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擲筊的過程有時快速，有時漫長；神的答覆有時明快，有時曖昧。那不僅近乎一段解謎的進程，更是一段要人釐清思緒的路途。在提問與答覆的交錯中，人被迫在廣泛的疑問中限縮，一點一點地錨定疑惑的濫觴。

（原文刊載於《聯合文學》2026年三月號）

老家是獨棟透天厝，分兩層。其中二樓是後來加蓋，為了過年過節時，迎接回娘家的親族所準備的空間，分隔出的兩房兩廳顯少使用。真正作為我們家庭生活場景的，實是一樓的三房兩廳。爸媽用主臥室，我與奶奶各用一間客房。前有客廳，後有廚房以及飯廳。但家裡用飯習慣配著電視機，是以飯廳僅作置物用，沒有實際功能。

客廳原是會客的廳堂，是主人接待客人用的場所，但我們家的客廳則更為複合。除了在功能層次上承接了飯聽的作用，物理介面上也結合了神明廳的位置。因此，我們的客廳總是充滿香氣，飯點時自是飯菜的氣味，而飯點之外，還有燒香時逸散而出的焚香味。

神明廳除了祖先，另供奉著家神，每天燒香的時間有兩回，晨醒一回、黃昏一回。偶爾在這些時間之外，爸爸會在神明桌上點燃香環，讓燒紅的火點繞著環形的軌道緩緩地移動，木質香氣於是在廳堂裡縈繞，滿室沈穩。我在這樣的儀式與氣味中誕於世、與之成長，故小時我以為這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直到某次搭乘同學家的便車去補習班上課，開車的同學媽媽問及，我才恍然理解原來不是人人家裡都有這樣的信仰習俗。

阿姨當時說：「你身上有拜拜的味道」，無關評價，只是事實陳述。

我記得但凡家裡面臨重大抉擇，爸爸媽媽總會詢問家神的建議。然人神的溝通不是口語的你問我答如此容易，必須要經過完整的流程，方能獲得解答。爸爸或媽媽其中一人會先燒香，拿著立香向神明訴說所求，將香插上香爐，待香燒到一半時才開始擲筊。等待時，爸媽總坐在沙發上，面朝電視機，新聞的聲音播放著，香煙飄散。半柱香的時間說長不長，卻有著綿密的質地，化為一種不心急但堅定的等待。

終於等到香燃過半柱，便可探尋回應。而家用祭壇畢竟簡單，沒有神轎、乩童、籤詩，神明的語彙於是顯化為一對筊的不同組合。善男信女雙手捧著月形的工具，往前拋去。雙雙正向的為聖筊，雙雙反向的為蓋筊，一正一反的為笑筊。我最是喜愛在此時於一旁湊熱鬧，想知道這位不曾真正見過面、聽過聲音的長輩，此時此刻在點頭、搖頭、抑或是笑而不語。擲筊的聲音極為清脆，木質的筊碰上石質的地板，像果實落地一般，打開神明的答覆。

擲筊的過程有時快速，有時漫長；神的答覆有時明快，有時曖昧。那不僅近乎一段解謎的進程，更是一段要人釐清思緒的路途。在提問與答覆的交錯中，人被迫在廣泛的疑問中限縮，一點一點地錨定疑惑的濫觴。是以唯有思緒清晰者能看透迷惘的本質，才懂得該問什麼樣的問題；理解自己真正需要探詢什麼的人，神才能夠回應你的所求。

於是擲筊的聲音在地面上一次又一次綻開，平靜焦躁的心緒。以神之名，假自己的雙手，給予撫慰。

除了接受人的提問，偶爾神明亦主動發話。每日兩次的祭拜，爸媽會在神明香爐插上三炷香，此時家神若有訊息要透露，便顯露在香燃燒後的長度上，形成意有所指的香譜。善男信女的觀察力靈敏，一查覺神有話要說，便翻開農民曆，對照譜面的意象。隨後擲筊探詢，抑或要到大廟借乩童之身讓神明把話說得更清。

我自小在有神的家裡長大，但家與神的淵源卻遠比我的年歲深遠。爸爸年少時是脾氣不好，有一段時間過得不如意，生活處處不順遂。以至於少年心熱，幾杯黃湯下肚，讓氣憤上了頭。回到家怪神明不願庇佑，拿起神明桌上的大椰子，就要往神像砸去。當時我未出生，媽媽轉述這段家庭歷史時，總一邊比弄，右手擲鉛球般，把手肘往後腦勺的方向收攏，做向前空拋的姿勢。

「你爸爸拿起椰子就要往神明砸過去，但怎麼拋就是拋不出去，怎麼用力都只是在眼前落下，」比畫之外，口中的故事汩汩流洩「後來神明就說弟子不敬，祂要回宮。」

氣憤的家神最後如何氣消，弟子怎麼懺悔，我已記不得長輩的口述歷史如何結尾。而神的模樣依舊模糊，卻有了姿態、情緒、聲音；我記憶中關乎家神的影像於是一幀一幀地接續在一起，有了動態。

是以這個客廳與神明廳複合而成的場所，不僅是用餐、聚會、焚香的位址，更是日常與神話交會的邊際。在這個名為家的傳統建築裡，人構築了一方儀式性場域，定期地擺出祭桌，手持立香，默念祝禱與祈求。進而在人神間織起信任與倚靠的網，把不安、徬徨、迷惘、脆弱、憤恨往前拋擲，讓其落於那片網上，而後安放。以人身染上的薰香為見證。

後來我一如大多遊子一樣，為了求學、工作北上。而當代的教育、城市的生活都關乎一種現代性的追尋，因此居於城市，建築結構自然也服務著現代性的需求。我大學住過宿舍，後來在外租屋。這些地方的目的是為生活提供基礎設施，例如設有臥房可以安睡；廚房、飯廳給人溫飽；浴廁作盥洗用；若有客廳，則多沒有實際功能，最後總淪為置物的空間。於是，個人的生理需求在新的建築空間裡有了著落，我於其中吃飽、穿暖、睡好，而心理需求則落回自己身上。

現代性的骨架是理性，體現為科學、計算與邏輯。現代性的建立包含除魅的過程，洗去神秘主義的魅影，踏實地釐清事物的因果，實事求是地詮釋世界。因此建築結構、空間配置均為實務功能服務，儀典之用的場所被理所當然地捨棄。租屋市場是鮮少通融祭祀的，這其中當然有維繫建物價值的緣故，然即使是自有住宅，我也鮮少遇見家中設廳壇祭神的朋友。因此離家後我不再需要焚香，身上亦不再沾附香煙的氣味，沒有人會問起關於信仰的問題。可也正是當不再有人提起這些主題時，我開始重思自己與信仰的關係。

少了家的庇護、進而是離開學校體制的保護後，人終於正式地進入現代社會結構中，尋找、扮演、完成自己的角色。我們建構理性、順從理性、成為理性，感性卻失了躺臥的吊網。

當時同學的媽媽提及我身上的香味時，出於年幼我未曾細想那背後的牽引。如今想來，倒覺得那樣無聲無息地沾附在身上的氣味，似乎在那些年成了某種庇佑與羈絆，庇護、陪伴著我長大成人，安慰成長的迷惘與生活的挫折。但那樣的體感到了我離鄉後才真正清晰；離家幾百公里遠，身上難以再沾染上香粉的味道時，我才一點一點地重塑自己對家的印象，重建家的空間，重組空間裡的事件、人物、聲音、氣味。

後來我也開始在心感到徬徨時上廟宇，在安身之用的建築外，找一方儀式性的場域，為自己心裡的悵惘找到倚靠的答覆。然而過去在老家，祭祀的主理人總是爸媽。點香的數量、祭拜的順序、要怎麼祈求，我從不細問與講究。遞到手裡有幾支香就拿幾支，媽媽說祈求神明保佑我學業順利，我就在心裡複述一次。

因此長大後獨身踏入廟宇，一切都得從頭再來過。香油錢、供品數量、參拜的順序都要一一重新探詢。而廟方人員總是心善，不疾不徐地教導初學者、又或是像我一樣過去不上進的次等生。從點香處、參拜動線，一路細細地說明到參拜時該說的話語。信徒舉起香時，應先向神明打聲招呼，報上善男信女的姓名、生日、住址，再娓娓道明來意，懇求神明保佑或解惑。

參拜的過程起初生疏，像到了遠房長輩家中拜訪，舉止講究但生澀。可隨著探訪的次數增加，該做到的規矩亦跟著熟悉。說著祈願的話語時，語氣不再怯弱；擲筊、求籤時，動態越發地自然。過去與神最接近時，未曾主動向神明展露心緒；如今隔得遠了，才終是虔誠地學習吐露憂愁、挫折、悵然的語彙。把儀典的形式重新再學過一次，往拋得光亮的現代性上復魅，披上一層柔軟的毯，寬容感性的碰撞。

這幾年出社會，偶爾為了工作上的不順遂感到心煩，也曾遇上轉換工作的慌忙。特別為了後者，我多次到不同廟宇參拜，祈求各方神明關愛庇佑，並探求神明預知的建議，甚至連現代社會獨有的線上求籤都用上了，只為尋得一道指引。幾次來來回回地探詢，將手上的一對筊一次一次地往地板拋去。有些神只是笑，不願給予正面答覆；有些神則聖筊、蓋筊地回應，甚而給了籤詩指引，卻難以彌平我內心的不安。

後來定時打回家裡的電話中，我提起換工作的疑問，當時爸爸媽媽便提議向家神尋求建議。掛上電話後，家人在遠端燃香、等待，而後在我觀望不到之處，盛起月形的工具，代我開啟與家神的對話。以往不曾定下心來好好與祂對話的我，此刻在腦中想像著一對筊敲上地面，綻開，而後發出清脆的聲響。動態重複，與時間的流動重合。不久後媽媽回電，不直說結果，反倒將每一個探詢的步驟重現。

「我先是問祂，小信女換這個工作好不好？」媽媽說，「但擲了幾次都沒有筊，祂只是笑。」

「然後呢？」我不解。

「我又再問祂，還是小信女心裡已自有打算？就叩！叩！兩個聖筊，」狀聲詞在電話聽筒上震動。

「我又繼續再問，那能否當作給小信女一個建議，在祂看來新的工作好不好？一樣叩！聖筊。」問題對了，答案才能明朗。

當時我詢問了多處神明，各方對於轉換職場的預示都不予祝福。然我不願就此停下，堅持多方比較，卻反而不知該如何為自己打算。是以這通電話像一劑安心針，由最親密的家神口中，質樸地道出了我怯於對自己承認的執拗，而後予以寬慰。祂端坐於神明廳堂上，看著在客廳吃食、跑跳、成長的我，彷彿在說去吧，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理解這一番心緒，看起來就像是賓客挑著酒席上愛吃的菜，不過是信徒揀選自己愛聽的話入耳。我理解現代性的邏輯該如何詮釋這樣的舉措，可我終究是凡人，理性與感性共存於身。因此到頭來我無法真正捨棄那些如絲綢般細軟、誘人的魅影，走出現代建築，向著具備儀式性特質的場域追尋；而後才慢慢地釐清或許真正足以安置感性的，終究得是老家那幢傳統建築中那一方獨一無二、僅屬於我們的儀式空間。在此我們曾經投放了最大量的情感，亦是在此這張接納情感的網最熟悉我們的模樣。

離家後的某次返家，我突地想起祭祀過程中最是重要的一道程序。

「媽，那我們跟自己的神明說話，還需要報姓名、生日、地址嗎？」

「當然不用啊，祂早就知道你是誰了。」

是呀，染著身上的薰香半輩子，小信女必然得著家神庇佑與關愛，自是可以放縱隨性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