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日遊#7】長洲賓客…歷史悠長（二）：方便醫院、西灣、南社

長洲古蹟多到一個地步，不能在一篇二千字文章內講完。上回已經講了從長洲碼頭出發，先走上北社，再沿東灣南下，在觀音灣上山的路段，最後停了在花屏路的舊長洲英文書院校舍。這篇就從這裡開始，沿花屏路繼續走吧。

關公忠義亭，旅發局圖片

長洲山頂區

離開英文書院不久，就到了關公忠義亭了。這個亭其實也不是多老舊的古蹟：1973年才落成。但這忠義亭某程度上也反映著冷戰時代的變化，原來是長洲某忠於中華民國的團體前往台灣訪問時，從台灣將關公像帶回來的再建廟安置的。「愛國」團體把象徵「忠義」的關公帶會長洲，是巧合嗎？而這關公像本身也非同小可，是由台灣的雕刻家用原塊樟木塑造的八尺神像。

轉進長洲山頂道，可見順德公立學校的側門。側門除了寫有校名外，還有一塊小碑，寫道「三藩市順德行安善堂捐建」，並註有年份「甲辰仲春立」。二十世紀的兩次甲辰年分別是1904和1964年，而這裡後者較有機會正確。如此一來，可知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長洲的居民仍然和早年移居美洲的鄉親有緊密聯繫呢。

順德公立學校側門，HKHikers 圖片

再往前走，忽見路邊有一塊方形小石，湊近一看，只見上面刻著「B.S. №13 ORDCE」。「B.S.」者，並非bullshit，而是Boundary Stone，即界石。為什麼長洲會有界石呢？下面的「ORDCE」是Ordinance 的縮寫，其實這塊碑只露出一半在地面，下面還有「№14 1919」的字眼。這1919年的第十四號法案，原來是〈長洲（居住）法案〉。眾所周知，政府在二十世紀初劃定了太平山半山區為白人居住區，只有白人和其他受特別批准的人才能住在那裡，但知道政府在長洲也劃了同樣區域的人，就不多了。而這些界碑總共有十五塊，就是要標示出這長洲白人居住區的範圍。十五塊界碑中，第8、10、12和15號也已經遺失，而山頂道這塊就是第13號。

長洲第十三號界碑，筆者攝

從學校到醫院：島上早期公共服務

原路折返，改從學校道下山的途中，左邊是「長洲公立學校」，右邊則是「長洲官立中學」。公立學校者，原是一所津貼小學，在戰後的1953年創校。正門牌匾上有「緝雅雥成」四字篆書，雥字粵音「集zaap6」，其實也是群集的意思，全句就是要勉勵學生蒐集雅事。公立學校在2006年結束後，校舍被官立中學接管，至2012年才廢棄。而這長洲官立中學歷史更為悠久，早在1908年，由旅美長洲人吳頌堯向政府爭取創辦。創辦時原為小學，至1961年才改為中學，但校內的紅磚校舍，也已經是1929年建成用到現在了。

長洲官立中學紅磚校舍，群峰學會圖片

下山以後，就是此行其中一個重頭戲，長洲方便醫院了。回到十九世紀末，海上航路每每凶險，居民在位處要道之上的長洲經常發現不知名的浮屍。為了安置這些遺體，長洲人眾籌集資，在1872年建成了「長洲棲留所」。據大新街一號附近的捐款芳名碑，棲留所原來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士捐款，當中甚至還有清朝軍政人員，像「九龍大鵬協鎮都督府賴鎮邊大人」（也就是清朝軍隊在新界地區最高級的指揮官）和大鵬協內各級軍官、「九龍分司」（即九龍巡檢司，屬新安縣的下一級）、「粵海關稅廠」等，來頭不少呢。

長洲方便醫院啲捐款芳名碑，筆者攝

至1915年，長洲居民決定再籌資擴建棲留所，以求其服務擴展至活人，於是就成了方便醫院。如今進入醫院的廢墟，還有不少建築可以探索，像是建於1947年的「長洲方便醫院殮房」等等。不過廢墟有一定危險，進入前必先衡量自己的經驗和能力。方便醫院在1988年結束，此後島上仍有運作的就剩下長洲醫院了。

長洲方便醫院殮房，筆者攝

離開方便醫院後再次上山，是錦江小學。初見錦江小學，只道是新式的現代建築，何來古蹟？其實舊校舍就在旁邊的山坡下，建於1960年。但此校的歷史原來也可追溯到戰前，是1915年創立的「端儀女校」。長洲於我們來說可是偏遠之地，但早在守舊的1915年已經創辦女校，相當進步前衛。而端儀女校後來改為長洲女校，並在1960年遷至現址，兼收男生。至1978年，學校辦學權轉交中華基督教會，便更名為錦江小學。

錦江小學新、舊校舍，錦江小學圖片

收容天神與鬼魂之所

繼續長洲之行，往山下走到中興街，是另一座天后廟。這座又稱為大石口天后廟，和島上另外幾間天后廟一樣已超過二百多年歷史，裡邊還有一口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的銅鐘。而廟外的空地，也是太平清醮的主禮場地。而沿中興街往碼頭方向走幾步，即可找到長洲另一個古石刻。這次不是史前的石刻，歷史學家相信有可能是二十世紀初刻成，內容大致是一則治療小兒腹瀉的藥方。至於為什麼要把藥方刻在大石上，而不是找張紙寫下之類，就不可而知了。

大石口石刻，筆者攝

一路向西，在水坑附近可以看到紅葫蘆義塚的入口。這個義塚其實也和上文方便醫院的前身長洲棲留所有關，就是為無人認領的屍首某一個安身之所。在1950年代，紅葫蘆義塚擴建，專門收容二次大戰所留下的遺體。而居民也想到在碼頭附近開設一麻雀館，以其收益來支持義塚的營運，不過麻雀館如今已結業。

紅葫蘆義塚入口，筆者攝

正宗外國勢力，助你安居樂業

經過義塚後，很快來到圓桌村。圓桌村的村門有一塊小牌，提到此村全名「長洲圓桌會模範村」。圓桌會原是1950年代的一個香港慈善組織，為幫助貧苦大眾成立。1960年，颱風瑪麗吹襲香港，長洲首當其衝，災情嚴重，許多漁民失去了賴以維生的船隻。於是圓桌會於翌年動工，興建一系列平房安置這些災民，就是圓桌第一村了。再往前走一點，就會看到圓桌第二、第三村，是六十年代圓桌會繼續籌款為上岸定居的漁民和木屋區居民所興建。除了長洲外，大嶼山梅窩也有圓桌村。

圓桌第一村入口的鐵牌，筆者攝

沿西灣路到海邊再走一段，就是「西灣美經援村」、「自助美經援村」和「應善良美經援村」了。美經援者，美國經濟援助協會是也。和圓桌村相似，美經援會在六十年代也分別在長洲、馬灣、大埔、鴨洲（位於沙頭角海的小島，不是鴨脷洲）和青衣建立村落，為漁民和寮屋居民提供安身立命之所。 在建成西灣美經援村後，美經援會又與應善良基金合資建成了第二美經援村，因此又名為應善良美經援村。及後，餘下有待安置的村民也得加拿大方面捐款，再自行籌資建成了自己的美經援村，所以稱為自助美經援村。除了慈善組織外，政府也配合美經援立村，出錢鋪設道路、水渠等設施，又免其補地價。

自助美經援村入口，筆者攝

傳說，全部都是傳說

越過西灣，來到本次旅程最後一座天后廟了。此廟建於十八世紀，廟內也有一口1774年的銅鐘，沒有太多矚目的文物，卻有一個引人入勝的傳說。話說，在香港之南的漫山群島有一島叫隘洲，屬珠海市管轄，上有一天后廟。文革年代，隘洲天后廟成為紅衛兵的目標，被嚴重破壞。一日，長洲一位名叫黎大眼的婦人突然自稱隘洲媽祖上身，向居民哭訴隘洲文革慘狀，說就算神像被拋下海也不會再有人理她。於是，西灣天后廟的廟祝便與隘洲漁民私下商量，將隘洲的天后請到長洲坐鎮。傳說終歸傳說，黎女士到底是被天后附身還是患上精神疾病，就信不信由你了，但西灣天后廟內，卻的確有一尊「隘洲天后像」。

西灣天后宮，旅發局圖片

來到長洲，不能不到訪張保仔洞。雖然認識筆者的朋友恐怕也經常聽到本人強調：張保仔沒有藏寶洞！所謂「藏寶」，就是現代人的「存錢」，把搜刮來的錢財儲存在安全的地方，以便日後再用。但這行為其實違反了海盜的本性，因為海盜的生活本就異常凶險，朝不保夕，其人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之類，根本就不會存錢。況且，就算真有多餘的錢財，如果我是張保仔，也一定會收在自己船上近身之處，反而被無人看管的岸上還要安全（張保仔洞位處貿易頻繁的長洲，附近就是西灣天后廟，你說被村民發現寶藏的機會有多少？），反正清朝官軍打不過我，也不必太擔心。雖然張保仔洞藏寶之說在七十年代已由學者葉靈鳳所破，但政府還是煞有介事地豎立好幾個介紹牌，敘述張保仔其人其史，令人哭笑不得。

張保仔洞入口，維基百科圖片

曾經繁華的市中心

幾近黃昏，一行人沿海旁漫步回到長洲南社，旅程尚未完結呢！走往興隆正街，一路上可見潮州會館、寶安會所和東莞會所，足見長洲早期居民的族群多元。其中的寶安會所，雖然建築本身不是古蹟，但二樓卻收藏有一塊〈重修鎮安公局碑記〉。鎮安公局原來是1863年成立的民兵團練組織，負責維持島上治安，也要防禦海盜侵擾，至1870年鎮安公局重修，就有了這塊石碑。奇怪的是，清朝在1840年代已經設立長洲汛，在島上駐兵，但鎮安公局仍有必要成立，那是為何？是清朝官兵能力有限嗎？如果有機會進入寶安會所參觀，大家就可以留意一下這塊古碑了。

〈重修鎮安公局碑記〉，「阡陌依舊」圖片

除了會所，街上也有不少家祠。長洲在早期已經是相當發達的墟市，人口繁多，來自不同地方的家族也有分支遷居至此。其中為首的是黃氏，本來是新安縣南頭城的望族，其中一房搬到長洲，依舊是大戶。在1905年香港政府的集體官契中，黃氏坐擁長洲九成私地的業權。在英國接管新界前後，清朝官員殺人潛逃，也是此族的成員黃俊英主持大局。如今在長洲，黃氏還有兩個祠堂：黃俊英堂和黃維則堂。除了黃氏祠堂和前文提過的豫章草廬羅氏家祠外，在新興街也有朱氏家祠。

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黃俊英先生，「長洲足跡」圖片

在結束此行之前，再來最後的壓軸景點，長洲戲院是也。1931年開業，共有座位六百，位於新興後街的戲院是戰前長洲的重要娛樂場所。戲院從現場旁白的黑白默片，播到戰後的彩色電影，而觀影小食亦由燒魷魚變成爆谷汽水。即使已在1992年結業，這座典型戰前石建築，如今牆上還有昔日電影海報張貼的痕跡。

長洲戲院，筆者攝

長洲之行至此作結，花了一整天時間，走了十公里有餘，參觀景點數十處，也幾可肯定，此島是香港其中一處歷史最精彩，古蹟最密集的地方。不過，隨著近年長洲遊人漸多，如想登島，建議選擇平日，較為暢快。另外，長洲於我們是離島，於居民是家園，我們不妨多點光顧在地小店，同時切忌打擾居民生活。

走完一日，不禁要再問一個重要的問題：去完長洲，下次去哪裡好呢？

「小朋友，呢度係南丫島喎。」（黎根，《麥兜故事》，2001）

《麥兜故事》中，誤把南丫島當成長洲的小朋友麥兜，YouTube 截圖

參考資料/延伸閱讀： 丘東明《一九二零年代長洲生活記趣》美藝畫報社，2018 周樹佳《長洲廟宇實錄》長洲鄉事委員會，2016 葉靈鳳《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中華書局，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