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浮現：雷吉‧巴羅斯‧霍奇斯Reggie Burrows Hodges

文：詔藝

藝術市場探針文章 №10

目次

養成背景：音樂、戲劇、康普頓 繪畫技法：黑底色上的模糊記憶 敘事主題：從個人生活到族群經歷 黑人具象繪畫脈絡的比較與定位 藝術市場：穩健成長的抗跌藍籌股 結語：從黑暗中顯現的記憶身影

圖說：霍奇斯，色彩的交集：花園；2021年；亞麻布面丙烯與油性蠟筆；122 X 122 公分；KARMA畫廊；阿橋社拍攝於2024年3月香港巴塞爾（上圖為全圖，下圖為局部）

接續先前《談疫情前後黑人藝術家市場Black Artists Market 的起落》（https://tinyurl.com/a88dtnpw）專文，這次介紹一位無須依賴媚俗風氣炒作，具有相當潛力的美國藝術家—雷吉‧巴羅斯‧霍奇斯（Reggie Burrows Hodges，下稱霍奇斯）。本文將從藝術家生平、技法、主題、作品詮釋、藝術風格定位與市場分析等角度，探討霍奇斯如何在當代藝術場景與國際市場中展現獨特價值。

養成背景：音樂、戲劇、康普頓

霍奇斯出生於1965年的康普頓（Compton），位於美國加州洛杉磯縣南部。該地的特色與名氣源自於幾個面向：作為嘻哈音樂（更精確一點可稱為「匪幫饒舌」Gangsta Rap）的發源地之一而聞名全球。這類型音樂大膽揭露貧民區的生活，包括警方暴力、幫派衝突、毒品氾濫令康普頓成為街頭文化的象徵。康普頓長期被視為幫派活動的重鎮，幫派文化下的高犯罪率曾讓這裡被稱為「全美最危險的城市」之一。在許多好萊塢電影、饒舌歌詞、電視劇中，康普頓都常被拿來當作反映美國黑人街頭文化的象徵（如知名傳記電影《衝出康普頓》（Straight Outta Compton）https://www.imdb.com/title/tt1398426/）。以上種種，都讓這個地方充滿爭議，同時也被認為是「最能呈現真實黑人街頭文化」的城市。童年在康普頓成長的經驗深深影響了霍奇斯後來的取材視角，包括社群互動、街頭活動與日常生活的細節，成為他作品中持續出現的題材。

霍奇斯年輕時喜歡音樂與戲劇，進入堪薩斯大學（University of Kansas）之後學習戲劇、電影以及非裔美國研究。大學之後，他移居紐約，並與朋友創辦了一支雷鬼樂團Trumystic，同時經營布魯克林的一家錄音室。而這段參與音樂創作的階段，大大提升了他對於事物敏銳的感知能力，從而影響到他在藝術方面的創作，並將這段經驗與理解，轉化為他獨特的繪畫語言。（參見https://parrishart.org/exhibitions/fresh-paint-reggie-burrows-hodges/）

2008年，他移居緬因州，於四十多歲之後，他的職涯開始轉向專注於繪畫事業。緬因州在美國來說，算是相對偏遠的地區，但正因如此，或許也為他提供了遠離城市喧囂的創作空間。從音樂人到藝術家的身份轉換背景，讓他可以藉由音樂人的感官、劇場人的敘事方式等多重才能，進入繪畫的世界，因此霍奇斯的創作較一般學院派的藝術家們在創作時能採取更多不同的視角。

繪畫技法：黑底色上的模糊記憶

霍奇斯作畫時採取一種他獨特的技法 — 他通常將整張畫布塗成黑色作為底色，再堆上層層疊加、塗抹高彩度、明度的壓克力與粉彩顏料，畫上可辨識卻不清晰、邊界模糊的人物或景物，如此的處理方式，除了可能來自於黑人生活中對於偏好高彩度顏色和以凸顯個性化搭配所具備的特殊美感外，更讓畫中人物似乎是從黑影中浮現，彷彿像是我們在腦中回溯某些記憶的視覺效果。如此的創作手法，正是藝術家為了描寫「記憶」，這類無法被明確描繪出來的事物，嘗試以各種粗細長短的畫筆線條、手感筆觸來「顯像」那些腦海中模糊的輪廓。

此外，霍奇斯也不同於許多黑人藝術家偏好描繪「獨立個體」，而是勾勒這些看不清面目、宛如黑影般的形體，避免將人物限定在單一個體，讓觀眾能投射自己的經驗進入其中，同時代替個體肖像的呈現來表達「社群經驗」與「集體記憶」。這些繪畫特質，都可以從影響霍奇斯的幾位藝術家，如米爾頓‧艾弗里（Milton Avery, 1885–1965）和霍普（Edward Hopper, 1882–1967。關於藝術家的繪畫特色，可參考https://artemperor.tw/focus/2758）等美國最受讚譽的現代畫家作品中見到端倪。（參考：https://vimeo.com/466595271；https://www.studiomuseum.org/artists/reggie-burrows-hodges）

藝術家曾表示：

「我運用這個概念是為了將黑人形象視為人性的替身 — — 這種特定的描述方式源自學者弗雷德‧莫頓（Fred Moten, 1962，為美國文化理論家）的思想，但我從亞瑟‧賈法（Arthur Jafa, 1960，美國藝術家）關於黑人形象代表人性的極具詩意的論述中汲取了靈感。」

（”My use of this concept is to enroll the Black figure as a stand-in for humanity — that specific way of describing it is part of a thought presented by the scholar Fred Moten, but I pull it from the incredibly poetic way that Arthur Jafa speaks about the idea of the Black figure standing in for humanity.”）（引註出處https://www.linkedin.com/pulse/zero-600k-explaining-meteoric-rise-reggie-burrows-hodges-roberts/）

這種以「模糊所帶來的視覺不確定性」作為創作風格，較早可從德國當代藝術家格哈‧李希特［Gerhard Richter, 1932-］於60年代起所創作的照相寫實作品中，在剛上完油彩不久尚在乾燥過程裡採用橫向刮畫，抹除了具體型態的技巧，在當時成為一種創新的繪畫方式。而霍奇斯則使用畫布上的黑底以及利用如人影般的錯落、間斷的輪廓線來替代個體形象，藉以反映人類記憶的模糊本質，則讓記憶這個主題在繪畫的表現上，開創另一種新的可能性。

敘事主題：從個人生活到族群經歷

其次，他的作品主題多源於自身經歷，如童年的康普頓、與朋友的互動、遊戲或體育場景。尤其當畫作中這些場景人物被抹除了臉部五官特徵，使得敘事離開了私人記憶，而轉化為一種普遍性的敘事，進而可對照成族群共同經驗，變成一幅幅常見的黑人社群活動映像，像是球賽、野餐、社區聚會等；部分作品中，甚至嘗試用隱喻的方式探討權力與族群的歷史脈絡等議題，並採取旁觀的視角呈現出「非裔族群」個體在社會結構中的狀態。霍奇斯作品中的這些源自「共同記憶」的特質，使他的繪畫帶有該族群所特有的一種親密感。

舉例而言，在他近年在市場上受到矚目的代表作之一《為他人服務》（In the Service of Others, 2019 https://www.christies.com/en/lot/lot-6482282）中，畫面中是仰望角度，左邊位置較高的一個人撐著傘，右邊位置較低，像是一個坐著的人享受著被後方撐傘的人服務。霍奇斯以藍和棕色畫出人物的上半身，再用柔和的米黃（傘面）與淺粉紅布滿人體外空間。畫面平實沉靜雍容，採取了在繪畫中較少出現的特殊仰視角度，彷彿觀者就在這兩個人近距離的右前方，強化了臨場感，彷彿這是一幕我們往身後一望，就能瞥見的生活場景。加上黑底色的襯托下，濃厚顏料所塗抹的人物和空間，不僅高明度顏色更顯亮度，人物服裝的深色也顯得更加生動。

另一件《為了更大的利益》（For the Greater Good: White Ground, 2019 https://karmakarma.org/artists/reggie-burrows-hodges/），依舊維持著藝術家一貫缺乏明確面孔描繪的方式，主畫面較淺的用色帶來明亮感，畫中兩個人物的頭頂和地板上的黑影，形成一個安定的三角構圖，透露出非裔美國人平實而帶有人情味的日常生活。這件作品讓我們看到霍奇斯如何利用一致的色彩鋪陳來影響觀者的感知。這件作品之外，他也繪製了兩個不同版本，另一較小版本與前述畫作極為相似，該作的命名中沒有加註「white ground」，可能是習作（https://www.phillips.com/detail/reggie-burrows-hodges/UK010921/10）。

另外一件《目標觀眾：橘色短褲》（Target Audience: Orange Shorts, 2019 https://karmakarma.org/artists/reggie-burrows-hodges/）呈現一場球賽，場上人物的動作被捕捉在瞬間：有人跳躍、有人伸手、有人凝視空中。霍奇斯透過深色與亮色的交替，營造出一種「時間被暫停」的感覺。特別是畫中身著橘黃色運動服的球員，明亮的色彩使其成為畫面上的視覺焦點，反映出藝術家僅僅使用簡單的線條與配色，即能讓構圖有精彩的呈現。對於成長於康普頓的霍奇斯而言，球場與遊戲場景是童年的日常記憶，但在他的筆下，球場上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種集體存在的證明。這些活動已超越單純的娛樂，而成為社群連結、身份認同的一部分。

再看看他的小件紙本作品《隔離之旅：漂流，無鏡》（Isolation Tour: Adrift, Mirrorless, 2020 https://karmakarma.org/artists/reggie-burrows-hodges/），尺寸雖小但風格一致。描繪一群人物正在過橋或跨越某個界線。構圖中，人物的身影以深褐色與黑色層層堆疊，加上藍綠色的背景烘托，情緒顯得更加憂鬱或濃重。觀眾會感覺到這不僅僅是個日常行動的再現，更像是一種寓言：跨越不只是物理上的行走，也可能是身份、社群或歷史的變化。

這幅作品引發觀者思考美國黑人族群經驗中的遷徙與過渡，既可能指向他們在歷史上被強迫遷徙，更可能是指現代社會中對於新身份、新位置的追尋，同時具有歷史寓意與個人情感的雙重層次。但霍奇斯採取了更客觀冷靜的描繪方式，令作品和其他黑人藝術家所採取更為激進或街頭風格的表現方式截然不同，顯現出藝術家在詩意般隱喻表現上的卓越技巧。

從前述的整理與個別作品範例，我們可以更清楚理解霍奇斯藝術語言的主要精神：黑底並非只是單純的形式，而是一種個人風格和特色；而模糊的面孔與匿名的人物，讓觀者更容易將自身投射入畫面，將其視為「共享經驗」而非「某個族群或某位個人肖像」；同時畫面上各種群體生活場景，不只強調社群的特殊性，也呼應了當代黑人藝術家在創作時對於族群問題的關懷。這些特點都讓霍奇斯能從美國非裔藝術家習於強調「族群特色」的繪畫風格中跳脫出來，彷彿替黑人的視覺文化搭建出不同於以往的全新記憶工程。

黑人具象繪畫脈絡的比較與定位

要理解霍奇斯作品的獨特性，或許可將他與其他具代表性黑人具象繪畫做比較。

● 與凱利‧詹姆士‧馬歇爾（Kerry James Marshall, 1955 — ）相比：馬歇爾以明確、銳利的黑色人像定位黑人在藝術史中的位置；霍奇斯則以黑底的模糊敘事，提供對身分另一種更安靜內斂同時也更具詩意的表述方式。（參閱：https://artemperor.tw/focus/3200）

● 與博福（Amoako Boafo, 1984 — ）相比：博福以鮮豔色彩與手指繪製的肖像聞名，強調個人特徵與時尚氣質；霍奇斯的人物則更傾向匿名化，追求的是集體記憶的召喚。

● 與亨利‧泰勒（Henry Taylor, 1958 — ）相比：泰勒的作品直率、日常，在即興中帶有社會批判的意味；霍奇斯則較為含蓄，以平和的氛圍與克制的上色層次來呈現黑人社群的樸實調性。

在黑人藝術家之中，筆者認為與霍奇斯作品的氣質與表達方式最接近的大概是諾亞‧戴維斯（Noah Davis, 1983–2015）。戴維斯的作品和大部分美國黑人藝術家一樣對自身族群在社會中的生活狀況表現出關懷，但不採取他人常用的街頭風格、埋怨或控訴的繪畫語彙作為切入問題的方法。反之，他以相當平和的心理狀態、縝密細膩的構圖，創作出一件件看似平凡無奇，實則精心描繪非裔美國人生活日常的作品。他最為人稱道的就是曾經說過：

「（我想表達的）就是要展示和毒品與槍支完全無關，正常情況下的黑人（的樣子）。」（”… it’s to just show black people in normal scenarios, where drugs and guns are nothing to do with it”）（詳見：https://artemperor.tw/focus/3212）。

他細膩地鋪陳畫中每個人、物、背景和場域，使得作品看起來既懷舊又感傷，而這些特色正好和霍奇斯作品中的許多特點不謀而合。

對照之下，霍奇斯呈現的是用朦朧的筆觸讓觀者意識到，黑人生活不僅存在於街頭或政治抗爭的框架中，也存在於日常活動、群體聚會、童年遊戲的細節裡。兩人都以冷靜而客觀的方式回顧著美國黑人社群的歷史，透過細心的構圖與深層的內省呈現出一種平和的生命體驗。

藝術市場：穩健成長的抗跌藍籌股

霍奇斯在2016年前在藝術界還鮮為人知，2019年藝術家被紐約KARMA畫廊代理，這一步大幅推動了他的國際能見度。2021年，他入圍惠特尼雙年展，並在多間重要機構展出。幾年間，他的作品已進入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惠特尼美術館等機構的典藏。這意味著他的作品不僅僅在市場上受到追捧，也獲得學術與機構的認可。

由於霍奇斯作品遲至2019年始出現在二級市場，當時第一件上拍作品《為了更大的利益》在第一次上拍就達到驚人的60萬美元，震驚市場。他並非高產量藝術家，一年平均僅創作約20至30件大小不等的畫作（資料來源https://www.linkedin.com/pulse/zero-600k-explaining-meteoric-rise-reggie-burrows-hodges-roberts/），累積至今出現於二級市場的作品僅約19件。最高價作品為2024年於佳士得紐約拍賣成交的《為他人服務》，含傭金達近90萬美元。創下他個人拍賣紀錄（https://heni.com/news/article/auction-record-set-for-reggie-burrows-hodges-2024-05-14）。這個數字雖然在藍籌藝術家的市場裡並非天文數字，卻足以標誌著這位藝術家的快速崛起與市場對他的肯定。

短短十餘年間，一個與藝術市場毫不相干，音樂界起家、直到40多歲才正式專注於繪畫的藝術家，卻能從緬因州的畫室走進紐約重要畫廊、倫敦與歐洲的藝術博覽會，並進入主要博物館的收藏序列。這些成就不僅象徵這位藝術家受重視的程度，也反映了當代藝術界對於優秀「美國非裔」藝術家（對此族群稱謂的討論，筆者建議為「美國黑人藝術家」，參考https://tinyurl.com/a88dtnpw），象徵著他在具象繪畫及創新記憶敘事這樣的獨創敘事方式已受到高階收藏市場的肯定。

2025年5月在佳士得紐約的拍賣中，大尺幅作品《她的世界》（Her World, 2019 https://www.christies.com/en/lot/lot-6534241）仍以約含傭金60萬美元成交，降幅修正約三成。之後也維持在這個價格水平，以其在藝術市場的資歷，儘管尚未達到數百萬美元的指標性價格帶，如此成績依舊不俗。相較於其他缺乏底蘊和特色，單純靠業配和搭上DEI潮流爆紅的藝術家們，特別顯得特別抗跌，值此市場嚴冬之際，更凸顯其收藏價值。

結語：從黑暗中顯現的記憶身影

霍奇斯的藝術之所以值得我們關注，不僅在於他個人故事的獨特性，更在於他如何透過形式與主題，將「記憶」轉化為可被共享的圖像經驗。他的黑底畫面提醒我們，歷史與身份往往並非清晰的線條，而是需要在黑暗與光影之間慢慢辨識。

對於收藏家與評論者而言，霍奇斯的作品不僅僅是藝術品，更是一個入口，讓我們重新思考非裔黑人經驗、社群記憶，以及藝術史如何被書寫。或許，他的價值並不只是在拍賣場上的價格，而是在於那份從黑底浮現出來的共同記憶，如何持續影響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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