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倫理,也是品味 — — 《字花》封面的影像語言問題
2026年1月,香港文學雙月刊《字花》第118期因採用大埔宏福苑火災悼念現場青年流淚的大特寫為封面而引發爭議。很多文學圈或媒體中人,甚至是學院教授,都已經出來提出自己的觀點,也用不著我這個攝影圈媒體邊緣人,出來站在道德高地再嘵以大義一番(呢用近年常被提到的Ariella…
不只倫理,也是品味 — — 《字花》封面的影像語言問題

美國紀實攝影期刊《DoubleTake》2001年「911」恐襲特刊中刊載由兒童課堂上的繪畫,教師們希望他們籍此表達宣洩對目擊事件所產生的情緒。
2026年1月,香港文學雙月刊《字花》第118期因採用大埔宏福苑火災悼念現場現場拍攝、未經當事人同意的年輕男生流淚特寫照為封面而引發爭議。很多文學圈或媒體中人,甚至是學院教授,都已經出來提出自己的觀點,也用不著我這個攝影圈媒體邊緣人,出來站在道德高地再嘵以大義一番(單以近年常被提到的Ariella Azoulay「攝影中的公民契約」論述,已經夠寫幾千字)。現在雜誌下架,編輯被辭退,事件算是告一段落,幸好對當事人也並沒有帶來實質的傷害,大家還是有著健康的討論,讓這個案例能為將來遇到類似情況時作出啟示。
但與網上集中討論的倫理批判不同,我希望聚焦於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就算倫理過關,合法合情,這是否是呈現這個事件最好的影像選擇?編輯決策過程中,大概也體現出不少文字工作者對影像語境的揣摩有誤區,這就牽涉到品味的問題。正如《字花》創辦人鄧小樺在撰文回應中提及:「在文學中,直接煽情就是BAD TASTE。」那麼這張照片如何被視為直接煽情?以下會嘗試從影像語言的角度作出分析。至於針對編輯提出「攝影師與該男生『有眼神交流』,據此認為『不冒犯肖像權』」,又或是質疑「新聞攝影可以,但字花作為一本文學雜誌就不可以」等等惹火論點的反駁,就此略過。
特寫的權力
在視覺語言中,特寫是最強大的工具之一。它的功能是強制親密,在心理學上有模擬侵入個人私密空間(intimate space)的效果。完全填滿畫框的單一細節(通常是臉孔),誇大所有微小表情變化,強制觀者進行移情反應(empathetic projection)。
但特寫(或裁切)同時也是把主題脫離語境的手段:人物身份、身處何地、發生了什麼、為何哭泣、我們應該如何回應,俱被切割。最後的結果是情感最大化,信息最小化,更甚者是意義的貧困化(impoverished representation)。即使在新聞攝影中,這樣的特寫也應該配合說明文字或其他照片來提供脈絡。
而且特寫能把凝視的權力推到極端。Sontag在《On Photography》(1977)中指出,攝影把人轉化為「可以被象徵性佔有的客體」(objects that can be symbolically possessed),而這種佔有的根源在於攝影「切出這一刻並凍結它」,被攝者的形象從此脫離其控制,無法被回應或收回。一般的街頭攝影或新聞攝影,被攝者至少仍是環境中的一部分,觀者看到的是一個「場景裏的人」;但特寫把這層環境保護完全剝除,只剩下一張赤裸的臉,暴露在無限次的陌生凝視之下。
當煽情成為Kitsch
當一張影像只靠眼淚就能換取觀者的同情,卻不要求任何理解,這已經不只是「煽情」的問題。在美學批評的傳統裏,它有一個更精確的名字:Kitsch。
之所以要把這個封面放回Kitsch的討論,不只是為了說它「俗氣」,而是因為Kitsch理論恰好指出了這類影像的結構問題。討論Kitsch與感傷性(sentimentality)的文本都指出,這類作品往往被設計成喚起「廉價情感」(cheap, easy, superficial emotions):情緒來得快、反應可預測,但幾乎不需要觀者面對現實的複雜性。用很低的代價,換取一種精神或情感上的滿足。
如果用這個框架看《字花》封面,就會發現問題不只在於「悲傷」,而在於悲傷被廉價化。一張匿名少年流淚的大特寫,本身就是一個預先編排好的情感觸發器:讀者看到眼淚,自然而然地湧出「好慘」的反應,但這個反應不需要知道他是誰、發生了什麼、宏福苑的空間與制度條件如何,更不需要思考火災背後的結構責任。它將一場結構性災難,在視覺上壓縮成一個高度可預測的情感符號。
我明白開放詮釋的空間(interpretive openness)的重要性,但開放詮釋應該來自影像本身的豐富與歧義,而不是靠限制信息來迫使讀者進行投射(projection)。後者不是開放,而是空洞。
面對創傷的另一種影像選擇
面對創傷,用影像可以怎樣做?我覺得已停刊的美國紀實攝影季刊《DoubleTake》做了一次頗漂亮的示範。


《DoubleTake》「911」恐襲特刊封面
《DoubleTake》由普立茲獎得主、哈佛大學社會倫理學教授Robert Coles於1995年創辦,由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的紀實研究中心(Center for Documentary Studies)出版,是一本對文字和影像給予同等重視的季刊,刊登攝影、散文、詩與短篇小說,志在以紀實手法呈現普通人的生活。正如創刊號所言:「一個讓影像與文字擁有同等份量的家。」2001年「九一一」恐襲後,《DoubleTake》出版了一份特刊(第50期),當中的影像選擇,展現了一種與《字花》截然不同的編輯思維。


Joel Sternfeld 拍攝他附近公園裡從恐襲當日世貿中心飄散下來的文件雜物
那一期沒有選擇最直接、最煽情的災難現場特寫作為視覺主調。相反,它彙集了多重視角:當時已嶄露頭角的攝影藝術家Taryn Simon在失蹤者資訊集中地,第69軍團軍械庫(69th Regiment Armory,也曾是著名的軍械庫藝術展場地)門口,拍攝來訪者和路人;住在世貿中心幾個街口的著名攝影師Joel Sternfeld,拍下了飄散到他社區裏花園的文件和雜物。


Taryn Simon在失蹤者資訊集中地,第69軍團軍械庫(69th Regiment Armory,也曾是著名的軍械庫藝術展場地)門口,拍攝來訪者和路人
資深報導攝影師Peter Turnley除了提供恐襲當天他在現場拍攝的照片外,也提供了1996年他到塔利班統治下的阿富汗拍攝的人民生活;另有攝影師Edward Grazda拍攝紐約市穆斯林日常的圖片故事。Grazda自1993年世貿中心第一次炸彈襲擊後,就一直在記錄紐約五個行政區內過百座清真寺及其社區,這組作品後來在2002年結集成書《New York Masjid: The Mosques of New York》。


Peter Turnley 1996年到塔利班統治下的阿富汗拍攝的人民生活


Edward Grazda拍攝紐約市穆斯林日常
攝影師Kevin Bubriski一樣有拍攝到現場致哀的群眾,但保持著一種距離。恐襲兩星期後,Bubriski從佛蒙特州驅車到紐約,到達時世貿遺址「Ground Zero」仍被大範圍封鎖,禁止拍攝廢墟本身。於是他轉過身來,拍攝那些站在封鎖線外凝望的人,他們臉上百味紛陳的表情:錯愕、恐懼、傷痛、肅穆。但他的鏡頭不挑釁情緒,而是記錄了他所說的「那份難以置信的寂靜,彷彿從鬧市走進了一座教堂」。


Kevin Bubriski 到「Ground Zero」拍攝憑吊的群眾
最後是看著鋪天蓋地電視轉播慘劇現場的年幼兒童。大人還算懂得處理情緒,但對於不懂宣洩的孩子,全國老師希望他們透過繪畫去表達感受。這些多方面的觀點無疑避免了觀看慘劇時的tunnel vision,能對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有更立體的呈現,當然在今天壁壘分明的政治氣候下會被譏為「左膠」觀點。


這本特刊出版日期標註為2001年秋季,在極其倉促之下彙編而成,能去到這種水平實在不簡單。當然宏福苑慘劇和九一一恐襲的性質不能單純地相提並論。但可以看到的是對創傷展現出來的不同態度:你可以選擇繼續沉溺在傷痛之中,也可以像《DoubleTake》那樣展現一種走出陰霾、生活還是要繼續、moving on的氣魄。大概是千禧年代初美國人還可以保持著他們的樂天精神吧,今天真的很難說了。但無論時代怎樣變,一本雜誌的封面能做的最起碼的事,是不要把複雜的現實簡化成一滴眼淚。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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