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憨膽」── 黃郁欽《寂寞的天才黃土水》

採訪／撰文：林家瑄

（取自《寂寞的天才黃土水》、林家瑄翻攝）

「很多事情你若是想太多，反而很難去做。」憑著無所畏懼的「憨膽」，以及對日治時代臺灣這段歷史濃厚的興趣，黃郁欽開啟「日治時代臺灣人物」系列臺語繪本的創作。

點、線、面

1895年至1945年間，臺灣曾一度受日本治領，這段歷史往往受政治局面與文化差異，而有意無意地被忽略。但不可否認的是，儘管在政治、生活上受到壓迫和限制，當時許多的建設和引進的技術，直接加速了臺灣農業社會工業化的進程。

一個人是一個故事，十個人是十個故事，一群人的故事就會呈現出那個時代。黃郁欽說道：「我希望透過人物間相互交織，最後形成一個面，讓大家了解這段歷史。」儘管作為殖民地，當時臺灣仍不乏優秀的本土人才，甚至受到殖民政府賞識而有機會出國留學。然而，他們的成就與貢獻隨著後來政局的變遷，時常被埋沒在歷史的鴻溝中。

與黃土水的機緣

提起日治時代的臺灣藝術家，通常大家第一個想到的會是在二二八事件中遭受迫害的畫家陳澄波。黃郁欽也承認，論知名度及相關生平研究資料的多寡，陳澄波的確是當時的首選。

不過，2020年，北師美術館匯集台日藝術家的作品，舉辦了「不朽的青春 — — 臺灣美術再發現」展覽。在74件展品中，長年保存在太平國小的黃土水作品 — — 〈少女〉胸像（1920），經修復後再現大眾視野，讓參觀該展覽的黃郁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隔年，被譽為「臺灣維納斯」的〈甘露水〉（1921），也在修復後展出，探究其背後多舛的命運，以及黃土水作為臺灣藝術界首位入選日本當時最高藝術殿堂 — — 「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的先鋒，黃郁欽決定透過繪本向大家介紹他。

◥ 《寂寞的天才黃土水》新書分享會 台中場（梓書房提供）

創作與再創作

對藝術家來說，作品是他最注重的，也因為作品的傳世，讓我們現在依然記得他。如同黃土水在第二度入選帝展，撰寫的創作感言〈出生在臺灣〉所說：「永劫不死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精神上的不朽。至少對我們藝術家而言，只要用血汗創作而成的作品還沒有完全被毀滅之前，我們是不會死的。」

因此，黃郁欽想講一個黃土水與他作品的故事。然而，黃土水一生的創作近百件，每件作品背後都有段故事，該如何消化、剪裁並在繪本有限的篇幅中呈現，才不會欠缺觀點，或單純變成資料的堆疊呢？這便是「傳記繪本」所需面臨的挑戰。黃郁欽說：「繪本一般到32頁就差不多了，儘管這本已經到44頁，想把人的一生講完全還是沒辦法，所以最要緊的是 — — 抓到故事的主軸。讓你可以在最短的文字中表達你想傳達的。」

以該系列第一本《兩撇喙鬚醫生賴和》為例，黃郁欽在資料中看到一則描述，賴和一開始並沒有留鬍鬚，是在治警事件被抓去關後才有的，後來之所以要留下鬍鬚，是為了提醒自己，不管未來遇到什麼威脅利誘，都不能忘記初衷。黃郁欽便以這個深具涵義的形象作為全書主軸來開展。然而，黃土水的相關生平資料相對較少，加以近幾年大家對他才有一些了解，要找尋主軸並不容易。

黃郁欽想過，年僅36歲就離世的他是「短命的藝術家」、剛去日本留學時已慢別人一步，因此沒學到如何磨雕刻刀，而刀若不利就很難刻好，所以他買了近六十支的刀，不斷刻、刻到鈍了再換一支，因此他也是「不認輸的藝術家」。但這些都難以凸顯黃土水的與眾不同。直到改從他與作品的關係出發，黃郁欽想到創作是個孤獨的過程，而在黃土水那個年代，人們對於藝術一知半解，甚至作品在過世後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知道，它們也是孤伶伶的。 「我突然靈光一現，就叫『寂寞的天才』，而我們不應該讓他這麼寂寞！」黃郁欽說道。

◥ 黃郁欽說：「黃土水是拿著雕刻刀創作，所以我也想拿起刀來做這本書。」（黃郁欽提供）

不只是「憨膽」

翻開《寂寞的天才黃土水》的蝴蝶頁，黃土水的重要作品一覽無遺。在分享會上，黃郁欽詳細地介紹這些作品的故事、曾在哪裡展覽與現今館藏地點，豐富的資料調查不禁令人佩服，同時也驚嘆這本書背後所付出時間與心血。

為了將更多文字不足解釋的內容放入書中，黃郁欽利用蒙太奇手法，將訊息埋藏在圖像中，例如：出生時，西邊巨大鮮紅的夕陽，暗示著當時的臺灣是在日本統治下、穿著傳統服飾的人們，所站立的方磚與背後巨型西方石膏像產生區隔，試圖表達出當時人們對藝術的不甚了解、佔據一整個對頁的臺灣總督明石元二郎，象徵著其身分與權威、去日本留學時所搭的船「香港丸」，除了是對細節的考證，也暗示著當時日本帝國主義的野心。

◥ 擬人化讓原先拄著杖的〈仙人〉，提起拐杖指引著黃土水向北前往日本東京。（取自《寂寞的天才黃土水》、林家瑄翻攝）

另外，黃郁欽透過拼貼手法向拿著雕刻刀的黃土水致敬、用水牛的剪影表現雕塑常用的翻模技術，並將其雕塑作品擬人化，成了陪著他經歷各個階段的夥伴，除了是讚揚黃土水栩栩如生的精湛手藝，也讓他的闖蕩顯得不孤獨。會動的雕塑使畫面更加活潑、生動，同時，在其一生的終了，用無字的對頁停頓哀悼，可看出繪者在節奏掌握上的用心。

◥ 黃郁欽用水牛的剪影表現雕塑常用的翻模技術（取自《寂寞的天才黃土水》、林家瑄翻攝）

全書大地色系的色調，與黃土水的名字相襯，也帶出一股濃濃的古早風情，而每個人眼中的《寂寞的天才黃土水》也不盡相同，黃郁欽分享道：「有位讀者曾跟我說，他覺得獻給皇室的作品那頁，有著水牛、獼猴、梅花鹿、帝雉與黃土水結伴，像極了日本民間傳說桃太郎中的場景。」對畫面不同的解讀搭配著繪者用心勾勒的細節，打開繪本你將會在探索中更加認識這位臺灣藝術界的先鋒 — — 黃土水。

關於 黃土水（1895–1930）

「⽣佇這个國家、就愛這个國家， ⽣踮這片⼟地、就愛這片⼟地，一般攏是按呢。 雖然講藝術無國境的差別，佇任何所在攏會當創作， 毋過終其尾猶是會懷念家⼰出世的⼟地。 咱臺灣是美麗的島嶼，閣較予⼈懷念。」 ⿈⼟⽔〈出世佇臺灣〉／1922

1895年，黃土水生於艋舺祖師廟後街，後來因父親離世，母親前往投靠二哥而搬遷至大稻埕。從小他就常往寺廟跑，去附近的神像雕刻店看師傅創作，邊看邊學。從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畢業後，他回到母校大稻埕公學校教書。在民政長官內田家吉和國語學校校長隈本繁吉等人推薦下，獲得獎助金，並憑藉〈仙人〉（舊名〈李鐵拐〉）（1915）一作成功錄取東京美術學校雕塑科木雕部。

這期間，黃土水以〈蕃童〉（1920）入選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成為第一位作品入選帝展的臺灣人。隔年畢業並進入同校研究科成為實技研究生。後來，陸續以〈甘露水〉（1921）、〈擺姿勢的女人〉（1922）、〈郊外〉（1924）多次入選帝展。

黃土水的才華受日本皇室喜愛，多次委託他製作塑像，同時也得到臺灣地方仕紳支持，成立「黃土水後援會」呼籲社會名流向其訂製雕塑以支持他的藝術創作與生活。1930年，黃土水製作大型石膏雕塑〈水牛群像〉，期望再次挑戰入選帝展，在搬運過程中損壞，不及修補完成而未能參賽。同年十二月，不幸因勞累過度及延誤就醫，盲腸炎併發腹膜炎而離世，享年36歲。

🎈原刊載於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114級「畢業製作_實務組」學生作品：林家瑄《毛毛蟲繪本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