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講座】自小就愛說話 李四端回首四十年新聞路

文／洪敬慧

資深主播李四端，在電視新聞只有老三台時代，成了台灣電視公司當家記者與主播。曾與全台第一台SNG車到機場轉播報導。後來陸續作為多個節目主持人。每一次李四端在新聞台的人事異動，都會驚動新聞版面。從電視新聞到網路時代，李四端走了四十年。他說，走上這條新聞路，不過是源於他從小愛說話的個性。

台灣資深前主播李四端於4月17日，到「當代媒體實務」課堂演講。他分享，四十年新聞路出於從小愛說話的個性。（攝／戴悦鈴）

愛說話開啟新聞夢

上週五（17），台灣知名主播、主持人李四端到「當代媒體實務」課堂分享。整場兩小時演講，沒用上任何一張投影片，滔滔不絕且毫不費力。

李四端直言，多話是新聞人的特質。大概六、七歲時，李四端家裡買了一台黑白電視機。當時，很少人家有電視機；電視一天只播兩小時。

李四端看著電視裡的人，小小的他，便常拿出家中的掃把，當作麥克風講個不停。而他人生第一場公開演說，是幼稚園當「在校生代表」致詞。「好愉快，大家靜靜聽我講話，最後給我掌聲。」李四端笑著說起童年記憶。

自此，李四端在學過程，參加無數演講比賽。不只得到老師肯定，也獲得同學的景仰。他自稱多話的人，卻正因喜歡說話，開啟閱讀的興趣。小時候，班上老師偶爾講課累了，問同學要不要上台講故事，李四端就爭取上台機會，回家常拜託母親幫他買故事書，讓他下次還有「話」可說。而閱讀，更激起他後續對寫作及文學的興趣。

回望，新聞作為志業有跡可循。李四端自嘲，從小學，數學考試就沒及格過。作為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第一屆國中生，分組當然進到文組。雖然當時對新聞毫無想法，不過，高二時，一名主播學長回校演講，說著出國採訪的生活，引起李四端的興趣；高中時，李四端遇見一名正主持益智節目的實習老師 — — 作家劉墉。兩名「電視」前輩讓李四端對主播、電視新聞產生極大嚮往。

然而，走上新聞路並非如此順遂。李四端的醫師父親一開始不認同，李四端因為大考失利，多花了一年重考。他稱，第一年沒考上心儀大學，是人生第一場失敗。在補習班奮鬥一年，才進政治大學新聞系就讀。

1978年12月，美國宣布對台斷交，那時李四端大學四年級。在他的印象中，一早政府先發佈消息，李四端的老師就沒到課兩週。當時全台民眾不滿，抗議潮擠住台北市民權東路與中山北路，眾多學生拿雞蛋、油漆砸在美國副國務卿的代表團車窗。

台美斷交引發全台不滿，學生上街抗議，蛋洗美國副國務卿代表團車隊。（圖／中央社）

直到第三週，老師到課敘述這段時間，兩國談判經過與社會發生的劇變。李四端說，當時他並不真的關注社會動向。不過，當他聽見老師作為記者站在第一排，見證歷史演變，透過文字與彙整能力向社會傳播消息，他看見記者的特殊性。也因上一代的記者在李四端面前，展現對新聞工作的熱愛，他逐漸關注現場。

李四端下定決心當國外特派員，他也想跟老師一樣，申請相同的學校、未來做一樣的事。雖然如願錄取美國研究所，不過從沒在美國地土生活過，第一堂就得回答「美國媒體界目前的五大難題，以及改善之道」，實在令李四端昏頭。

到國外，李四端孜孜矻矻從語言難關挑戰。老師要他重修大學部的課、買電視，多看美國新聞。作為窮留學生，李四端硬著頭皮存錢，買下一部二十鎂小電視機、裝有線電視。剛好遇上1980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開播，CNN是全美第一個24小時播報的新聞台，而其他電視台陸續跟上全天新聞的潮流。

於是，李四端每晚熬夜守在黑白電視前，大量學習美國的電視新聞。他發現，美國新聞重視平衡，每天特意播報至少一條正面新聞，放在中後段。李四端道出一則他仍記憶猶新的新聞內容：

一名貨物列車司機平時載貨運行經某處，總見一名小學生與母親，向他這輛火車開心揮手。這名駕駛不解，為何他們都在這兒看火車？一個月過去，某次這名司機又碰見這對母子，他決定暫停列車，走下詢問。

這名母親說，孩子太喜愛火車了，不過得血癌，在這裡治療，無法進城觀賞火車。這名火車司機心想，能多為這個孩子做些什麼？後來，這名駕駛行經此地時，不見母子。他趕緊下車問附近的人，才得知孩子身體每況愈下。

駕駛親自去探望這對母子，邀請他們下次上車，他想讓這孩子搭乘一次火車。這對母子後來果真坐上列車，這是這名罹癌的孩子人生第一次坐火車，他心滿意足。駕駛與他們相約下次再見。只是，再也沒有下次。孩子很快便離世。

後來，這家火車公司發現，這台運輸列車常常誤點，還越來越頻繁。公司決定開除這名駕駛。當地媒體知道後，在全國新聞網報導，激起民怨。大家都認為這名駕駛極有愛心，紛紛要求火車公司恢復其職位。後來鐵路公司真的請這名駕駛復職，還頒獎給他。

種種正面且溫馨的報導，如種子般種於李四端的心田。他返台開始做新聞後，時常在想，他也要做一些正面、正常的故事，因為這也是新聞。

科技力量大 傳播本質不變

大學時代，李四端的老師多是報社記者；在美國，老師會說，影像就是關乎美貌與年輕的畫面，鏡頭總迎合人想看的，滿足感官娛樂。李四端因此學到，影像媒體的影響力、複雜與危險性。

另一個令李四端印象深刻的經驗是，研究所畢業口試時，老師問他，在美國學自由主義，回去還處戒嚴的台灣，用得上嗎？李四端想了想，答：若我是個練跑的人，一開始絕不可能跑得完5000公尺，一定是從短距離開始訓練。可是，未來的某天怎麼不可能跑到5000公尺呢？當下，他對口試老師說，雖然他的國家現在確實跑不長，不過未來一定能跑得越來越遠。

不過，反觀今天台灣媒體環境，李四端坦言，國家的跑道確實加長許多，只是方向卻越來越亂，地面也多了非常多坑洞，甚至是黑洞。

1986年，李四端已返台，在台視當主播。當時，新聞改版，他負責夜間新聞，結果遇上美國太空梭計劃「挑戰者號」失敗。由於美國新聞24小時轉播，隔了兩天，台灣也收到外電完整新聞畫面。太空人的家屬從爆炸那刻，表情從茫然、困惑、驚訝，到悲痛與家人永別的轉變，都清楚記下。

李四端與同事決定，不管平常一則電視新聞常規30秒，直接完整把六分多鐘的影片播完。沒有任何配音，只在前後配上一則前美國飛行官的詩作，以及音樂，紀念這場災難。

李四端談起科技，他說，在還沒有科技輔助新聞傳播的時代，記者被逼著主動挖掘新聞。他剛踏入新聞業，一年上就碰上三場煤礦災變。他說，即使災情、場景一模一樣，稿子都想不出新的內容，不去現場就沒畫面可以拍。而透過記者在現場不斷言說，還是可以帶給社會很大的衝擊。

1993年，台灣發生21次中國劫機事件，是中國劫機數最高的一年；劫機的人總是有各種理由。李四端說，當時，新聞記者常為了這種劫機新聞疲於奔命。那時，李四端任職台灣電視台，公司買了全台第一台SNG車（Satellite News Gathering，衛星新聞轉播車）。記者受訓半年，學怎麼以清楚的話進行轉播。

該年9月30日，一架四川航空班機被劫來台。這全台第一台SNG車便開上備戰跑道，鏡頭對著那架即將飛走的被劫飛機，李四端在前方連線，詳述來龍去脈，做最即時的轉播。

有趣的是，沒想到李四端從晚間七點講到八點，把稿子覆述四遍了，飛機還沒飛走。李四端靈機一動，決定告訴全台觀眾這台SNG車的結構、如何發射訊號。所幸，最後那架飛機總算飛走，而其他家電視台也隨即購置SNG車，改寫台灣社會與新聞現場零時差的歷史。

1993年中秋節，李四端與全台第一台SNG車到機場跑道旁，轉播劫機新聞，作為全台使用SNG科技首例。（翻攝／TTV台視新聞節目YouTube畫面）

李四端說，科技改變傳播方式，卻沒有改變傳播本質。他說，當環境變得便利，在有24小時的情況下，要說什麼？接收什麼訊息？李四端自己想過一樣的問題。他稱，「現在越來越知道該說什麼。」作為一個傳播者，他不淨說一些大眾不期待、不需要的內容。

四十年的沉澱與勉勵

尤其2008年起，李四端開始做起訪談性節目。他發現，訪談節目與新聞訪問最大的差別是，新聞為了「套取真相」，訪問時，需要與受訪者不斷角力。必要時，逼問對方，激發他表明立場。談話性節目則需要耐心聆聽，不斷縮小主持人的角色，給予受訪者信心，鼓舞對方講出他也許不曾在別的場合說過的話。

李四端說，現在這個社會充斥觀點，人人與科技都很會分析，似乎觀點早已凌駕於媒體提供的資訊之上。不過做節目主持人，需要融入感，不能時時保持中立、沒有情緒。

回溯從事新聞業40年，李四端說，他還是堅信新聞工作的價值，反映人民聲音。他說，中間還是懦弱過，也經歷過許多挫折。像是1989年，李四端身兼台視新聞部採訪組組長與主播，在報導該年台南縣縣長選舉時，為了快速，未妥善查證便發布不實訊息，引發大眾不滿。當時，李四端每半小時，就在新聞播報時段鞠躬道歉。那次他與上級長官都遭處分。

李四端坦言，當時只要慢一點、再多想一下，就能避免錯誤。他從那次事件深深學到，絕對要審慎行事，千萬不要見獵心喜，想賭一下。

雖然曾遇上風波，不過，李四端還是說，不要丟掉理想，「這個理想會帶你開闢一條道路。」他因為堅持走新聞路，因此可以接觸不同人、聽見不同故事。

李四端感嘆，再次回到校園，希望同學們多結交朋友、打開自己的生活，因為這個世界充滿可能性。他也期待同學們，早一點開始記錄自己的生活，不要忘記人生每一步路。而紀錄也是給每一天生活多一個出口，擺脫負面能量。

李四端作為新聞界前輩，期許同學多交朋友、打開生活，也開始記錄生活，不忘人生路。（攝／戴悦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