說:「我學了那麼久,都當做終生職業,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轉型了。」89年的 CITES 禁令出來後,黃師傅接受了港英政府的轉職培訓,「那時英國人開牛骨班,給我們優先考政府雜工,出來掃街都好。我又沒讀過書,還要養家」。但這一次禁令後,他已經70歲,就想著做完以前的存料,做不完就擺街邊賣了。關師傅則說:「你看我們的年紀,五年之後要我們轉業,做什麼啊?」「牙都沒啦到時。」黃師傅說。

對於這些牙雕師傅,漁護署目前僅表示會考慮再培訓,初步考慮安排課程,讓他們雕其他材料或轉行,但仍在尋找合適的課程。

聯合國:20年後回望,誰拯救了大象?

解決善後問題的同時,漁護署和保育組織都堅持象牙貿易必須要禁。Alex Hofford 認為,現行的貿易禁令太過複雜,令公眾、媒體甚至政府都感到混亂,在市場上見到的象牙,是合法還是非法,是新還是舊,要通過檢測才能知道。而讓問題變簡單的唯一方法,就是全面禁貿。「以後只要你在市場上看到象牙,你就可以簡單地下結論,這是非法的。有禁令的好處就是,你把合法市場拿走了,以後就只需要專心監管非法市場。」

89年的 CITES 禁令剛剛頒布時,曾對盜獵產生有效衝擊,而 Alex 相信,「我們可以把同樣的事情再做一次。只不過上一次是國際間的禁貿,這一次是各國的國內市場禁貿。」

「我們現在只要做三件事,第一,把現行的貿易禁令執行好。第二,在各國國內市場的禁令問題上達成共識,因為對消費者來說,區分合法和非法象牙實在太難了。第三,把現存的象牙庫存徹底銷毀,不賦予它們任何經濟價值。」聯合國環境署的 Lisa Rolls 總結道。

在香港之前,中國大陸於2015年就宣布要禁止本地象牙貿易,到2016年12月,國務院文件正式公布,要在2017年底之前關閉所有商業性的象牙售賣和加工場所。記者從 CITES 和多個NGO處得到消息,指中國大陸要在3月底前關閉全國一半的象牙商鋪和加工廠。廣州花城博雅工藝廠創辦人、牙雕師傅張民輝也告訴記者,2月底,國家林業局召集受影響的牙雕廠區北京開會,但3月底的具體關閉名單仍在擬定中。「我們就以不變應萬變吧。」張民輝說。

CITES 華人專家張立指出,在中國大陸,象牙加工的產業本來就人數有限,大概800到1000人的規模。而在這些企業當中,象牙雕刻在整個業務量中僅佔到十分之一、五分之一,廠內培訓工人做石雕、骨雕或其他雕工技藝,轉產基本沒有問題。像這樣的大型合法加工廠,不少都屬於國企或公私合營企業,員工有穩定工薪收入及退休金。

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廣州辦公室的李立姝觀察到,禁令的消息出來後,廣州市場出現了不少打3折5折拋售象牙存貨的情況,亦有合法商鋪突然倒閉。張立預計,未來還會有更多的降價銷售,而市價下降也能令黑市意識到,象牙不再是一個好的投資品、儲值品。

「象牙貿易對中國經濟沒有什麼好處,但卻弄壞了中國的名聲,這個國家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要繼續開放象牙貿易。」Iain Douglas Hamilton 分析道。他曾在2010年前往中國雲南的西雙版納,當時,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官員還會避談中國市場對象牙的龐大需求,說這是非洲的問題,中國控制不了。6年之後的 CITES 大會上,Iain 親眼見到了中國態度的轉變,「在禁貿的立場上,非常強硬」。

不過,青年保育學者高煜芳警告,中國大陸的禁令提出了一項例外,就是作為文物的象牙拍賣市場開放了。他在過去的研究中曾發現,拍賣市場可以通過媒體造勢把價格炒作地很高,整個一級市場的價格也就被炒作起來了。「中國人很愛跟風,即使只有古董象牙有價值,他們才不會區分古董和現代,只要是象牙就是錢,就會刺激購買動機,抬高價格。」此外,中國大陸黑市與香港最大的不同之一,是透過微信、論壇、貼吧等進行的網上黑市規模不小,又難以監控。受禁令影響而不能順利清倉的象牙存貨,未來是否會流入網上黑市呢?

Alex Hofford 則擔心,比中國大陸晚四年才禁止象牙貿易的香港,也很可能成為大陸白市黑市象牙的接收地。香港或許會因此變成更糟糕的走私轉運中心。唯一的解決方法,似乎是加強海關的執法力度,或加快象牙禁貿立法,追上中國大陸的進度。

「20年後,當我們回望,會是誰拯救了大象呢?」採訪的最後,Lisa Rolls 問。

3月底,CITES 主席將受中國國家林業局邀請,到中國大陸視察第一批被關閉的象牙加工廠。在香港,3月27日下午兩點半,立法會綜合大樓會議室三將第一次討論逐步淘汰本地象牙貿易的立法建議。非洲象的命運,也許就在今年迎來轉折。

後記

寫完這個專題,有一種完成博士論文的錯覺。回想剛剛接觸象牙貿易的那天,我獨自在家看完了 Netflix 紀錄片《象牙博弈》,記下片中出現的每個人名和他們所做的事,臥底調查、反盜獵巡邏、肉眼清點野生大象、見證充公象牙的焚燒地。3個月後,在廣州、香港和東非的肯尼亞,我不透過攝影機,而是親眼見證,乃至親身參與了這些瞬間。對野生動物的好奇和感受野外巡邏的刺激已經徹底褪去,在白人遊客慵懶享受下午茶的草原帳篷中,我卻只感受到沉重。

象牙貿易,牽扯著比我想象中更多的死亡。被盜獵者殺死的大象,被巡邏隊殺死的盜獵者,被盜獵者殺死的巡邏員,失去母親而死在野外的幼象……而在貿易鏈最遠的兩端,分別是基層的盜獵者,和基層的牙雕師傅,同樣獲益最少,同樣備具爭議。這個故事裏,沒有絕對正義的人,只有無辜的象。

因為做專題,我訂閱了 Save the Elephant 的 News Digest,每天都收到非洲象最新的消息。最近的一個好消息是,綽號惡魔的盜獵頭目西塔尼(Boniface Matthew Mariango)在坦桑尼亞被判12年監禁。西塔尼當年的被捕,被全程記錄在《象牙博弈》中,這條關於他的最新消息,仿佛是在告訴我,原來不論是象牙的故事還是我,都已走了那麼遠的路。

(修改版刊於《明報周刊》2524期封面故事)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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