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el Serres《拇指姑娘》& 北野武《北野武的小酒館》讀後感

這兩本書被放在一起談大概會讓人感覺很莫名其妙。

不過我這麼做，主要是因為想呈現一個主題：:

科技與人性。

而且是從相反的立場。

對網路與科技時代熱情擁抱的法國哲學家VS. 對網路新時代進行尖銳批判的日本導演。

換言之，是個矛盾大對抗的概念。

（如果搭配米榭批判保守派的《以前有多好！》（C’était Mieux Avant! 2007）應該更帶勁，不過我還沒讀，暫不評論）

先說結論，我認為兩本書都相當有意思。（固然並非所有論點皆同意）

《拇指姑娘》我給4.8顆星：★ ★★★☆

《北野武的小酒館》的評價則是4.5顆星：★ ★★★☆

兩者都很值得一讀，前者優美，後者辛辣。

多出的那0.3分是給米榭優美到讓人目眩神迷的文筆。 底下會談談我個人的心得，前半是《拇指姑娘》，後半是《北野武的小酒館》，想快轉的可以往下拉，看到書的照片就是下一本書的心得了，請降落。

但多少含雷，請小心。

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這本書其實非常好讀，沒賣弄太多哲學專有名詞。

之前看到有人討論這本書。在一個古老學科（哲學）中難得一見對網路文化有如此正面評述，多少有點人介意。於是基於好奇，從圖書館裡借來一閱。

讀後忍不住覺得：不愧是法蘭克學院院士&哲學、數學、文學三學位的跨領域大師，文筆非常流暢而優美。

譯者中文譯得非常好，忠實地傳遞了整本書彷彿悠揚的讚歌般的語調。

（我手上有英文版，讀過前面一點，後面忙起來就偷懶讀中文去了。）

封面也很美，不過白色易髒。我下了兩層濾鏡才還它潔白。糾結著若有電子書是否還是買電子書好。（遺憾地目前沒有）

米榭這首優美的「讚歌」的內容正是在預言一個人類的新時代：初成人！（hominescent）

在高度都市化、務農人口快速減少、人類疾病與死亡的大幅度降低、網路普及、國際交通便利與快速之下。米榭認為這幾個看似不同的結構性變遷，事實上大幅度且根本性地改變了人類整體的傳統，這恐怕是神創造人以來（倘若有這麼回事），人類首次將自己重新「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在書裡，他以非常觸目但尖銳的譬喻，也就是天主教聖人聖德尼（Saint Denis, -250C.）的傳說*，來說明其中一個變化：前所未有的知識轉移。

我們將腦袋砍下，讓它脫離骨骼與神經元組成的腦子，捧在手上，化為發光的小螢幕。所有的知識再也不需要費力塞在腦袋裡。不管多少知識，任何人都能隨身攜帶，在彈指間獲得。（看看自己手上的閱讀器，確實如此）

不管多麼龐大的資料量，也能在各種不同的程式分工幫助下（甚至整個過程根本不需要你本人操煩），即可輕鬆完成整理與運算。

這是過去千年以來所有人類所不可企及的美夢。

被斬首之後，我們的肩上只剩下活生生的創新直覺。 （我腦海裡浮現了噴血的脖子……在《聖經》裡鮮血確實被比喻為生命）

他興奮地說：在這無首的身軀與端在手上的頭顱之間，又會迸出什麼樣思想與創造的火花？！我們是否注定變得聰明？

（讓我想起《無頭騎士異聞錄DuRaRaRa!!》中，岸谷新羅曾非常高興地說：「沒有頭才好啊！」究竟是諷刺？還是讚美呢？）

也由於我們不再揮筆寫字，而是以拇指敲打鍵盤。於是他稱這群人為「拇指姑娘/ 少年」。

網路與電腦、智慧型手機的發展，促成了知識加速傳播，也讓原本權威集中式的教育體制受到解構，一切開始去中心化了。學校的意義究竟該何去何從？（確實，最近受瘟疫影響，老師們都轉當直播主（？）了www）

過去被權力與權威所壓抑的聲音開始解放，眾聲喧嘩。

*聖德尼（Saint Denis, — 250）: 三世紀時巴黎主教，他在羅馬帝國的皇帝德西屋斯（Decius, 201–251）迫害基督教時殉教。傳說他與同伴在巴黎最高的山丘上（蒙馬特（Montmartre））被斬首，斬首後他的身軀不僅未倒下，還拾起自己的頭顱，邊走邊講道，持續了幾英里才停下。而他所停下之處就是現在的聖德尼鎮。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老實說，網路上對這本書讚譽有加。隨手都能翻到一篇讚美文。

我第一時間讀完確實覺得非常厲害，簡直剛從什麼華麗斑斕的幻境回來似的興奮不已。可是冷靜下來想想：疑問還是在。

首先，米榭真的只是讚美嗎？他是否也可能對此媒介的轉移有過疑慮？書的一開始，他也曾說這是個不識自然、也未經歷早夭、戰爭、飢餓、不再固守婚姻堅貞誓言的、幸福的一代。在這個轉變中，他們所理解的文學與歷史又是什麼光景？

我讀不出這是讚美還是憂慮。搞不好兩者都有。

我們與真實的自然脫離之後，是否也失落了什麼？我想起不識松花皮蛋跟魷魚軟骨的，將那些東西視為發霉跟海洋垃圾的真實故事。還有見到自助餐的菜裡出現死去的菜蟲跟不慎掉入菜瓜布纖維，忿忿不平的都市人。

沒有見過一隻菜蟲、一絲菜瓜布或鋼絲纖維、松花皮蛋、完整的水果等等，或許都是小事。

但積沙成塔後，離開了世代傳承的生活知識的這個時代，我們究竟是進化了，還是更退化？

我不確定，而米榭也沒有繼續談下去。

其次，米榭假設是誠心讚頌這個網路時代。

雖然我也是個網路與科技產品愛好者，但我有個有點冒犯的猜想（但哲學精神本身就滿冒犯人的XD"）：請問您是不是對科技不熟悉？

米榭在去年2019年過世，享年88歲。

如果今年還在世，那也快90大壽了。這一輩的人當中當然也有相當精通於網路與科技者，但原則上是少數。

跟一生下來就跟大量科技產品共處的這個世代多少還是有代溝的。當然，生在科技時代的人也有3C苦手，但想必也沒有這麼驚奇，不擅長跟從沒見過之間還是認知上根本的落差。假設他對網路與科技不熟悉，那這份雀躍（甚至我覺得有點嘩眾）的讚歌也就可想而知。

前面提過米榭其中一個學位是數學學位。

熱中數學者，對於這個由數字構成的（網路）世界，想必是非常興奮。僅僅是0與1的組合就能編織出近乎逼真的雙胞胎世界，簡直是畢達哥拉斯主義（Pythagoras, 580–500 B.C.）*式的完勝。

*古希臘哲學家之一，畢達哥拉斯定理的發明者。但鮮少有人提到的是，畢達哥拉斯不僅是個數學家，也是當時的新興宗教畢達哥拉斯主義的教主。這個學派主張整個世界的本質都由數字所組成，且數字各自具有神聖的意義，裡面尤其以數字10最完美神聖。（甚至會向它祈禱）這種數學式的世界觀事實上也影響了後柏拉圖的理型論（Thoery of Idea）。

是的，神奇是很神奇。但別忘了，砍下的腦袋後面仍是流著血的凡人之軀。那聖徒捧著頭顱走過的血跡斑斑就是最好的證明。

網路與科技並非只有好的一面。「網路」作為一道人類史上最強的光芒，同時也帶著它極深的黑暗，將善與惡也淋漓盡致地放到最大。

給老師們評價當然是小事，確實就算沒有網路，學生也會互相給老師打分數。但是這個評價後面的苦果呢？法國如果未改成英美那種恐怖評鑑制（有待查證），我想米榭也不會知道數據化這件事能使教育體系走向什麼自我毀滅的地步。（可參見Jerry Z. Muller的《失控的數據》）

當米榭說網路上的維基錯誤也不比真正的百科全書多時，完全暴露了他對網路生態的不熟悉。眾口鑠金可瞞天過海的把戲，中國的大外宣計畫不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積極地在網路或各個管道上發聲嗎？（相對地，內宣也致力於防治這一點，故傾向控制了網路言論）另一方面，俄國不也藉此成功地干預了美國大選。更別提在Line上面到處流傳的謠言，身邊的朋友沒有一個人不苦惱於長輩受騙又勸不聽。

是的。知識傳播得更廣了，但謊言更加無孔不入。

米榭若是還在世，看現在世界諸國（包含法國）被赤化的WHO耍得團團轉，乃至對武漢肺炎降低戒心，然後現在整個疫情大爆炸，真不知道會不會還對數位世界這麼樂觀。

這些事情再再顯示了在完全自由的數位世界中，要保證它的光明面與真理性，還是有賴使用者的人性與智慧。

不只如此，最近韓國的「N號房事件」也凸顯了網路如何使「行惡」變得更上一層樓且更尖銳。以前曾被騙過的少女，可能沒有網路傳播，隱姓埋名、更換居住地，還能保住自己的隱私。

現在就完全不可能了，指尖輕輕一點，所有重要的個人資訊都流往全世界各地去了。她可能到哪裡，都會遇到曾經使用過該服務的變態。這件事跟知識變得更容易取得、言論更自由更多元相比，能正負得正嗎？

在米榭樂觀地看待知識更易取得的同時，更別提過度便利下的思考怠惰。以前大學教授抱怨學生作業抄襲書本或網路，但現在教授們改抱怨學生連谷歌都不會。上了研究所寫論文也不找相關資料，只讀老師餵的資料，就沒了。沒有打算進一步去找其他資料深入研究，對求知完全沒有興趣。

知識更容易取得了，但對知識懷著熱切好奇心的人卻減少了。

畢竟惰性比求知精神更容易培養。瞧瞧Facebook各大社團裡無所不在的伸手牌就知道。網路普及了，但如何使用網路取得知識的方式也還沒普及，我們還活在柏拉圖所謂充滿意見的原始洞穴當中，只是換了個地方穴居：在網路上。

最後，跳躍式的操作方式損害了我們的集中力，使得連貫且邏輯性的思考變得困難，乃至網路成癮也間接造成作息不正常、情緒上的沮喪、浮躁易怒。（可參見Nicholas Carr的《網路讓我們變笨？》跟Adam Alter的《欲罷不能》）

我們會因此更聰明嗎？還是在變聰明之前，我們的情緒控制、思考能力、專注力、能拼出一個易懂的完整句子之能力會先被摧毀？不一定，恐怕要看你精神與肉體能否駕馭這個史上最強的雙面刃。

米榭唱出的讚歌，讀著是很優美，但也只是樂觀地設想能駕馭一切的情況，但顯然目前我們還沒掌握到這平衡的訣竅。

縱使熱愛網路的我，時時也得警惕著這隨時會反客為主的妖刀啊。

所以，當米榭興高采烈地說：「我們會因此更聰明嗎？」時，就讓人想援引《北野武的小酒館》當中一句當頭棒喝：

「你不要以為用著多麼高級的機器，就覺得自己的腦子有多聰明。我聽說過這樣一種說法，如果你把北京猿人的孩子找來培養，就可以培養出跟現代人同樣智力水平的人來。

所以嘛，最好牢記這一點：現代人大腦跟原始人相比，幾乎沒有任何進步。」

這句話簡直笑死我！

《北野武的小酒館》每一章的序都找了北野武常去的一家小酒館的熊老闆出來側寫作者，氣氛上好像黃燈下帶著七味粉辛辣感的深夜食堂。

整本書分成好幾個主題：生死、教育、人際關係、規矩，最後免不了是電影。

大概對我來說最無感的大概是拍電影的部分，畢竟我也沒看過北野武的電影。但是其中教育的部分尤其讓人拍案叫絕。

關於兒童霸凌的事情，他非常直率地說：

「自古以來，兒童之間本來就會互相欺負，並非模仿大人什麼的。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人類自從成為自然界王者之後，彼此的互相殘殺就沒停過。」

看看成人的世界，確實是。

可是為什麼兒童間的霸凌會日益尖銳惡毒呢？

北野武說：過去的兒童世界就跟猴群一樣，從孩子王到班上最弱的一個，排列非常清楚。「人人平等，大家都要當好朋友」這種話從沒人講過。因此從開學第一天起，不服氣的同學彼此就互相吵過、比過了，階序也排好了。

之後，只會跟別的學校的孩子爭吵打架，但校內強弱已經排好了，因此沒有盯著弱者欺負他的必要性。毋寧說，做這種事反而會被其他同儕瞧不起，失去原有的地位與他人的信任。

這麼說來，以前我自己國中的時候也是這樣。（老人回憶）

以前班上同學，強弱之分非常清楚。誰長得好看人氣很旺、誰功課好、誰體育好、誰擅長打架、誰什麼都做不好(？)等等階序非常清楚。當時也沒有多管閒事的成人會說什麼大家都要當好朋友什麼的。

所以孩子們也是自然地形成同類相聚（或者不想合群也可以自由地游離）的狀態。縱使團體間也有高低排序，但『從來沒有』人去找班上較弱或孤僻的那些人麻煩。

毋寧說大家都覺得他們弱到一目了然的程度還要欺負他也太無趣了。

因此就算跟別班的人打架，也是跟不同班之間的不良少年間起爭執，也沒有人會去找別班的弱小者麻煩。（那是個打架就是要赤手空拳的熱血時代啊，帶武器什麼的根本是肉腳行為）

反之，有人欺負自己班的弱者，就算平常沒交情，該班的不良少年也會覺得：你到我地盤上侵門踏戶嗎？就會找對方出來談判，要求向當事人好好道歉。一旦好好道歉了也就不會再往死裡打或追究。非常乾脆地到此為止。

（人家已經低頭的事情還死咬不放就顯得度量狹小，也是當時的約定俗成哪）

可是北野武認為如今的社會，就是因為大人很偽善地說什麼：「人人平等，大家都要互相友愛」，孩子之間沒辦法堂堂正正地排個高低，產生自我定位的困難，只好躲到陰暗處去分出高下。

更別說越被成人禁止的事情越是格外有趣。因此如今的兒童霸凌，反而變成兒童間拉攏彼此關係的危險遊戲了。

其次，北野也觸目地提到兩個台灣很常見的教育主張：

1. 每個孩子都有無限的可能性。就算是孩子不擅長或不出色的地方也儘量隱瞞不讓他知道真相。
2. 做不了第一，就做獨一無二！
3. 要給孩子無限的自由，不要阻礙他自由發揮。

北野武反駁道：可是無限是什麼呢？我們本來就是有限的啊，本來就沒有天賦的事為什麼不讓他們知道呢？

為了維持這些光鮮亮麗的表象，不少學校開始取消一切激烈競爭的機會（日本有些國小甚至取消賽跑）。失去測試機會的孩子們，也就失去了解自己長處與極限的可能性。

可是在取消競爭的同時，大人又矛盾地要求「做不了第一，就做獨一無二」。

所謂的「獨一無二」事實上也是一種與他人的競爭，而且是比第一名更加遙不可及、看不見盡頭的競爭。只要有人，你就必須跟他不同。

（這讓我想起朋友的小姪女為了「誰才是唯一的小公主」跟同學僵持不下。「唯一」這詞非常危險啊……）

怎麼做才是獨一無二呢？有些人怎麼努力也做不到，就跑去隨機殺人。這確實是獨一無二了，雖然是犯罪。XD"

所以北野武說：

「以前，害怕老師而把刀子帶進教室的壞孩子，會成為孩子們眼裡的英雄。而在打孩子就會被視為暴力教師的現在的學校裡呢，只有用那把刀刺向人才能算英雄。」

最後一點，不少父母本來只是為了讓孩子適性發展或單純寵愛他們，於是盡可能移去了生活乃至學業上可能的限制或挑戰。

可是過度毫無阻力的環境反而使年輕人就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運動的規則事實上也是充滿限制的，甚至電玩裡也是。

就是因為有限制與規範，挑戰成功的時候才有成就感。

毫無限制就能輕鬆獲得的東西反而會讓人感覺一切都很無聊，而失去奮鬥的動力。

因此，北野武甚至非常驚世駭俗地說：成人就是要成為孩子們的阻礙！www （翻譯一下應該是指：成人的責任是教導規範與限制，一如麥田捕手在崖邊攔住孩子們）

嘛，真的是非常逆風的言論啊！wwwww

不過回頭看看台灣，在學時主張盡可能無壓力、有趣易懂、杜絕競爭。

可是一進社會就是非常高度競爭的環境。（而且沒聽說要改善過）這難道不也是一種集體精神錯亂嗎？

看似好意地壓低一切的難度，可是卻間接增加了孩子們適應社會的難度。然後再說現在的孩子抗壓性不夠。這整個系統想起來還真是故意呢，不知道是教改運動的哪個大佬發明的。www

成人若只想當好人，跟孩子當朋友（你的孩子有邊緣到需要父母當他朋友？），不告訴孩子事實，也不讓他們學會處理事實，最終受害的也是孩子而已。

北野確實指出了那條由善意所鋪成的地獄之路呢！www

（類似的觀點可以參考Jonathan Haidt、Greg Lukianoff《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

當然，北野武的論點我也並非全數同意，比方日本那套囉嗦的禮節就算了。

可是綜觀地來看，我認為北野武雖然不如米榭學富五車，但或許在人的經驗相對來說豐富許多。（神經病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呢www）

所以，在「人」的事情上，倒是有不少比米榭來得深刻而尖銳的洞見。

故兩者讀下來，可以對照成很有趣的對比，讓人在誤以為自己隨著科技大躍進的同時，也能看看自己雙腳如何走路。

有興趣的朋友不妨試試看。：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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