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虛擬盛世與看不見的舊法院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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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藝術節劇目「虛擬實境劇場《給下一輪（虛擬）盛世的備忘錄2.0》」（以下簡稱「虛擬2.0」），是次演出由澳門的卓劇場藝術會與香港的Paprika Studio共同製作，於南灣舊法院大樓黑盒劇場舉辦，由於舊法院大樓與前司警局大樓即將改建為終審法院大樓，所以今次演出可能會是該場地最後一批活動之一。

「虛擬2.0」的名稱靈感來自著名意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1985）；其內容的靈感則來自卡爾維諾著名小說《看不見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1972）。《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原書名的意思是給下一個千禧年的六張備忘錄，而全書與文學有關，所以又有翻譯為《新千年文學備忘錄》，是卡爾維諾準備赴美國進行文學演講的內容，談論文學的六個方面：輕、快、準、顯、繁及稠（consistency，濃度、黏稠或連續性），當他寫了五點之後，準備寫第六點的時候病故。

卡爾維諾著名小說《看不見的城市》內容是透過意大利人馬可波羅與元朝皇帝忽必烈的對話開始，馬可向忽必烈講述了他在旅行時所經歷的城市模樣，但內容有出現機場或摩天大樓等現代城市景觀，因此全書對城市的描述皆可視為夢境或虛構內容，甚至馬可波羅（敍述者）、忽必烈（聆聽者）及讀者（旁觀者）三種角色與觀點皆隨時可以調換，讓讀者自由想象。全書共分為9章55節，可以大約分為三個部分：每章的首末、「城市與XX」及「XX的城市」。它的目錄鋪排相當有意思，有人說是隱藏了一些秘密，也有人由不同的方向研究或詮釋其鋪排方式。

我基本整理了它的目錄，製作了圖表1：

圖表1：《看不見的城市》目錄的基本結構

我由圖表1進一步簡化而延伸出圖表2， 會發現卡爾維諾由書的目錄開始就已經表達出他的概念，當然，如此的目錄鋪排可以任由讀者自由詮釋。

圖表2：《看不見的城市》目錄的簡化與展開

當我簡化其目錄並在平面上展開它的結構時，就發現這目錄結構居然具有空間性、規律性、層遞性，唯獨欠缺方向性。如果暫且不理會每章的首末及小節標題，單純把數字抽出來進行排列，然後我發現最少可以有四種閱讀方向：（圖表3）

圖表3：《看不見的城市》的四種閱讀方向順序

這本書每個小節就是馬可波羅對一個虛幻城市的描述，彼此之間並沒有關連，因此讀者可以任意打開書的其中一頁，觀看其中一個虛幻城市的描述，即使由後面往前閱讀也完全可以。

「虛擬2.0」以《看不見的城市》作為靈感配合VR頭顯，讓觀眾在現場觀看馬可波羅與忽必烈的對話場景，再讓觀眾透過VR頭顯即時進入虛幻城市／虛擬空間，短時間後脫下VR頭顯又再回到劇場繼續觀賞現場演出。現場與虛擬之間交叉來回，既可以避免觀眾因長時間帶著頭顯而產生不適，又可以達到穿梭現場與虛擬的魔幻感。

我說穿梭「現場與虛擬」，而不是穿梭「現實與虛擬」，因為「現實」是我們觀眾身在劇場，而劇場本身即是「實境虛擬」，是「虛擬實境」的鏡象，「實境虛擬」就像迪士尼樂園或逃脫遊戲般，也像身在電影片場之中，較容易受到物理條件限制，也需要身在其中的人運用想象力才能成立。而「虛擬實境」則是反過來，把虛擬空間直接帶到眼睛前面，全是由程式碼所編寫，可以更天馬行空；但由於技術限制，目前的擬真效果有限，同樣需要運用想象力才能成立。「虛擬2.0」讓觀眾身在「實境虛擬」與「虛擬實境」兩塊鏡面之間，產生無限迴圈鏡像的循環，這也好比由無限的方向來閱讀《看不見的城市》，並無限循環地轉換馬可波羅（敍述者）、忽必烈（聆聽者）及讀者（旁觀者）的角色身份，於我相當震撼。

《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是給文學下一個千年的備忘錄，提醒未來的文學不要忘記那六項關鍵的要素；而「虛擬2.0」的編導則透過《看不見的城市》連結《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向未來的後人類時代、向即將來臨的虛擬世代、向下一個劇場時代作出提醒或發問，我們有什麼值得流傳下去的事物、故事或價值可以給予未來的劇場？科技有沒有帶來更多可能性？為人們帶來更多元、更自由的方式去理解、創造及參與劇場？

卡爾維諾透過《看不見的城市》用想像來消解城市的沉重，用符號來分析城市的虛無，用耐心來面對城市的矛盾。在澳門南灣舊法院大樓黑盒劇場即將改建消失之前，我透過VR頭顯看見那個虛擬的法院很實在的出現，現場的三位演員與其他現場觀眾卻成了幽靈般的形象，幽靈般的演員與虛擬鳥兒互動，鳥兒很清晰，演員與現場卻顯得很蒼白模糊。將來我指著舊法院大樓，然後向身旁的子女說：「爸爸以前在這裡看了許多重要的本土劇場作品，並寫了許多評論。」我的子女卻對我說：「爸爸你不要玩弄我吧。在我出生的時候開始，這裡已經是終審法院大樓，沒有任何官方文件或圖片說明這裡曾經作為黑盒劇場啊。」我會回應：「哈～你就不可以運用一下想象力嗎？」

相當遺憾的，今天一個主觀的、偶然的，甚至是隨便的決定，輕易地就抹殺掉城市的想象力⋯⋯

我從來沒有想象過一個審判的法院可以成為黑盒劇場，這真是絕頂的創意，也具有噱頭。兩岸四地也有許多舊建築改建的小劇場，如台北舊警局改建而成的牯嶺街小劇場；桃園米穀倉庫改建的實驗劇場「米倉劇場」；山西平遙柴油機廠改造而成的國際電影展主場館及露天劇場；上海浦東船廠1862，由舊船廠改建成實驗劇場；北京膠印廠改造而成的77 THEA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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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的舊法院大樓黑盒劇場絕對是深具創意的文化藝術場館，可惜不久的將來就要消失，喪失了想象力就像荷包裡沒有錢，也許我們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貧窮，只是被貧窮的恐懼限制了想象而已。我們這一輩，還有沒有可能為子女的未來創造出具想象力的城市？

“也許有一座就是你心目中的理想城市，它或許怪誕或許顛倒，但它卻是獨一無二的，而我們現在所生活的，所看得見的城市，在某一時刻或許不盡如人意，或許遭人詬病，但是我們總要相信，所有城市其建設之初都是源於美好，而城市的未來如何則是由生活在其中的你我所決定的。”

the end

虛擬實境劇場《給下一輪（虛擬）盛世的備忘錄2.0》 第33屆澳門藝術節

2023年5月5–7日 澳門南灣舊法院大樓黑盒劇場

卓劇場藝術會 X Paprika Studio

導演、文本：楊振業 演員：葉嘉文、胡美寶、陳瑋聰 虛擬實境設計及製作：楊振業、陳宇軒 設計：林嘉碧、張偉杰、陳銘健、孫盧利時 舞台技術支援：米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