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過後——《氷菓》與福部里志

《氷菓》#5

關於《氷菓》這部動畫，我其實已經提筆寫過許多次；而從兩年前看過它之後到現在，也已經重新看過了至少三遍。若要我選一部京阿尼作品中最喜歡的，那答案無疑就是《氷菓》；如果要我選一部最喜歡的校園作品，那《氷菓》就可能不會是答案：因為它既不是一部普通的校園作品，也不只是一部單純的推理作品。

我曾經把《氷菓》當作是一部輕推理動畫來看，看的倒也是輕鬆開心，也從中獲得不少樂趣；但看動畫、寫文章之所以有趣，正是因為每一次每一次的感受都不盡相同，不論是細細品嘗每一次的回饋又或是放大檢視為什麼自己會有這些觀點轉變，都是一種趣事。

後來我發現《氷菓》其實是一部充滿成長與遺憾的作品，而米澤穗信曾經說過自己隨著時間與筆觸，越來越感覺到自己寫進了《氷菓》的每個角色裡，說是這長達十幾年的光陰促成了這部作品中角色的成長也不為過。於是乎我越來越覺得：《氷菓》是一部在刻劃青春遺憾的作品，期間用推理作為工具，但不太殘酷，就只是有一點點遺憾。

其中我最喜歡的，大概是大家最不能理解的角色：福部里志。

明暗對比是非常常見的動畫分鏡。

「不論做什麼，我就是我，沒有染上什麼顏色。」——福部里志

從玫瑰色對上灰色的對比起手，《氷菓》打從一開始就將里志跟奉太郎設立在兩個對立的位置上：一個對事情充滿憧憬跟行動力、開朗、像個現充，另一個人只想節能、有必要的事情快去做、沒必要的事情不去做。他們是從國中就認識的好夥伴，卻也是《氷菓》當中關於才能與天份刻畫的主要角色。

因為姐姐而加入了古典部，奉太郎與千反田的相遇無疑改變了他、也改變了他的生活型態。但為此激發的，更可能是里志對於推理、對於天分，也就是那個一直在他身邊的奉太郎所做的最後努力——因為奉太郎終於有機會意識到自己的才能，所以一直活在此陰影下的里志也想藉此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只是個資料庫罷了。

「俗話說：『別人碗裡的菜看起來總是比較好吃。』，看著你們，有時會讓我靜不下心來。」——折木奉太郎

「只是因為愛面子，才不想給人看到情緒吧」——奉太郎談里志

「有能者的不自覺是對無能者的最大諷刺。」——入須冬實

在整個《氷菓》中我最喜歡的篇章——〈萬人的死角〉中，由入須學姊親自點醒奉太郎，要他正視自己的才能。然而奉太郎自己卻也是那陷入死角的萬人之一，被學姊的交際手腕操作下替他完成故事的結局，但他卻沒有真正體會到劇本的答案。於是乎，關於奉太郎的才能到底存不存在，或許就像學姐說的：要不要當作謊言是由你自己決定的。

此刻奉太郎的不甘心，第一是以為自己被真正地認同後才發現自己走進死角，第二大概就是終於懂得里志為何羨慕他，以及終於懂得正視自己能力的強弱。運氣這個說詞也從此消失在奉太郎的辭典裡，在後續的劇情幾乎沒再出現過。

「我偏偏就是少了在深邃的知識迷宮中，排除萬難向前邁進的那股氣魄；在各個領域的入口張望一下，在導覽小冊上蓋個章，充其量我就只能做到這樣，我是當不了第一的。」——福部里志

要說這個長篇是奉太郎與天賦這個主題的轉折點其實一點都不為過，而接續在後的〈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大概就是里志所做的最後努力。 而此篇大概也是身為愚者的千反田做出改變的時候：她難得地不選擇無限依賴奉太郎的推理，而是自己提出看法，就如同其他人一樣，否定了奉太郎的推理結果。

再一次的明暗對比，這一次卻更加令人難受。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要說是一個相對沉重的章節其實也不盡然，畢竟《氷菓》的所有故事，幾乎免不了提到一些遺憾；而這個章節談的，大概就是三組人對於天賦的不甘心：漫研部的學姊以及摩耶花、總務員長跟學生會長、里志與奉太郎。

這一次的十文字事件，有整整五集的鋪陳時間，其所為了帶出的不僅僅是學園祭的氛圍以及十文字作案的空間，更是強調在這期間，里志選擇不直接依靠奉太郎、當一個提供線索的資料庫，而是選擇自己去調查、希望能夠證明自己也是有能力的。

「奉太郎他變了，不，該說他是開始發揮出真正的實力，藉著與千反田的相遇。作為我最愛的，那種充滿意外性的人，我究竟是否能夠只將這當作是樁賞心樂事呢？」

打從心底接受自己是個沒有那麼多才能的人，並且替身邊擁有才能的人真心祝福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是劇情中，學生會長陸山明明擁有那麼棒的天賦，卻僅僅只是把漫畫當作是一時的興趣，跟奉太郎先前總是把推理的才能當作是運氣，對於聽者——尤其是里志與田名邊學長兩人的耳裡，是多麼地刺耳與諷刺？

同樣地，漫研的學姊們、摩耶花等人，在創作這條路上的天賦差距也一樣是巨大的：摩耶花看著《肢體語言》感嘆自己追不上這樣的作品，另一方面《肢體語言》的作者，河內學姊也同樣對其他人天賦感到無力與羨慕。這感覺是很無奈的，就像里志說的，我們要怎麼只把這些當作是樁美事呢？

「對自己有自信的時候，不可以用期待這個字。期待這個字，是出自於放棄。如果不是因為不得已、不是因為無可奈何，就只會顯得做作。」——福部里志

摩耶花與河內學姊

於是乎，里志那句：「我期待你的表現哦，奉太郎。」，似乎恰巧成為了他放棄追求與奉太郎同等實力的白旗。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其實是《氷菓》中對所有角色都有完整刻畫的一個篇章：摩耶花身為塔羅牌正義的象徵、千反田身為愚者的再一次嘗試與轉變、奉太郎身為力量對於事情解決的應變能力，以及里志身為魔術師的最後努力。顯然魔術師最終仍是成為不了力量的。

《氷菓》#21

「我還以為他會一直用逃的呢，里志他是這種戰鬥風格嗎？」

我其實特別喜歡第21集中里志與奉太郎互動的這個橋段，這好似是在應證我前面提到的：Kanya祭的事件，是里志做出的最後努力。以前的他是會很努力去追求勝利、不管透過什麼手段都想贏的人。現在的他不一樣了，因為他已經徹底放棄那個念頭、願意只當一個資料庫。而那句：「資料庫是得不出答案的。」也不再只是自嘲的口吻，而是一個鐵錚錚的事實了。

「那種人啊，一旦專注於什麼東西，就不會願意在那個領域輸給任何人。我是當不了第一人的，不管精確一點說：是我放棄了去爭第一。」

然後就回到了大家一直詬病的，關於里志與摩耶花的感情。在巧克力事件中，大多數人對於里志的行為感到相當不解：覺得那一種中二的表現、是一種把感情複雜化的舉動。這或許是一種解讀，當然也沒有絕對的對或錯，但或許那正是一種相對成熟的考量：若是我沒辦法好好對待這份心意，又怎麼能夠隨意接受呢？

里志擔心的是，他若沒辦法好好回應摩耶花，像是在糟蹋她的好；但經過這些事件的里志確實改變了——那個嚷嚷著不願被染成玫瑰色的里志已經不想猶豫了。就像他已經不再追尋追上奉太郎的方法一樣，他也選擇了好好面對摩耶花的感情。

所以奉太郎並沒有揍向里志，而是對他說出：「抱歉，我以前一直不了解你。」 這裡真切地表達出了，奉太郎既能理解他對摩耶花感情的猶豫，亦可能是因為之前在〈萬人的死角〉中，奉太郎對於才能的猶豫大概跟面對感情是類似的：不敢太有自信、不敢太自以為是，要是自己做不到正確，該怎麼辦呢？

所以奉太郎在面對千反田那種好似交付一切的告白的時候，仍沒有把心中的話說出口，只感嘆了自己終於理解里志當時的心境，大概也是因為如此吧。

《氷菓》#22

《氷菓》#7

這一次為了這篇文章又重新看了一遍《氷菓》，然後我得出了對於《氷菓》推理的另一種看法：或許它比起身為一個推動劇情的工具，更像是一種對於日常生活的再剖析。 它把們習以為常的校園生活與遭遇、人際關係、社團紛亂再一次用放大鏡檢視。很多時候是因為我們對那些現象的存在習以為常，又或者用常態的自動修正這個行為去忽略，久而久之會形成問題、造成傷害，最終成為青春的憾事。

就像在第七集古典部的溫泉旅遊中，看似是一篇相對輕鬆的日常解謎，卻成為米澤穗信筆下描繪家庭相處的一個篇章。千反田在此篇說過她很嚮往那種兄弟姊妹互相提攜成長的生活，卻透過這種常見的鬼故事謎題，進而剖析出了他們在相處上的不順利、解開了我們對這種日常光景內所含的感情與彆扭。 然而《氷菓》終究不是一部悲傷的作品，是一部描繪青春憾事、四人共同改變前進的故事，所以最後的最後，還是回到了《氷菓》動畫的溫暖基調。

《氷菓》#7

在第18集的短篇中，折木很難得主動地去追求他與里志還有摩耶花對話中的矛盾，也就是三人為何對於國中英文老師的印象有出入。這其實也是一種日常的再剖析——剖析了日常對話的矛盾，然後進而去找出一些被我們忽略或是自動修正的事實。

折木最後說道：「既然曾經發生那樣的事，我又怎麼能隨口說小木喜歡直升機呢？」 因為日常生活中總是蘊含很多情感，包括對話、行為等等，對這些現象的不注意，很可能會造成自己無意間傷了他人。而《氷菓》中的多數推理，大概也就離不開對這些日常事件的剖析，然後再從中獲取成長，不是嗎？

就像我們若不是透過調查《氷菓》，又怎麼會理解到「Kanya祭」的由來與真意，而奉太郎曾經對千反田說過的：

「不過就算這個謎團一直解不開，在妳心中遲早也會超過時效吧。」

大概也正是一種不去剖析日常的後果吧。

《古籍研究社》系列第六部〈遲來的羽翼〉

「時間不斷前行，我們一直盯著箱底，卻忘了在外頭流動的時光。說起來，校園時代只是變成大人前的『漫長假期』而已。總會有一個人，來為我們結束這段假期。」

關於《古籍研究社》系列，米澤穗信本人是保證他一定會寫完，所以我也一直期待著；第六本的〈遲來的羽翼〉其實是我相當喜歡的一集，其中的短篇無疑又再一次地，將動畫中已經逐漸成長的四人，又推到不一樣的位置：不論是摩耶花的決斷，又或者是千反田被賦予的翅膀。

以校園為背景的《氷菓》，當然有許多校園青春的元素以及歡笑，但它聚焦的仍是剖析的日常所帶來的成長與遺憾，是一部關於青春憾事的作品；它的主題仍是成長，所以不至於絕望。 我很期待被賦予翅膀的千反田，在無助難受之餘，最後會成長並走向何方，這就是大家所期待的，屬於《氷菓》的結局吧。對於他們四個人來說都是，假期總有一天會結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