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居家照護見習
水牛 見習時間 2021.07.26–07.29 @嘉義樂善合作社
關於居家照護見習
水牛 見習時間 2021.07.26–07.29 @嘉義樂善合作社
「 這本書關乎空間、言語及死亡;關乎觀看。」 — — 傅柯(Michel Foucault) 《臨床的誕生》

「見習生,以陌生的角色介入家戶的生活。」
這句話,應該是我在見習時,對於自己角色的定義。
原先以為,見習是「只見不做」,站在旁邊,以近乎旁觀者的角度,安安靜靜的觀看著整個照護團隊和家戶的互動。甚至在見習前,都不斷的提醒自己,要讓自己像個隱形人一樣,不要隨意開口、不要隨意動手,隨時有意識的抑制自己不要介入這場互動。多麽希望自己的出現,不要干擾這一切的事情,讓自己客觀的去經歷/觀看這場互動。
保持客觀,好像是從小科學式的教育所養成的。對照組,是不介入的客觀;而實驗組,則是主觀的介入。為了能看到照護團隊和家戶純粹的互動,希望一些美好,不要因為我們的介入而有所改變。因此,私自把這場見習視為「對照組」,讓觀看繼續保持客觀,維持神聖性。
幻想中的客觀
「你們是誰?」進入家門後,家戶的臉上總是寫著幾個字。
不介入的幻想,早已被擊碎。當你進入家戶,便已宣告「只見不做的見習」是不可能的。
「陌生」是見習生這個角色帶來的介入。它讓原先的對照組,徹底變成實驗組。陌生,應該算是一種生物對於環境被侵入時,所產生的防衛情緒。這樣的防衛,會讓原本的照護模式出現了什麼樣的改變?介入後,你又該怎麼做?而這些問題,我在進入家戶前,都不曾想過。直到家戶的表情,讓我認清自己介入的事實,自此讓我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
在討論介入前,我們先來幻想一下(因為我也不曾看過),沒有見習生時,居家照護可能出現的可能畫面:
居家醫師與居家護理師,敲門走進家中,和家戶寒暄;有時還沒走進家中,就從窗戶的兩側互相揮手問好。這不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通常居家護理師會先測量血壓、血氧,同時用眼睛快速掃描,如果有傷口就會換藥;耳朵要聽家戶說那裡痛、怎麼痛,接下來,就要用手檢查;嘴巴當然也沒閒著,除了和家戶閒聊,家裡的看護工也是他的聊天對象。家戶也會問那個復健師什麼時候會再來家中,他想問問這個復健動作,有沒有做錯。
當護理師在忙碌時,醫師也沒閒著。他會先打開電腦,開啟病歷,看看這次和上回家戶有哪些不同,狀態有沒有改變、有沒有其他就醫紀錄。等護理師問完問題後,醫師會針對上次用藥,和家戶進行討論,思考該如何調整,還有說明接下來可能會面臨的狀況,討論是否需要媒合長照資源。
當然,護理師和醫師可不是和家戶個別互動。他們就像游擊隊一樣,交叉掩護。時而護理師拋出問題,時而醫師乘著話,把對話帶到更深的核心。最後,再興盡而反。
上面的畫面,想在細說兩件事。
一是,上述畫面的描述,我是使用「家戶」,而不用「個案」、「病人」這些詞彙。
因為居家照護的接受者,絕非只是家中的單一成員。當爸爸因為肝病受到腹水困擾,媽媽因照顧而疲憊甚至憂鬱,兒女因來回奔薄而焦慮。這樣的情形,其實在許多家戶中都能看到,不是只有爸爸為病痛所擾,全家都是居家照護的受眾。見習時,醫師對家戶說了一句話:「其實給藥,同時也是治療家屬。」居家照護不單只是照護「個案」,而是照護「家戶」。
第二個需要提醒的是:「居家照護」的參與者,不是只有醫師和護理師。
雖然上述的畫面,是以護理師、醫師作為敘事主體,但實際上居家照護的參與者,並不止於此。機動的居家照服員、復健師、職能治療師、在家戶旁的看護工、住在屋簷下的家人,當然還有天邊孝子 …… 這些都是居家照護的參與者。每個人看似各司其職,但又緊密合作著,他們相互交織出「居家照護」的經緯。
見習生是誰?
而當見習生出現時,自己究竟在照護中,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一走進家中,我們便跟著醫師、護理師和家戶問好,同時,他們也幫我們自我介紹:『這是國防醫的學生,今天跟著我們見習』」
首先,身為見習生,常被介紹為「未來的護理師、醫師、牙醫師」。這樣的社會標籤,是家戶認識你的第一個依據。然而,所謂的「未來」,表示尚未成熟;而「XX師」,則是象徵著專業的持有者,也是使用專業的權力來源。
見習生就是在專業和非專業、成熟和未成熟間擺盪。身為見習生,也常常處於這樣的困惑中:自己似乎被這個社會的眼光所期待,但也對於這樣的期待感到懷疑。而家戶對我的角色設定,似乎也是在這樣的光譜中擺盪著。
懷疑、困惑,是見習生這個角色所擁有的情緒。
情緒的出現,會使生理與心理做出下一步反應。而懷疑與困惑,便會使人們出現防禦的心理,自然會想與人保持距離。這樣自然的反應,不限於家戶見到我,同時也發生在我見到家戶。雙方共享同樣的情緒,相互拉開彼此的距離。除此之外,照護團隊其實也有著相似的情緒。甚至在有些時候,需要靠照護團隊幫忙調和情緒,讓見習生和家戶的距離拉近點。
距離的出現都是自然而然的,都因見習生的出現而生。
如果以力學的觀點來描述:
原先照護團隊和家戶,因長期的關係建立,雙方已經達成兩力平衡,但在見習生的出現後,靜力平衡便被打斷,破壞於是產生。
因此,見習生的介入,對於家戶是有破壞性的。此處的破壞,不僅於關係的惡化或是負面含義,而是指原先的照護平衡被改變了。
再來,我覺得見習生,還有一個破壞平衡的強大力量,那就是「觀看」。觀看,是讓這個角色存在的要素之一,更可以說,觀看是見習生參與照護的方式,也是他最常使用的力量。
「我幫你看看傷口……」照護者向家戶這麼說
「你看看他的傷口……」照服員同時也要轉過頭來跟見習生解釋
傷口照護、換尿片、協助更衣 …… 這些具有隱私的照護,見習生常常會在旁邊看著,而照護團隊有時也需跳離他照護家戶的動作,向我解釋他現在的步驟是什麼。這樣跳脫照護,而解釋病情或步驟,讓原本是照顧主體的家戶,瞬間變成觀看對象的客體。因為觀看,讓家戶經歷了「主」和「客」的角色轉換。觀看受病痛所擾的家戶,更是冷血、刺痛的。家戶就好像是被研究一樣,赤裸裸的被分析著。
我們可以體認到:「情緒」和「觀看」是這個角色擁有的力量,而這力量徹地的介入了這場照護。
介入後,該怎麼做?
承認自己是介入者後,應該讓自己徹底的進入照護的情境中,而不要輕易的跳脫到客觀的視角。因此,使用「參與者(介入者)」,可能會比起「見習生」更為適合。
成為照護團隊的參與者後,自己覺得有兩個方向可以嘗試:
一是對話:參與照護團隊與家戶間的照護討論。
兩個人面對面,把藥袋攤開,一個一個討論。他們在討論,要怎麼控制血糖、黃疸、腹水、疼痛,正在確認照護的目標是什麼。
從對話中可以發現:他們都是平等的,面對面暢談,共享照護。照護無疑是門專業,但其專業不在於「照護知識的擁有」,而是在於「如何使用照護」。「如何使用」就必須靠照護團隊和家戶進行討論。不管是照服員、看護工、復健師、隔壁鄰居、或者是見習生,他們都是這場照護的參與者。即使他們不是社會公認的專業照護者,但都可以根據自己的生命經驗,來提供照護的建議,成為介入者,讓照護成為一場又一場的實驗。
二是,試著讓照護具有延續性。除了增加參與天數外,還有一個方法:
一位見習生看了家戶的牙刷,和照護者討論後,覺得刷頭換小一點,可以讓牙齒刷的乾淨一點。隔天,照護者就準備了新牙刷過去。
雖然在隔天的牙刷和未來的日子,見習生無法持續拜訪家戶,但他還是透過「牙刷」參與了未來的照護。當照護具有延續性時,可以讓見習生遠離一次性的觀察,避免讓見習者成為一日觀光客。
不管是「參與討論」或是「照護延續」,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建立關係。
如前所述,見習生的介入,是破壞原先的照護平衡;而介入後,他們的責任,就是建立新平衡,讓緣起不滅。見習後,我對於見習生這個角色,有再次的延伸:
「參與者,因建立關係而創造照護的新可能。」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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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20 15:0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