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過後去北歐旅行：重生後的城市美學 — 奧勒松（Ålesund）

在阿克斯拉觀景台眺望奧勒松

又回到莫爾德（Molde）。等待渡輪中。 在挪威公路旅行超過一週後，跨橋與搭船早已成為這段公路旅行的日常風景。我像個老鳥般，駕輕就熟的開進車陣裡排隊等船，靜候對岸的渡輪緩緩駛過來。

在挪威，開車上渡輪不需要下車買票。工作人員只是走到車前，掃描車牌，費用便直接記在車主帳戶名下，租來的車也一樣。等回到台灣，早一步到家的信用卡帳單，詳列一筆筆渡輪的費用。

除了少數人定居在峽灣深處，大多數挪威人仍選擇住在靠大西洋的海岸線上。靠海而生，是長久以來的挪威人的生存方式。漁業、航運，自中世紀起便撐起這個國家的經濟活動，直到1970 年代北海油田的發現，改變了挪威的經濟結構，石油與天然氣成為重要的經濟收入。

我的下一站 — — 奧勒松（Ålesund），正是一座見證這段轉變的城市。它原本只是北海邊緣的一個漁村，分散在數個小島上，靠捕魚與海上貿易維生。後來，因地理位置接近北海油氣產區，加上優良港灣條件，成為挪威中部重要的海運節點。依舊靠海為生，但經濟活動與城市的角色改變了。

奧勒松之所以值得造訪，還有另一個原因：她以新藝術風格（Art Nouveau／Jugendstil）重建整座城市而聞名的地方。

營地的小木屋

營地旁的海邊，當地人三三兩兩趁風和日麗坐在海邊談天。

我在奧勒松城外的海邊找到一處出租小木屋的營地。旅程超過一週後，我已學會如何在挪威找到性價比高的住宿。秘訣其實很簡單，不當自己是觀光客，試著過得像當地人。挪威人極愛戶外生活，露營文化成熟，營地遍佈且價格親民；此外，AirBnB可找到的無人服務、自助的民宿，也往往比飯店更貼近生活。

這座營地勝在位置，開車進市中心只需十來分鐘，位在海邊旁風景優美。但房間老舊、設備簡單，附設的簡易廚房裡的平底鍋，鍋底滿是過度使用的刮痕。我不敢煎蛋或熱炒，只好在超市買現成的烤雞，配自己洗切的沙拉；早餐則是水煮蛋、麵包、火腿與酸黃瓜。用油大火快炒食物幾乎是華人料理的專屬做法。歐洲人更習慣烤、煎或水煮，因此廚房裡常見的是電子爐，而非開火的瓦斯爐。

奧勒松市中心

奧勒松早期的建築與挪威大多數城鎮一樣，以木屋為主，木材是主要建材。挪威的森林資源豐富、取得容易、加工方便，使得房屋、商店、倉庫與工坊，甚至教堂，大多以木構建成。傳統聚落通常房屋建造非常密集，街道狹窄。

1904年1月的一個夜晚，奧勒松發生一場毀滅性的大火。一家工廠起火。冬季的強風將火星吹向整個城市，木結構的房屋像火柴盒一樣接連被點燃。在短短幾小時內，由於房屋密集，又沒有現代化的防火分隔帶或寬闊的街道來阻斷火勢，整個城鎮約850棟木屋被燒毀，全城一萬多居民無家可歸，只剩下最外圍的少數石造建築，整座城市幾乎燒到什麼都不剩了。

歐洲各地很快伸出援手。當時的德意志帝國的援助尤為關鍵，不僅提供醫療、食物與物資，也在重建過程中深度參與規劃與設計。不只是人道救援，也在無意間，替奧勒松指向另一條未來的路。

重建時，奧勒松做出一個關鍵決定：全面採用磚石與水泥結構，並以當時最前衛的新藝術風格作為城市整體語言。新藝術運動是當時歐洲興起的一場藝術改革活動，主要影響就在德國與奧地利。

新藝術運動並非單一風格，而是一種對工業化複製與歷史樣式模仿的反動。它主張藝術應滲透生活的每個層面 — — 建築、家具、平面設計，形成一個完整而有機的整體。新藝術的建築經常採用大自然的元素裝飾，如線條彎曲蜿蜒，如同植物莖稈、花朵、波浪和火焰。大量運用灰泥雕塑裝飾，陽台和門廊的鍛鐵裝飾以及色彩鮮豔的彩繪細節。這場藝術運動在不同國家有不同面貌，各自與在地文化融合形成各自的樣貌，巴塞隆納著名的聖家堂，就是其中的代表。

新藝術風格中心，這座老建築本就是挪威新藝術建築的代表。

在挪威，新藝術（Jugendarkitektur）融入了民族浪漫主義色彩：維京時代的龍頭意象、民俗故事、大自然的動植物，被轉化為灰泥浮雕、鐵件裝飾與立面細節。這不單是複製過去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詮釋。

奧勒松的特別之處，是將整座城市作為統一整合方案，兼具功能實用（石材防火）、現代性和美學上的意義，賦予了這座城市獨特的風格，是世界建築史上一個獨特的、以城市整體考量的設計案例。

我登上阿克斯拉山（Aksla）的觀景台，遠處的島嶼、峽灣、山脈與大海，色彩明亮卻秩序分明。塔樓、尖頂、山牆與起伏的屋頂線條，構成一幅既人為、又不違和的風景畫。奧勒松這座重生城市不試圖征服自然，而是選擇與之交融。

阿克斯拉山附近，有人攀岩，有人駕飛行傘。

走進市中心，新藝術建築一棟挨著一棟，大都維持四、五層樓高，立面不對稱卻不雜亂，外觀簡約又繽紛多彩。門窗大小錯落，屋頂覆以魚鱗狀金屬瓦片，彷彿回應著作為漁港小鎮的記憶。街道寬敞而乾淨，石板與柏油鋪陳出一種克制的現代感。

有人說，破壞之後，才有真正的重建。 但奧勒松讓我更深刻地感受到：重建不只是修復，而是一種選擇 — — 選擇成為什麼樣的城市。

這裡的美，並非來自無懈可擊，而是源於一次曾經徹底失去後，仍願意為未來注入想像的勇氣。當光線落在塔樓的邊緣，我突然明白，有些城市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它們從未受傷，而是因為人們透過新的想像，重新將之建設起來。

奧勒松必逛景點：

1. 漫步於城市街道，包含國王門和藥劑師街，欣賞塔樓、尖頂、怪誕雕塑、花卉裝飾和精美的鍛鐵工藝。
2. 登上阿克斯拉觀景台。攀登阿克斯拉山的418級台階，可到達一處觀景台，可以飽覽挪威最美的城市、峽灣和山脈全景之一。
3. 參觀新藝術風格中心（Jugendstilsenteret）。前身是「挪威藥房」（Apoteket Norge），其內部保留了原始藥房的裝潢，外觀用粗糙切割的天然石材建成，內部常設展展示了挪威新藝術風格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