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服妖之鑑》看台灣白色恐佈政治語言:如果連「姓毛」都可能入罪,白色恐怖真的會直白地說「為了黨」嗎?
從《服妖之鑑》看戲劇中台灣白色恐佈政治語言
近年在戲劇、小說與社群討論中,白色恐怖時期的國民黨,經常被描寫成一個會直白說出自己「是為了黨」而行動的威權體制。特務或警察在敘事中動輒訴諸「為了黨」、「黨的指示」、「服從黨的命令」,彷彿權力本身毫不避諱地自我揭露。最近觀賞了簡莉穎的舞台劇《服妖之鑑》,便是一個相當好的例子:它並非粗糙的作品,反而因為完成度高,更清楚地呈現了這種當代對威權語言的直覺想像。
這樣的語言之所以不太引人質疑,正是因為它「看起來合理」。我們對極權政治早已有一套熟悉的模板,而那套模板往往更接近中國共產黨或抽象化的極權體制。然而,一旦將這些語言放回1950至1980年代白色恐怖的歷史條件中,問題便開始浮現。這個問題並非經常被討論,甚至可以說,很少有人特別去注意到它。
白色恐怖時期的國民黨,反共並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幾近偏執的政治實務。歷史上確實存在僅因閱讀、交友、談話,甚至因為「姓毛」,就被視為思想可疑而遭到調查、入罪的案例。在這樣的環境中,語言本身就是高度政治化、也高度危險的行為。任何一點與共產黨語感相近的表述,都可能被解讀為立場不清,成為檢舉、鬥爭或自保的材料。
正因如此,若想像當時的官員、警察或情治人員,能夠毫無顧忌地使用「為了黨」、「都是黨的指示」這類高度接近共產黨政治語言的說法,反而顯得極不合理。尤其在一個官僚彼此監控、彼此競逐忠誠表現的體制中,過度裸露地強調「黨」,並不會讓人顯得服從,反而更容易被懷疑語感不正確、政治上不夠乾淨。
這也正是白色恐怖政治語言最容易被後來誤讀的地方。國民黨並非不談黨,「忠黨愛國」、「黨國一致」確實存在,但它幾乎總是與「國家」、「政府」、「反共」、「秩序」一同出現。黨被嵌入國家的名義之中,而不是被單獨高舉出來。這種語言策略,讓權力得以運作,卻不必時時自我揭露。
然而在今日的社群平台上,例如在 thread 中,很容易搜尋到大量諷刺國民黨與白色恐怖的貼文,反覆使用同樣的「黨至上」語感。這些貼文未必缺乏批判力,但在語言層次上,往往延續了同一種後設投射:用我們現在最熟悉的極權語言,去想像一個當年其實極度迴避這種語感的體制。
如果連「姓毛」都可能構成入罪理由,那麼白色恐怖真正的恐怖,或許不在於權力是否高聲宣告自己效忠於黨,而在於它如何讓所有人學會謹慎說話,甚至在說話之前就先行沉默。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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