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小島

「畢業快樂，」

十八歲那年夏天，我獨自展開在金門這座小島的生活。 不知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被安排遠在天邊的銘傳大學金門分校宿舍，住在那的學生細數應該不超過百位。我記得當時的心情非常糟，一想到每天上課都要騎車來回一個小時左右就心煩。甚至那是一個很在意宿舍生活的年紀，總覺得系上的其他人都在校本部，自己會錯過很多。

卻沒想過第一次遇見學姐，是在這個當時非常厭惡的地方。

九月的金門，風裡早已開始夾帶一絲秋意的氣味。中秋連假即將到來的前幾日，看著過去高中朋友們在社群軟體上相約烤肉、唱歌，一張張喧鬧的照片不斷跳出螢幕，內心的低迷比預期中的還要沉悶。我坐在宿舍大廳的沙發上滑著臉書，只剩舍監坐在櫃檯內看電視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女孩從樓梯那邊走過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上衣和淺藍色牛仔褲，步伐輕快，「學弟開心點，明天是迎新欸！」

腦中還在思考這人是誰時，她已經自顧自地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了下來。我有些錯愕的挺直身體，看著她那雙明亮且充滿笑意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正當我想要開口，一位行政老師將她叫走，她站起身後和我說，「不管怎樣，明天先好好玩一天再說。」

我根本沒辦法參加那場迎新。

銘傳大學金門分校迎新結束後幾日，我騎上機車，沿著環島東路一路向金湖的方向騎去，漫無目的地騎，就在一個下坡急轉彎後，海風迎面撲來，夾著一點鹹味和特有的海島氣息，視線裡迎接我的是一整片的海。

我將機車停好，走下去就馬上看到一個女孩坐在沙灘上。那個距離不遠，從那個方向就能看出來是那天要我開心點的那位女孩子，我走向她身邊。

「妳不是說要開心點嗎？」

她抬頭看我，先是疑惑然後笑出來。

「是你啊！偽裝成我學弟的金大新生。」

「我根本沒說是妳學弟好不好？」

「我知道啊，但我是迎新那天才發現的。後來聽舍監說才知道原來宿舍裡還有金大的學生。」學姐抱著雙膝點了點頭，接著問我現在呢，心情好點沒？

「那時候可能只是因為大家都聚在一起吧，所以有點孤單…嗎？」

我停頓了一下，

「但我其實不太理解，為什麼自己在這座島上讀書。」

這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也是那段日子裡每天晚上將我困在情緒中的原因。我不明白自己跨越台灣海峽，來到這座島嶼，究竟是要幹嘛。

學姐一句話也沒說，因為她一句話都沒說，所以我將視線轉往她眼珠裡的那片海。

她眼珠裡的那片海與天空與合而為一，一同被染上琥珀光澤。遠處金色的夕陽斜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面不斷跳動，隨著風一陣一陣的被推到沙灘上。她的側臉在夕陽的勾勒下顯得格外柔和，眼神中還有種無比堅定的光芒。

「好像太文謅謅了，但有沒有可能是未來的你帶你自己來到這的呢？」

我看著學姐的側臉，海風吹著她的髮絲。我一句話也沒說，只知道內心的沉悶瞬間解開了。

「別這麼快否定過去自己下的決定嘛！」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找到嚮往的樣貌。我想和學姐一樣，成為一個溫暖且富含感情的人，明明我們才見面兩次。對學姐的崇拜鐵定是從那一刻產生的，那份崇拜裡沒有太多情愫，不帶任何佔有慾，更像是在黑夜裡迷路很久的旅人，終於抬頭看見北極星。

就在夕陽躲進海平面，天空換上深藍色的帷幕時，我鼓起勇氣問學姐能不能互加臉書好友，學姐二話不說答應我。

你可能會問，後來呢？ 後來的故事，並沒有像小說那樣發展成日日相伴的情節。

學姐不是金門分校的學生，她回到台灣之後，偶爾會看見她在臉書上發文，看她辦活動、考韓檢、考雅思。她的生活看起來總充滿目標，看著她分享為了雅思挑燈夜戰的筆記，或是成功舉辦大型活動後的合照，我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也被悄悄點燃。

雖然不敢說完全是因為學姐的關係而產生動力，但總忘不了那日在沙灘上的感覺。希望自己也能不斷向前走到自己要的位置。

至少，不能辜負自己。

大二下學期那年，她突然傳訊息和我說自己要帶營隊來金門，但那週我們都很忙，所以根本約不上，我只能無奈地回覆她下次有機會再見。

幾天後，迎新場勘結束的當下，腦袋的沉重感席捲而來，我和同行夥伴說想自己去趟成功沙灘，讓他們先回去。那日成功沙灘一點風也沒有，我坐在機車上看著海，覺得成功沙灘安靜到不可思議。

「學弟開心點！」

是一個很陌生卻熟悉的聲音。我一回頭，看見學姐站在我身後。那雙充滿笑意的眼睛和瞳孔，依然和我們上次見面時的那個傍晚一模一樣。

「學姐？妳怎麼會在這裡？」我驚訝到有點結巴。

我和學姐的回憶很片段，有如現在社群的樣貌，零碎、不連續，偶爾在某個動態更新中產生短暫的交集，卻在我大學青春佔有一個極其重要的空間。

畢業典禮那日，金門的天空一塊白雲也沒有，陽光炙熱的烤著閩式校園。我穿著學士服，手裡拿著花束，身旁是遠道而來參加畢業典禮的父親與阿媽。阿媽穿著她最體面的上衣，笑得合不攏嘴，一直誇讚金門的天氣好。

就在這時，長褲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

是學姐。

「紐約時間不是半夜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笑聲，彷彿穿越半個地球的距離，又回到那個風聲呼嘯的成功沙灘，回到那個琥珀色的夕陽下。

「總不能錯過吧？」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溫柔。

「畢業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