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咽管功能,真的會影響耳膜修補術成功率嗎?
從傳統觀念、近年研究,到 2025 年 JAMA RCT 的重新思考
耳咽管功能,真的會影響耳膜修補術成功率嗎?
從傳統觀念、近年研究,到 2025 年 JAMA RCT 的重新思考

耳膜修補術的結果,不只和手術本身有關,也和中耳通氣環境有關。耳咽管功能值得評估,但目前證據仍不支持把 ETBD 作為每位病人的常規加做項目。
耳膜修補術(myringoplasty / tympanoplasty)是耳科很常見、也很成熟的手術。
但即使手術技巧已經進步很多,臨床上仍然常會遇到一個老問題:
同樣都是小到中型穿孔、同樣做修補,為什麼有些病人癒合得很漂亮,有些人卻會再穿孔、內陷,甚至中耳狀態一直不穩定?
談到這個問題,很多耳科醫師第一時間會想到的,就是 耳咽管功能(Eustachian tube function)。
這個觀念其實很合理。耳咽管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構造,它負責中耳壓力調節、分泌物清除,以及隔絕鼻咽部逆流到中耳。當耳咽管功能不好時,中耳就更容易長期處於負壓、不通氣、分泌物排除不佳的狀態;理論上,這會讓修補後的鼓膜處在比較不利的環境中。[1]
但問題也正是在這裡:
理論很合理,不代表臨床證據一定一致。
近年文獻對這件事,剛好分成兩派。
TL;DR
- 耳咽管功能不良,很可能是耳膜修補術失敗或不穩定癒合的重要風險因子之一。[2][3]
- 但現階段證據仍不足以支持:只要術前覺得耳咽管不好,就應該常規先做耳咽管氣球擴張術(ETBD / BDET)來提高 tympanoplasty 成功率。[6]
- 2025 年 JAMA 的隨機臨床試驗,是目前最值得重視的直接證據:在接受 tympanoplasty 的慢性發炎性中耳疾病成人病人中,加做 ETBD 並沒有帶來明確的額外臨床效益。[6]
- 因此,比較成熟的臨床立場不是「忽略耳咽管功能」,也不是「常規加做 ETBD」,而是:重視術前評估、用於風險分層與衛教,並選擇性介入。[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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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義詞對照
- 耳膜修補術:Myringoplasty / Tympanoplasty
- 耳咽管功能:Eustachian tube function, ETF
- 耳咽管功能障礙:Eustachian tube dysfunction, ETD
- 耳咽管氣球擴張術:Eustachian tube balloon dilation, ETBD / BDET
- 中耳負壓:Negative middle ear pressure
- 鼓膜內陷:Tympanic membrane retraction
- 中耳通氣:Middle ear ventilation
- 風險分層:Risk stratification
先講結論:我目前怎麼看這個問題
如果先把答案講在前面,我會這樣說:
耳咽管功能不良,很可能是耳膜修補術失敗的重要風險因子之一;但現階段的證據,還不足以支持把 ETBD 當成耳膜修補前的 routine adjunct。[2][3][6]
也就是說,耳咽管功能值得評估,但不等於要常規式地加做介入。
2025 年 JAMA Otolaryngology–Head & Neck Surgery 那篇隨機臨床試驗,正是目前最重要的提醒:在需要 tympanoplasty 的慢性發炎性中耳疾病成人病人中,額外加做 ETBD 並沒有顯著改善 Eustachian Tube Score,也沒有在 ABG 或 ETDQ-7 上帶來顯著優勢。[6]
換句話說, 耳咽管功能值得重視,但不能直接跳到「那就先做 ETBD」這個結論。
為什麼大家一直在意耳咽管功能?
因為耳咽管功能失常,和很多中耳病變本來就高度相關。
Cochrane 2025 的回顧指出,阻塞型耳咽管功能障礙(obstructive ETD)與中耳壓力調節失衡相關,並可能伴隨耳脹、耳痛、聽力下降等問題;但對 BDET 的效果,較確定的改善多集中在短期症狀與部分量表,長期效果仍有不少不確定性。[5]
2015 年的 ETD 共識聲明則進一步提醒: ETD 不是一個能被單一測試完全定義的疾病。 它牽涉的是壓力平衡、通氣、保護與清除等多個功能面向。[1]
這一點其實很重要。
因為它直接解釋了後面很多研究為什麼看起來互相矛盾:
耳咽管功能本身就不是一個簡單、單一、可被一個黃金標準測試完全代表的變數。[1]
支持派:耳咽管功能越差,耳膜修補越容易失敗
1)2021 年 Egyptian Journal of Otolaryngology:正常 ETF 組成功率較高
El-Antably 等人在 2021 年納入 60 位接受 type I tympanoplasty 的 safe CSOM 病人,以 tympanometry 和 Toynbee test 評估耳咽管功能。結果顯示:
- 正常耳咽管功能組成功率 83.3%
- 耳咽管功能障礙組成功率 60%
- 差異達統計顯著。[2]
這篇研究很符合臨床直覺: 中耳通氣條件越好,修補環境通常越有利。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篇研究裡,graft type 與成功率之間沒有顯著關聯;也就是說,耳咽管功能的影響,在這組資料裡比 graft material 更突出。[2]
2)2023 年 European Archives:不是所有 ET tests 都一樣,但有些 test 確實能預測結果
Moneir 等人的前瞻性研究納入 inactive CSOM、central dry perforation 的病人,術前做了三種 ET function tests:
- Saccharine test
- Methylene blue test
- Pressure equalization test(PET)
他們的結果很有意思:
- 整體 tympanoplasty 成功率很高
- Saccharine test 與 PET 和 graft success 有顯著相關
- Methylene blue test 則沒有顯著相關[3]
這篇研究帶來一個很實際的訊息:
問題可能不是「耳咽管功能有沒有影響」,而是「你用哪一種方法去測它」。[3]
也就是說,耳咽管功能的臨床意義,和測量方法本身的品質與面向是綁在一起的。
3)其他文獻也大多站在「值得評估」這一邊
不少研究與回顧都把 ETF 視為 tympanoplasty 可能的重要預後因子之一,只是因為定義、測量方法、成功終點與追蹤時間差異太大,所以很難做出乾淨俐落、完全一致的量化整合。
這其實很像我們臨床上的感覺:
耳咽管功能大概有影響,但很難用一個乾淨俐落的數字說,它到底影響多少。
反對派:耳咽管功能重要,但不代表加做 ETBD 就能提升耳膜修補成效
如果前面那些研究都支持耳咽管功能與手術成功有關,那很自然會有人問:
那是否在耳膜修補前,先把耳咽管處理好,例如做 ETBD,就可以提高成功率?
這正是 2025 年 JAMA 那篇隨機臨床試驗想回答的問題。
2025 年 JAMA RCT:加做 ETBD,沒有帶來預期中的優勢
Gey 等人在 JAMA Otolaryngology–Head & Neck Surgery 發表了一篇單中心、單盲、平行組隨機臨床試驗,納入的是有慢性發炎性中耳疾病、合併 ET dysfunction、且準備接受 tympanoplasty 的成人病人。研究比較:
- Tympanoplasty alone
- ETBD + Tympanoplasty
追蹤到 12 個月,主要看的是 Eustachian Tube Score(ETS),次要結果則包括 ABG 與 ETDQ-7。[6]
結果是:
- ETS 沒有顯著差異
- ABG 沒有顯著差異
- ETDQ-7 也沒有顯著差異[6]
作者最後的結論非常直接:
在這類需要 tympanoplasty 的病人中,額外加做 ETBD 並沒有帶來可證明的臨床效益,因此不支持把它作為 routine adjunct。[6]
這篇 RCT 為什麼很重要?
因為它問的是一個比「相關性」更高一層級的問題。
前面的研究大多在問:
耳咽管功能好不好,和手術成不成功,有沒有關聯?
但這篇 JAMA RCT 問的是:
如果我主動介入耳咽管,能不能改善 tympanoplasty 結果?
這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
很多時候,一個因子可以是 risk marker,但不一定是 modifiable causal driver。 也就是說,耳咽管功能差,也許能幫我們辨識高風險病人;但不代表把耳咽管撐開一次,就能真正改變鼓膜修補的長期命運。[6]
但 2025 年另一篇 meta-analysis 又說「合併 tuboplasty 可能更好」,怎麼解讀?
事情變得更有意思的是,2025 年另一篇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納入 7 篇研究、共 386 位病人,比較:
- Tympanoplasty + eustachian tuboplasty
- Tympanoplasty alone
作者報告:
- graft success rate 較佳
- 聽力結果有小幅改善
- ET scores 也有改善。[7]
乍看之下,這篇和 JAMA RCT 是衝突的。
但我覺得,這種衝突其實不難理解。
為什麼會出現「meta-analysis 支持,但 RCT 不支持」?
我認為主要有四個原因。
第一,納入研究異質性很大。 那篇 meta-analysis 納入的是不同 tuboplasty 類型、不同病人條件、不同手術方式與不同終點定義的研究。[7]
第二,很多研究不是高品質 RCT。 當統合分析主要由小型、非隨機、單中心研究構成時,很容易受 selection bias、publication bias 和 co-intervention 影響。[7]
第三,成功的定義不一致。 有些研究把「穿孔關閉」當成功;有些則把 retraction、通氣、聽力或症狀一起算進去。這些終點其實並不相同。
第四,ETD 本身就沒有單一黃金標準。 不同研究用 Toynbee、PET、saccharine test、questionnaire、ETS、ETDQ-7,測到的是不同面向的 ET function。[1][3]
所以,與其說兩篇研究彼此否定,不如說它們正在回答不同層級、不同品質的問題。
那臨床上到底該怎麼用這些證據?
這其實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第一,耳咽管功能應該評估,但更適合作為「風險分層」工具
目前證據仍支持:耳咽管功能差的病人,鼓膜修補的環境通常比較不理想。[2][3] 所以術前若能從病史、耳鏡、對側耳狀況、鼓膜內陷傾向、中耳含氣情形,以及可行的 ETF tests 綜合評估,仍然很有意義。
第二,不要把 ETBD 當成常規配套
2019 年 AAO-HNS Clinical Consensus Statement 是把 BDET 定位在 成人 obstructive ETD 的選擇性治療,而不是任何 tympanoplasty 前都該例行加做的程序。[4]
2025 年 Cochrane 也提醒,BDET 對成人 obstructive ETD 的改善,多半集中在較短期的症狀與部分功能指標;長期效果與不同比較對象之間,仍有不確定性。[5]
第三,面對高風險病人,重點未必是「先撐開耳咽管」,而是整體策略優化
對於耳咽管功能不佳、鼓膜容易內陷、對側耳也不好、或反覆耳漏的病人,臨床上更重要的,往往是:
- 讓耳朵維持穩定乾耳狀態
- 評估鼻咽與上呼吸道共病
- 選擇更能抵抗負壓的重建策略
- 做更長期、更密集的追蹤
也就是說:
不要把希望全部壓在 ETBD 這一個動作上。
門診/手術思考 Checklist
當我在門診面對準備接受耳膜修補的病人時,若懷疑 ETF 不理想,我會先想這幾件事:
- 目前是單純乾性 central perforation,還是中耳本身仍不穩定?
- 對側耳是否也有內陷、積液或通氣不良線索?
- 是否有明顯鼻咽/鼻科共病,例如過敏、鼻塞、鼻咽部發炎?
- 鼓膜是否已有 retraction tendency?
- 這位病人的 ETF 問題,是「值得記錄與衛教」,還是真的「需要選擇性介入」?
- 若術前評估顯示風險較高,我是否該優先調整的是 重建策略與追蹤密度,而不是先例行加做 ETBD?
Q&A
Q1. 耳咽管功能不好,真的會影響耳膜修補成功率嗎? 整體方向是「很可能會」。支持派研究普遍顯示,ETF 較正常的病人,鼓膜修補成功率通常較高。[2][3]
Q2. 那是不是術前每個人都應該做 ETBD? 目前不支持這樣做。2025 年 JAMA 的隨機臨床試驗沒有顯示常規加做 ETBD 能帶來明確額外效益。[6]
Q3. 耳咽管功能既然重要,為什麼研究結果還是這麼分歧? 因為 ETD 本身就沒有單一黃金標準,而且各研究使用的測試、病人條件、成功定義與追蹤時間差異很大。[1][3]
Q4. 那我該怎麼跟病人解釋? 比較實際的說法是:耳咽管功能值得評估,因為它可能影響中耳環境與癒合穩定度;但目前還不能直接說「只要先做 ETBD,就能提高耳膜修補成功率」。[6]
Q5. ETBD 現在完全沒有角色嗎? 不是。它在成人 obstructive ETD 的某些情境下仍可能有角色,但定位應該是選擇性治療,而不是 tympanoplasty 的 routine adjunct。[4][5]
Take-home messages
- 耳咽管功能不良,很可能會增加耳膜修補術失敗或不穩定癒合的風險。[2][3]
- 但現有最高等級、最直接的臨床試驗證據,尚不支持把 ETBD 常規加在耳膜修補前後,作為提升成功率的標準做法。[6]
- 比較務實的做法,是重視 ETF 評估、用於風險分層與術前衛教,並優先優化整體中耳與鼻咽環境,以及重建策略。[4][5]
關於作者
吳靖農醫師(Dr. Ching-Nung Wu) 耳鼻喉科醫師,臨床與研究聚焦於耳科疾病、慢性中耳炎、鼓膜穿孔、耳膜修補與耳部手術決策。致力於用一般讀者也能理解的方式,整理耳科手術與臨床判斷背後真正重要的關鍵。
📍服務據點:高雄長庚|高雄市立大同|楠梓健仁|屏東基督教醫院 🔗更多學術與臨床資訊: 高雄長庚醫師頁:https://www1.cgmh.org.tw/intr/intr4/c8350/DoctorCorner.aspx?DoctorID=17 Google Scholar:https://scholar.google.com/citations?hl=zh-TW&user=wRDvtDkAAAAJ
重要聲明
本文為醫學知識整理與衛教分享,不構成個別醫療建議、診斷或治療依據。實際是否接受 tympanoplasty、是否需要進一步評估耳咽管功能或考慮 ETBD,仍應依耳部狀況、鼻咽共病、影像與臨床判斷個別化決定。
References
[1] Schilder AGM, et al. Eustachian tube dysfunction: consensus statement on definition, types, clinical presentation and diagnosis. Clin Otolaryngol. 2015. [2] El-Antably A, et al. Does Eustachian tube function affect the outcome of tympanoplasty? Egypt J Otolaryngol. 2021. [3] Moneir W, et al. Correlation of Eustachian tube function with the results of type 1 tympanoplasty: a prospective study. Eur Arch Otorhinolaryngol. 2023. [4] Tucci DL, et al. Clinical Consensus Statement: Balloon Dilation of the Eustachian Tube. Otolaryngol Head Neck Surg. 2019. [5] Swords C, et al. Balloon dilatation of the Eustachian tube for obstructive Eustachian tube dysfunction in adults. 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 2025. [6] Gey A, et al. Tympanoplasty With Eustachian Tube Balloon Dilation for Chronic Inflammatory Middle Ear Disease: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Otolaryngol Head Neck Surg. 2025. [7] Al-Hamoud MA, et al. Outcomes of combined tympanoplasty and eustachian tuboplasty versus tympanoplasty alon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Eur Arch Otorhinolaryngol.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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