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一個》：黑暗裡開出自由的花

Source: FilmFreeway

「三十二鞭轉」可能是芭蕾舞中，最廣為人知的動作 — — 女舞者單腳站立，以舞鞋窄小的尖端為支點，連續旋轉三十二圈 。社群平臺曾經流行一種短片，鏡頭先從觀眾的角度錄下舞者，看她面露笑容、舞裙華麗耀眼，劃出一個個炫目的圓。接著，攝影機被放置於舞者頭上，只見舞者開始轉圈，速度隨即使眼前所見糊成一片，世界因而變成無法辨識的形體，直到三十二拍的輪迴落幕。

由此可見，芭蕾舞擅長把美麗留給觀者，無以名狀的一切則留給自己。

短片《笑一個》（Her Wrong Face）中，女主角樂樂是跳芭蕾的小女孩，夢想成為職業舞者，卻始終無法對老師和攝影機擺出美麗笑靨。面對師長提醒與同儕訕笑，樂樂暗自神傷，只有好朋友小美陪伴她，練習在臉頰畫上酒窩，用手指撐起嘴角，穿梭在排練室與城市角落。

直到某天，女孩們站上舞臺拍攝甄選影片，舞臺燈光忽然熄滅，她們遇上停電。黑暗中，有歌聲響起，是樂樂在哼唱與舞蹈，接著其他舞者陸續加入，孩子們翩然起舞，樂樂終於露出燦爛笑容。

導演戴薇發表過多部短片作品，類型涵蓋劇情片、紀錄片與實驗片，尤其擅長將鏡頭對準兒童與青少年，捕捉下成長的心情。而《笑一個》靈感源自兒時面對鏡頭、笑不出來的記憶，她期待觀眾看見那個笑不出來的自己，因此她不願為樂樂的「不笑」找原因。

在藝術史上，蒙娜麗莎為何而笑，是一道古老謎題，而芭蕾女孩樂樂為何不笑，同樣原因不明。然而，比起「為何不笑」，「為何要笑」才是電影留給我們的問句。《笑一個》讓觀者重新思考「笑」的意義，同時勾勒出芭蕾的另一種面貌：逃離觀看的視線，跳舞的美麗與快樂，只為留給自己。

I. 錯誤的臉

據靈長類動物學家普魯紹夫特博士（Signe Preuschoft）研究，微笑的表情可能始於恐懼時的齜牙咧嘴，後來才轉變為幸福快樂的象徵。由此，我們是否能大膽猜測：人們追求幸福、鼓勵微笑，也許並非因應天性，而是社會的規訓？

女性主義理論家薩拉．艾哈邁德（Sara Ahmed） 則認為，正向情緒之所以受歡迎，是因為它讓人忽略社會中懸而未解的壓迫與不公平 — — 微笑反倒從「結果」成為「手段與表演」 — — 不論心情如何都要微笑，藉此營造快樂表象。

電影片名早已點出樂樂的困境，當舞蹈老師提醒大家「注意表情」、「記得微笑」，攝影師更大聲指示孩子們「笑一個」，樂樂就是做不到。一如英文片名「Her Wrong Face」所暗示，「不笑」彷彿是一件錯事，甚至讓樂樂在同儕之間，成為被嘲笑的異類，不過真是如此嗎？

規訓之下，微笑可能是表演，但電影並未將所有的笑容都視為妥協。即使電影未明確交代樂樂笑不出來的原因，但卻將她找到笑容的線索藏於女孩小美的自我介紹中。

小美是樂樂的好朋友，同樣夢想成為芭蕾舞者，但與樂樂不同，小美總能露出漂亮笑容。她的理由是，「ballet is very free, and it makes me happy」透過這段語句，我們發現對她而言，芭蕾先等同於自由，之後才有快樂，因為快樂，所以微笑。

起於自由、終於微笑的因果關係，也映照著電影結局。突如其來的停電黑暗中，規則與期許暫時缺席，其中的間隙來自一片自由的土地，不再有誰提出「要笑」的要求。不過，也正是在這樣的自由中，樂樂的笑容反而開花結果 — — 笑與不笑都是自由；而若是要笑，也希望那是自由的笑容。

II. 看不見的芭蕾

《笑一個》以手持鏡頭近距離捕捉孩子跳舞的節奏，卻不拍舞作的全貌。在關鍵的舞臺呈現中，背景、隊形、服裝與舞蹈動作皆於畫外，攝影機以近景聚焦樂樂的沉靜表情，偶爾綴以指尖或雙足的特寫畫面，讓觀眾只看見舞步的起伏晃動。於是，觀眾便能與舞者同在，關注她的表情和心境，而那些美麗的舞步，皆存在於看不見之處。

鏡頭局限觀者的目光範疇，而落幕於黑暗中的結局，則澈底將舞蹈與凝視的目光切開。視線依附於光而生，拿走光便拿走觀看的可能。

芭蕾動作強調女性柔美氣質，因此長期背負「服務男性凝視」的標籤。不過，當黑暗奪去凝視媒介，舞蹈被歸還給跳舞的孩子，便不再有服務誰的嫌疑。

戴薇曾形容，觀眾席是舞者們「沒有去過的地方」，當孩子們為樂曲的尾奏擺出亮麗舞姿，樂樂臉上出現的笑容，也像找到了未曾造訪的所在。

儘管處身黑暗中，無人看見這些美麗的笑容與舞蹈，但那著實是屬於小女孩自己的芭蕾舞，與自己的快樂。

因為沒被看見而全然屬於自己，不被他人定義，不管是美麗還是無以名狀。如此一來，這或許便是小美說的：「ballet is very free, and it makes me hap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