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有點混亂、卻很自由的日子 — — 關於我在 G 社的那段經歷

Ikigai（生き甲斐）源自日本，意為「生存的價值」或「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它是一種結合了「你熱愛的事」、「你擅長的事」、「世界需要的事」以及「你能獲得回報的事」之人生哲學。

每次都是換了工作之後，才會回頭記錄上一段經歷。也許是因為只有離開了，才比較有距離去看清那些當下沒時間消化的情緒。

畢業到現在，這是我待過最舒適的一份工作。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但裡面其實夾雜著很多矛盾：自由與混亂並存、成長與停滯交錯、有時候很喜歡、有時候又很想逃離。不過最後我還是離開了，而現在回頭看，那是一段很難被取代的經驗。

兩百封履歷後的那個機會

上一篇提到，我在第一份前端工作待了一年半後選擇離開。那份在銀行資訊部的工作其實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 — 上下班穩定、幾乎不加班、生活也規律。當時（2023）React 在就業市場上還是比較多我想要的機會，而我也隱約覺得，如果再不往主流技術靠攏，未來換工作會更困難（當然現在處於 AI 時代下，用哪個框架已經不是重點了）。權衡之下，我給自己一個目標：去一間用 React 的公司待個一年多，再看下一步。

我投了將近兩百封履歷，卻始終沒有找到真正適合的機會。那段時間其實有點消磨信心，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不夠好。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某天刷到內湖某 G 社，JD 幾乎是我當時理想工作的具體化：用 React、離家近、可遠端、彈性上下班、有升降桌。就在我想說晚上回家準備履歷時，下班後就接到對方人資的面試邀請，那一刻雖然驚訝，覺得這應該就是緣分（？）但也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因為加班很嚴重，才會這個時間還在聯絡人？

但我還是去了。

整場面試兩個多小時，由整個團隊一起面試，前後端、設計師、主管都在場，直接根據履歷出題。印象最深的是被問到怎麼把某個情境題從 n² 解法優化成 n，以及 remove duplicate 這種經典題，當下其實是緊張的，但幸好都有答出來。後續主管介紹公司的福利制度、高層主管很多都有外商背景等資訊。

根據過往經驗，會想仔細跟人選聊這麼久的公司比較不會雷，整場面試也相談甚歡，只有一個小細節令我困惑：主管非常熱情，而其他人卻有點距離感，當時我沒有多想，只覺得也許是自己太敏感。就在我以為這次面試穩了、終於可以擺脫求職地獄時，幾天後被告知已找到更適合的人選。那一刻其實很失落，但也只能告訴自己已經盡力了，然後重新規劃接下來半年的學習。

殊不知又過了一週，突然接到對方詢問是否還在找工作：因為要報到的人選臨時取消，詢問我是否有意願加入，很像本來已經關上的門，又被再次打開。我原本還擔心自己薪資開太高，結果人資甚至暗示我可以開到區間上限。最後我就這樣進了這間公司，一切發生得有點不真實。

註：但後來發現自己還是開太低了🥲

自由、熱情與一點不適應

入職第一天被告知十點到即可，我以為是新訓安排，後來才知道這是「彈性上班」的一部分體現，更是日常，對於習慣八點多到公司的我非常不習慣，我還記得當天早上已經在家晃了一陣子才出發。

進公司之後，同事們都很熱情。第一天中午就跟其他部門一起去吃飯，一整群人邊走邊打鬧，餐桌上也很熱鬧，讓我感受到久違的年輕人活力，但對偏內向的我其實有點壓力，不太知道如何自然地融入。

當時的我不會想到，我會在下一份工作懷念這樣的職場活力與熱情。

下午開始安裝環境，原本以為會全力投入 React，結果被告知還需要協助維護 PHP 官網，甚至還有一些 issue 要處理。這件事在面試中完全沒有提到，讓我當下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儘管一開始心裡有點排斥，但來都來了，只能邊做邊學。

後來開始維護內部系統時終於接觸到 React。聽說上一個開發前端介面的人是後端出身，所以用了很多物件導向寫法，也亂用狀態管理導致全局變數散落各處，加上歷史包袱，也用了一套基於 MUI 開發的付費元件庫，但修改樣式非常困難。

由於我是唯一的前端，且上述兩個系統程式碼非常凌亂，加上剛從 Vue 轉換過來，所以上班初期非常戰戰兢兢，不只是技術上的困難，還有一種心理上的不平衡。當我在努力理解這些系統時，常常看到其他同事聊天、打遊戲、討論流行話題。那不是他們的問題，但我有時會忍不住想：為什麼我這麼忙，而你們可以這麼輕鬆？尤其是因為身為新人，我很想盡快融入，如果一直埋頭苦幹很容易被當成怪人，但又需要專注研究技術，導致我沒辦法好好與大家相處。

一場像在創業的實驗

這樣的日子在入職兩個月後發生轉變。當年 ChatGPT 剛問世不久，公司想了解 AI 是否有市場，希望 RD 部門做一個 AI 聊天室的 POC 項目，於是花了兩個月向某個大客戶提案並展現成果。

現在回頭看，那段時間其實很不像上班，更像是一群人在沒有明確方向的情況下，試著拼湊出一個很酷的產品。當時的開發流程與合作模式非常混亂：上頭臨時說要做一個功能，主管簡單說明後設計師開始設計，前後端討論規格後就先開發，且需求常常是突然出現的，設計改來改去，UI 甚至會因為高層的偏好臨時調整。

最後雖然沒有談成合作，但高層也看到一些潛力，決定把這個專案當作未來持續發展的產品。以前 RD 只需要做官網與內部系統維護，比較不會接觸外部客戶，現在開始需要考量時程安排、資源與人力規劃，也因此找了另一個前端負責維護現有系統，而我專心做 AI。

也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某天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最強之矛 vs 最強之盾

如果有人玩過遊戲王，就會知道有個角色叫大盾守護者，我們 PM 就是部門的大盾守護者，在 AI 專案開始後時常擋在大家面前挨客戶、主管、高層的揍，這點我實屬佩服。大家三不五時都會跟他說，如果他不在了部門會變得很混亂，他常以為大家在開玩笑，但他不知道的是，就是因為有他幫忙處理那些看似很雜的事情，大家才能更專注在開發上。

事件回到某天早上在排時程時，他發現有些事情在人力安排下無法準時完成，等主管來後提出這個問題。主管看著甘特圖，問了一句：「這個時間是怎麼估的？」PM 卻無法回答。

過去大家習慣用「大概」在做判斷，但當專案變複雜、時程變重要，「大概」就不夠了。當你無法說明你的判斷依據時，事情就會失控。

但令我驚訝的是，身為新手 PM，在面對以嚴厲著稱的主管在旁連續咆哮十分鐘時，他仍能冷靜應對解釋緣由，後來才知道他曾做過業務及客服性質工作，擁有很強的抗壓力。好在主管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在事情發生後半小時持續碎念 PM，但也一邊為剛才的情緒道歉，一邊教他做事的態度與方法。

那次事件對我影響很深，因為我第一次在真實的工作場景中，看到「沒有數據支撐的結論」會帶來什麼後果。

然而，這樣的循環在做 AI 後卻不斷上演，無法有效掌控時程（但後期有越來越好）、定義產品方向與規格等問題一直是團隊的硬傷，讓我們前期無法如期、如值、如預算交付產品，後來更直接或間接導致成員陸續離開。

後來才懂的事：關於邏輯與提問

這件事讓我想到研究所時指導教授一直強調的一句話：「講話要有憑有據。」我當時心裡想這不是理所當然嗎？但背後代表的是一套嚴謹的邏輯推理，有時往下挖會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當你把因果關係交代清楚時，結論才更有說服力。直到開始工作後才發現，很多問題不是不會做，而是沒有把思考過程說清楚。

同樣地，「問問題」也是一種能力。他的課也把發問當作成績的一部分，但以前我很常不知道要問什麼。直到開始工作後我才意識到，不管是新人上工、與需求方會議或同事溝通，提出切中核心的問題往往能得到很有價值的答案。

一個好的問題，其實代表你已經理解了一半，工作中很多突破，反而來自那些問對的瞬間。

這些事情是直到我來到 G 社，經過一些海景第一排的震撼教育後，才明白當初教授的用心良苦。

組織的限制：當努力無法轉化為成果

後來團隊換了主管，高層認為產品做不起來很可能與主管是否懂 AI 有關，於是從國外找了一位有機器學習與 PM 背景的主管帶領團隊。

不得不說，他導入的專案管理制度讓很多事情開始變得透明，儘管仍有改進空間，但這套制度在他離開後到下一位主管來之前的空窗期仍運作良好，也證明好的制度可以自動運作。另外，原本系統有太多疊床架屋的問題，於是計畫重寫系統，也招募更多後端人力，期待提升可維護性與效能，同時也希望重新設計介面，讓使用者感到換然一新。

開發過程中，了解 AI 最新的發展趨勢是必然的，而面對一個有趣的產品，我會把它當成是自己的作品集，因此除了前端開發，我會希望創造友善的使用者體驗而與設計師進一步討論是否有優化空間，想著如何製造與競品間的差異，同時也趁這個機會把以前因為趕時間而「先能跑」的寫法再優化得更好維護。

雖然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根本問題沒有完全解決。整個團隊有 7 個後端卻只有一個前端，當後端全速開發時，前端無法完全應付，造成後期功能交付速度下降；產品定位不明確，導致功能做了很多，但沒有真正對應市場需求；大家都很努力，但成果卻無法轉換成價值、為公司帶來收益。

這件事一直困擾大家，明明照著指示開發，為何每次都被嫌棄？直到我去上產品經理相關課程後才明白，能解決使用者痛點的需求才是根本，而不是技術本身。即使用的技術不是最佳實踐，能解決問題的產品客戶仍可能買單；但如果只是因為功能很酷就先做、因為其他人有所以我們也要有、最後把產品變成一個什麼都有的拼裝車，就算用再好的技術、設計更好的架構，最後也不會有商業價值。

從第一個主管到後來新主管與新成員，大家一開始都曾為了新產品的誕生感到雀躍，也在過程中培養出革命情感，更像夥伴、朋友而非單純同事。我相信一定有人曾經想要做出改變，但系統性的問題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在這樣的背景下，加上高層間的政治因素，這位主管後來也離開團隊。同一時期，成員也開始意識到，繼續待在這裡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那些留下來的東西

即使如此，這段時間還是留下了很多美好的部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某種程度上變得更真實，大家會聊工作以外的事情，也會互相理解彼此的狀態。

還有那種「自由」的感覺。除了有薪病假、請假自由、不須補班、午休可休息1.5–2小時，也可以十點多到公司，不忙的時候不需要待滿時間，看重產出而不是待在辦公室的時間。我可以某天臨時有事提早走，但利用其他時間補回來，儘管有時會因為不小心多上幾小時，但為了自由，這樣的代價對我來說很值得。

這些看似微小的條件，累積起來其實很有感。

我還記得那些早晨：不用趕時間，路上不擁擠，風吹在身上，陽光剛剛好。進辦公室，用我會的技術做有興趣的事情。那時候的感覺不像在工作，比較像是在過一種剛好適合自己的生活，而錢只是順帶而來的。

這讓我想到納瓦爾的 Specific Knowledge，雖然不完全一樣但某些過程跟想法類似。

同時也享受到不錯的公司福利：優於勞基法的特休天數、每年一次國外五天四夜員旅、一次國內攜眷員旅（有時再加碼一次）、一週請喝三次飲料、有感的零食櫃預算、最小獎金額是別人大獎的尾牙獎項等。這也間接讓員工一年休假數達到 20 幾天，且體重持續上升（但每年有完整項目的健檢）。

在還算喜歡的時候離開

前面提到，原本只想要待一年、學到該學的就走，但由於前面提到的好的部分，讓我漸漸習慣這樣自由的生活，所以便待了兩年多快三年。

主要是職涯發展的考量，這不是官方說法，而是因為時程規劃跟產品特性，導致前端很常被迫只需要做最簡單的功能就好，如果長期只做最基本的實作，對未來幫助有限；而產品方向也充滿不確定性，不免讓人思考會不會哪天公司就決定砍掉這個很花錢的團隊了。

另外在 AI 發展很快的這幾年，也漸漸感受到很容易被取代的危機意識，於是我希望自己先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裡向下扎根，同時找到下一步努力的方向，可能是橫向發展，也可能是完全不同領域的技能。在未來可能有房貸的前提下，離開不一定是最好的選擇，但也許是短期內最適合的（？）

這個選擇是不是正確，其實我現在也還不知道（畢竟到新公司也才一個月）。但我很確定的是，如果沒有這段在 G 社的經歷，我不會知道原來真的有這種福利的公司、不會經歷產品從 0–1 所遇到的各種問題、不會知道原來我曾經到達過 ikigai、不會知道同事之間是可以互相照應變成朋友的。

最後，希望大家都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 ikigai。

我剛加入時的團隊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