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要告發傅崐萁與黃國昌私通！

於521攝影現場拍攝到的甄環傳梗圖。

2024年5月，由於國眾兩黨意圖強行通過〈蔑視國會法〉，其他黨派沒辦辦法充分參與討論，引起民眾不滿。目前人們姑且把這場社會運動稱為「青鳥行動」，取立法院前青島東路之諧音與類似字形。這篇文章並不是想要探討這個法案，而是著重在廠外參與民眾高舉各種標語的現象來討論。其中，我覺得最有創意（大概也是最吸睛的）大概就是各種甄環傳的標語了。

先看看這場運動。雖然本質是反對「沒有討論的國會」、看似只是反對程序不正義的作為以及法案本身的違憲性¹，但事實上從立場以及場外各活動宣講上也不難發現，這場運動仍與國族意識高度相關：以「程序正義」為名同時也包裹著臺獨運動的基礎，也確實主要是民進黨在反對這個法案。也就是說，這場運動仍有著臺灣作為民主國家—同時高唱臺灣獨立也強調民主自由的兩個特質—的重要背景。這場運動不只是反極權，更是反國民黨的集權、反中國共產黨的集權。

這時你可能會問：如果這場運動跟反中的連結性這麼高，那為甚麼還要用來自中國的甄環傳呢？這就牽涉到觀眾如何解讀，以及這些解讀如何成為抗爭的一部分了。對於文本（text，也就是指涉任何可以解讀的事物，包含影像）的解讀而言，值得一提的是重要的文本理論家Roland Barthes喊出的著名口號「作者之死（The Death of the Author）」²。Barthes的主張說明作品本身成為了一個社會結構的產物，其中的「空間」任憑不同社會狀態的觀眾解讀，而作者已經不具權威性地可以定義他想要傳達的事物。

那觀眾可以怎麼解讀呢？英國文化研究學派的重要功臣之一霍爾（Stuart Hall）延續Barthes的概念，分出了三個不同的解讀方式³。一是優勢霸權解讀（dominant-hegemonic reading），指觀眾全盤接受來自作品生產者的理念並且毫不懷疑其中的意識形態；二是協商解讀（negotiated reading），從文本中的優勢意義中協商出一個自己的詮釋；三是對立解讀（oppositional reading），也就是完全拒絕文本之中的所有意義。霍爾特別說明，「協商」的意義來自於跟作品「討價還價」，基於我們自身的文化背景、生命經驗和社會歷史條件來進行作品的解讀。

更近一步而言，甄環傳在臺灣具有怎樣的意義呢？大家應該可以想到的是男同志文化對甄環傳的執著，以及每次過年在網路上直播的「甄環傳馬拉松」。明明是中國的影視為甚麼臺灣人總是那麼執著呢？我們不妨將其視為一種「協商解讀」的結果：我們取用了其中的劇情或臺詞，來解讀出特定的意義。甄環傳的劇情，想必看過的各位都知道，是一種父權體制的極致下女性互相爭取紅利、奪得權力的過程，劇情的內容不僅揭示著陰柔者如何在自身的社會處境下奪得權力，放在今天的臺灣傳播中更揭示著父權體制的荒謬性。因此，在相對進步的臺灣放送甄環傳，尤其是在過年期間觀看，觀眾解讀的很有可能是對於父權社會的諷刺性。

更進一步來說，男同志文化對於甄環傳的熱愛可能來自於一種陰柔性的擁抱與崇拜，一種酷兒閱讀（queer reading）。酷兒閱讀是一種「歪讀」、一種奪取文本部分內容重新詮釋的過程，並讀出其中可以解構異性戀霸權的模式。對於臺詞的倒背如流、甚至把這種陰柔性納入自己身分認同的一個部分，其實也揭示了甄環與男同志的類似之處：必須依據自己某方面的弱勢身分來技巧性地獲得權力。

回到社運本身，甄環傳作為文本具有甚麼意義？霍爾的架構仍似乎有些不足以看見讀者的主動性，因此我們可以看看迪賽托（Michel de Certeau），的看法。迪賽托強調的文本概念是「盜獵（poaching）」³，也就是說觀眾可以佔據某個文本的意義，並且生產出新的文本來做出反擊，而文本本身就變成了一個長期的戰場。社運現場的甄環傳梗圖正是如此：使用中國影視作品的內容來（間接地）反對中國，並用非常滑稽而諷刺的方式進行酷兒閱讀（包含傅崐萁與黃國昌的「私通」），反而是成功盜獵了原本文本所傳達的意義而反而變成弱者抵抗的工具。這種「波特，你敢用我的咒語來對付我！」型態的對於符碼的「借用」或者「偷竊」，反而正是現在的抵抗核心：當們想起甄環傳，所想到的符號意義不再是中華文化或者男尊女卑，而是誇張的陰柔，以及對於中國政權的反抗。事實上現場被「盜獵」的文本並不限於甄環傳，而還有《葬送的芙莉蓮》、經典動畫片《藍色恐懼》還有更多不同的作品，不妨到現場實際看看觀察。

話說回來，「青鳥行動」這個運動的名稱也遭到反制。「青島」是中國的地名，在中國政權的殖民之下變成臺灣的路名，怎麼可以隨意拿來用呢？臺灣人不能有自己的標語嗎？然而事實上，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要轉變「青島／鳥」的符號意義，讓其不再只是「中國的地名」。由於「臺灣」在複雜的歷史因素與多重文化殖民之下也早已是一個混雜的概念：中、華、日、原，以及當代的西方霸權文化，乃至當代地緣政治帶給我們的南向移民。如何在當代重新詮釋並搶奪符號的意義，也許才是最重要的行動。

¹ 請參考法律白話文運動的這篇文章了解更多資訊。

² Barthes, R., The Death of the Author. In Image, Music, Text. (trans. S Heath), 142–148. Fontana

³ Hall, S. W. (1980). Encoding/Decoding. In S. Hall, D. Hobson, A. Lowe, & P. Willis (Eds.), Culture, Media, Language: Working Papers in Cultural Studies, 63–87. Hutchinson.

³ De Certeau, M. (1984).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trans. S. Rendall).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