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加利亞 Bulgaria 12'25
Day 5
保加利亞 Bulgaria 12'25
Day 5
回想起聖誕夜那天,M 對我說:「我的食物就是你的食物。」
聖誕夜,吃過自己晚餐的他,又替我做了一份晚餐。簡單的保加利亞沙拉,一盤小番茄、幾段蔥白,再加上保加利亞起司,配上兩片烤麵包,旁邊還放著一小盒他表姊自己醃的菜。這,就是我的聖誕夜晚餐。
吃飯的同時,他坐在一旁,慢慢跟我說起自己的過去。M 喜歡下西洋棋。十四歲開始接觸大麻和古柯鹼,那幾年的生活很單純,也很失控:每天吸大麻、吸古柯鹼,每天下西洋棋。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年。一直到十八歲,他停掉大麻和古柯鹼,開始工作,卻也在那個時候開始喝酒。
他說,後來的人生就是每天上班、每天喝酒。這樣過了十五年,直到去年。去年十一月,他剛滿三十三歲,才真正開始戒酒。
今天是認識 M 的第五天。早上起來時,他嘴裡一直喃喃自語,看起來狀態不太對。和他說話的時候,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他明顯也不太想講英文。我當下沒有多想。這幾天他身上一直都有淡淡的酒味,只是今天重了一點。
後來才知道,他躲在背包客棧裡不敢出門,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邊說樓下有人在找他,還拿著刀。背包客棧老闆聽說後下樓去看,什麼也沒看到,又走回樓上。最後,她請 M 退房離開,覺得他一定「有在用什麼東西」。
聽到 M 說下面有人在找他時,我走回房間,從窗戶往下看。樓下剛好有一群男人經過,其中一個抬頭往我們房間的窗戶看過來,目光正好對上我。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就是他們在找 M?
不管是不是,老闆依舊堅持要 M 離開,跟他說他昨天整晚沒睡,一直在房裡走來走去,影響了其他房客。M 則反覆說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事,而且有人拿著刀在找他,他不能出門。
老闆告訴我,M 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裡了。我跟老闆說,M 並沒有惡意,前幾天他還親自做晚餐給我吃。他跟家人的關係一直不好,媽媽現在住院,卻也不讓他去探望。老闆聽了以後,把手放在胸口,臉上露出明顯的同情神情,對我說她之前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一段故事。
後來,他坐在大廳連著陽台的地方抽菸,嘴裡說:「沒關係,我坐在這裡看,看有沒有人過來。」我們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也確定樓下沒有人堵在門口,才各自回到自己的事情裡。那時大約早上十點多。
我出門去附近買一些零食,打算帶回家送朋友。大約半個多小時後回到背包客棧,老闆告訴我 M 已經退房,要去醫院。她口氣裡有無奈,也有一點心疼 ,必須請他走,但也說 M 不能待在這裡,她得為其他客人負責。
午餐時間到了,我又出門找東西吃。一走出門,就看到 M 站在背包客棧樓下的門口。「你還好嗎?你不是要去醫院嗎?」我問。 他只用英文回了一句「我很好」,隨即又改說保加利亞語,自顧自地嘀咕。
我對他說,還是去醫院比較好,如果他願意,我可以陪他走一段路。他點了頭,同意了。於是,他拎起兩個行李袋,請我幫他提其中一個,我們一起往附近的塞爾迪卡古溫泉(Ancient Hot Springs of Serdika)走去。
在塞爾迪卡古溫泉,我們一圈都還沒走完,他的腳步就慢了下來,轉身又朝背包客棧的方向走回去。
「一切都還好嗎?」我問。 「我需要冷靜一下。」他說。
他站在背包客棧門口,一動也不動,也不再說話。過了幾分鐘,他說自己好一點了,又重新往古溫泉的方向走。路上我問他有沒有吃東西,他只淡淡地回一句:「我不餓。」
回到古溫泉旁,他找了個地方,把行李袋放下,站在旁邊,看樣子準備坐下來。我見他似乎已經找好暫時棲身的位置,便對他說我要去吃午餐,晚一點會再回來,請他好好照顧自己。他點點頭,我才離開。
吃完午餐,我在附近的公園散了會兒步。吃飯加散步,前後大概過了兩三個小時。我往背包客棧走回去,路過塞爾迪卡古溫泉時,發現 M 已經不在那裡,心想他應該終於去了醫院吧。
沒過多久,我回到背包客棧,又在門口看見他。 「你不是去醫院了嗎?」我問。
他嘴裡仍舊嚷嚷著保加利亞語,看起來不太想繼續交談。我只好點點頭,什麼也沒再說,轉身走上樓去。
上樓後,老闆告訴我 M 站在樓下兩三小時了,不肯離開。外面零度,好冷的。老闆請我說服 M 到醫院去,我跟老闆說 M 不聽我說話了,也不願意說英文,一個人站在那自言自語。後來老闆請背包客棧小幫手下樓請 M 到醫院去。經過一番說服,M 終於同意了,但是要小幫手跟他一起去。小幫手表示同意後,上樓穿上外套,叫了一輛計程車,跟 M 去了醫院。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 M 了。
Day 1
在保加利亞的第一天,我參加了免費徒步導覽。早上 11 點,我到索菲亞的市法院(Sofia City Court)報到,這裡是索菲亞免費徒步導覽(Free Sofia Tour)的集合地。徒步導覽團全年無休,不論烈日、颳風、下雨或下雪,每天早上 11 點和下午 2 點各有一團英語團,早上 11 點同時還有一團西語團。遊客不必提前報名,只要在時間內到集合地,就可以參加導覽。
索菲亞對徒步導覽有這麼穩定、而且充足的需求,讓我有些意外。我原本不覺得東南歐一個並非傳統旅遊大國的城市,在聖誕節假期會吸引這麼多旅客。我也佩服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裡,導遊仍然需要帶團講解。在接近零度的乾冷空氣裡,或許一邊走一邊不用麥克風講解,也算是另一種鍛鍊肺活量、順便讓身子暖和的方法。走過歐洲一大半,本以為自己早已對許多事情習以為常。沒想到每到一個新的國家,總還是會有新的發現。旅行就是這樣,永遠充滿驚喜。旅行的日子,本身就是一種不斷學習。
聖誕夜前一天參加徒步導覽的遊客人數不少。我報名的是早上 11 點的英文團,約有二十多位遊客;一旁的西語團也有十多位。我們從市法院出發,先來到聖週日教堂(Saint Nedelya Cathedral, Sofia),接著經過曾經引起討論的索菲亞女神雕像(Saint Sofia Statue),參觀雕像旁、20多年前才挖掘出的羅馬遺跡(Archeological reserve Serdica — Forum),停留在班亞巴什清真寺(Banya Bashi Mosque)外,導遊同時也介紹不遠處的索菲亞猶太會堂(Sofia Synagogue)。之後,我們走到舊中央礦泉所在地、現在的索菲亞地區歷史博物館(Regional History Museum of Sofia),大家在博物館旁的泉水噴泉嘗了溫泉水,然後繼續前往立法院、總統府等政府機構。後來,我們在伊萬瓦佐夫國家劇院(Ivan Vazov National Theatre)前聽導遊講解西里爾字母的由來。大約下午一點多,導覽在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St. Alexander Nevski Cathedral)結束。我們拍了大合照,各自給導遊小費後解散。
導覽結束後,我到附近的購物中心吃午餐,餐後在市區隨意散步,之後回到背包客棧。下午五點多回到背包客棧時,我到廚房取水,第一次遇見了 M。背包客棧是文化交流的舞台,旅客之間經常談論各自的旅行和來自國家的文化。我在廚房和 M 碰面時,順口問他是哪裡人。他說自己是保加利亞人,在索菲亞出生,家人也都在索菲亞。我便問他,身為道地索菲亞人,為什麼會住在背包客棧。他只簡短地說,自己跟家人有些問題,所以暫時借住在這裡。
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我不敢多問,只簡單回了一句:「I am sorry。」表示同情。談話之中,他問我來保加利亞的目的,聖誕節期間到這裡,是不是要探望朋友或家人,還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回答說,因為以前沒來過,就自己一個人來旅行,這次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
得知我需要獨自度過聖誕節後,他把右手按在胸口,露出一個帶著同情的表情,跟我說,如果隔天聖誕夜沒有安排、有時間的話,可以一起出去走走。我告訴他,隔天一早要出門參加普羅夫迪夫(Plovdiv)一日遊,晚上才會回到索菲亞。我對他的提議感到感激,心想如果聖誕夜有人作伴也不錯。不過,我並沒有特別把這個約定放在心上,覺得他大概只是出於善意,說一聲場面話而已。即便如此,他仍然留給我一個相當好的第一印象。
Day 2
在保加利亞的第二天,我參加了普羅夫迪夫一日遊。下午五點左右,我們回到索菲亞的班亞巴什清真寺。我步行五分鐘後,回到背包客棧。今天是 12 月 24 日,聖誕夜。回到索菲亞時,天色早已入夜。我在背包客棧大廳休息,為手機充電。沒過多久,看到同房的日本人提著肯德基進來,我對他說:「啊!今天是聖誕夜,在日本大家會吃肯德基呢。」他點了點頭,迅速坐到角落電視下的桌旁,一邊吃肯德基,一邊用 Line 和朋友傳訊息聊天。此時的我,還沒有決定晚餐要吃什麼。對聖誕夜的晚餐毫無頭緒,平時不知道該吃什麼的煩惱,在旅客們對於「聖誕夜究竟有哪些餐廳還會開門」的各種猜測中,顯得格外令人心煩。這時,一位法國人走過大廳,到陽台抽煙。M 也加入他一起到陽台去。我朝他們點了點頭。他們抽完煙後回到大廳,法國人抱怨自己的房間沒有暖氣,晚上睡得發抖;與他同房的 M 則不以為意。
法國人隨即和 M 聊起天來。M 說自己今天過得不錯。法國人開玩笑地說:「你昨天還躺在床上哭呢,今天就過得不錯啦!」M 向我看了一眼,接著回道:「我昨天因為家裡的事躺在床上哭,但今天和家人見了面。他們給了我一些食物和錢,我很開心。」我沒有多想,只是為他和家人關係好轉感到高興。
談話之間,法國人說自己晚上要煎牛排吃。這時,日本人已經吃完肯德基,離開了大廳,而我則仍在嘟囔著晚餐該吃什麼。M 問我要不要吃他準備的晚餐,說可以幫我一起準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真的可以嗎?我不想麻煩你。」
他說:「我的食物就是你的食物。」 我回道:「如果不麻煩的話,那好啊。」
說完,M 離開了大廳。我又在大廳多坐了一會兒才回到房間。當我到廚房時,發現 M 已經把晚餐準備好了。
「你在這啊,晚餐已經好了。」他說。
我有些訝異,沒想到他在這段時間裡已經準備好了一切,甚至沒有提前說要去做飯。我滿心歡喜地向他道謝,坐下來準備享用這頓晚餐。我的聖誕夜晚餐就這麼有著落了。
吃完晚餐後,法國人問我要不要去喝一杯,我立刻答應了。回到房間稍作準備後,我出門時在走道上再次遇見 M,便跟他說我要跟法國人去喝一杯。我原本想邀請 M 一起去,但他不能去,因為他正在戒酒。
我對他說:「我們要去喝一杯,但是你不可以去。」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連自己都聽得有點尖銳。像是在宣告一場他被排除在外的小慶祝,一場排除替我準備聖誕夜晚餐的人的聖誕夜慶祝。M 聽聞後只是把頭左右擺了幾下,沒有說話。在保加利亞,擺頭表示同意,點頭則表示不同意。
那天是聖誕夜,附近幾乎沒有店家營業,背包客棧周圍的餐廳和酒吧大多都休息了。我和法國人在背包客棧附近晃了一圈,只找到一間便利商店還開著門。我最後在便利商店買了兩罐啤酒,打算帶回背包客棧喝。
背包客棧其實是禁止飲酒的。當初在網站上找住宿時,雖然看到這家背包客棧評價很高,但頁面一開始就列出各種規則,並註明如果無法接受,請不要預訂。雖然背包客棧地點鄰近索菲亞主要景點,但這些大大小小的規定一開始讓我看了有點頭痛,所以起初選了另一家背包客棧。出發前幾天,我又看了一次這家背包客棧的規則,發現對一個作息正常、晚上只是想好好睡覺的旅客來說,這些規定幾乎不算是束縛,於是最後還是改訂了這家背包客棧。如果大家都是願意遵守這些規則的旅客,這家背包客棧也會寧靜些吧,我這麼想。
即使有「不得在背包客棧內飲酒」這條規則,我還是偷偷把啤酒帶回來,心想今天是聖誕夜,屬特殊節日,打破一條規則應該情有可原吧。回到背包客棧後,我把其中一罐啤酒給了日本人,法國人則拿出自己庫存的啤酒。我和日本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法國人坐在我們兩張床之間的地板上,背對著門,我們三個就這樣在房間裡邊喝酒邊聊天。
聊天到一半,背包客棧老闆忽然推門進來。我和日本人立刻把手上的啤酒罐藏起來,我把啤酒罐塞到背包後面,日本人則把啤酒罐藏到床簾後面。坐在地板上的法國人沒有地方可躲,他的啤酒罐當場被老闆逮個正著。老闆於是把他的啤酒罐拿出去丟掉,法國人索性跟著走出房間。
老闆回頭再進房間,問我和日本人是不是也在喝酒。我和日本人一致搖頭。等老闆再次離開後,我和日本人對看了一眼,笑了笑,重新把啤酒罐拿出來,慢慢喝完,然後各自就寢。
聖誕夜原本沒有打算怎麼過,但在一間禁酒的背包客棧裡,與另外兩個願意不守規矩的旅客,用幾罐啤酒度過,總比獨自一人好了一點。
Day 3
聖誕節當天,索菲亞街頭被白雪薄薄覆蓋。點點白雪不緊不慢地從天空落下,替本就冷清的街道又加上了一層寂寥。
前一晚,我和日本人約好今天一起去班亞(Banya)泡湯。早在聖誕夜,他就說,自己的衣服已經送給背包客棧老闆洗,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洗好。衣服洗好之前,他身上只有一套睡衣,沒有其他可以穿出門的衣服。到了今天早上,他依然在等待衣服。他好像一隻翅膀還沒長完全的小鳥,迫不及待想飛,卻暫時還不能離巢。「衣服大概 11 點、11 點半會洗好吧。」他說。
聖誕節的索菲亞,到處都是拉下鐵門的店家。對一個旅人來說,這樣的城市很難喚起逛街的興致。我在等日本人衣服洗好的同時,只能坐在大廳,用用電腦、滑滑手機。沒多久,M 也來到大廳。
「女人市集(Women’s Market)今天有開嗎?」我問他。 「今天是聖誕節,應該都不營業吧。」他說。
女人市集是索菲亞市中心最大的一個傳統市集。我原本打算趁空檔去逛逛,現在看來只好作罷。我反問 M 今天打算做什麼,他說,大概看看電影、休息一下,或者出去走走,透透氣。「休息一下也好。」我附和著。
大約十一點,M 說想出去散步,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答應了,但提醒他自己不能走太久,大概十五分鐘就得回來,因為還跟日本人約了要去班亞泡湯,光搭車就要一個小時。
我們一同走出背包客棧,由熟悉索菲亞的他帶路。經過塞爾迪卡古溫泉時,我們順手洗了洗手,讓溫熱的泉水暖了暖掌心。水龍頭前依舊有不少當地人在裝水,像平常的一天一樣。洗完手,我們繼續往前走。
我們往西邊走了一陣子,途中再度經過班亞巴什清真寺。沒多久,眼前突然出現幾個零星的攤位,一位老婦人坐在攤子後面,面前擺著簡單的蔬果。原來,我們已經走進了市集。
「這裡就是女人市集。」M 說,只是今天出來擺攤的人寥寥無幾。 他事先完全沒提要帶我來這裡,只是默默地把路走成了這個方向。我又一次被他這種不動聲色的溫柔擊中。
在市集這一段路上,終於稍微看得到一點人潮。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忽然靠近我們,一手拎著袋子,另一手舉著一瓶香水往我們面前推,問要不要買。他們用保加利亞語交談,我一句也聽不懂,只能站在一旁,像個被暫時靜音的角色。
談話的空檔,黑衣男子的視線不時飄向我,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向 M 詢問關於我的事。幾句對話之後,黑衣男子離開了。M 才對我解釋,他是在兜售香水,說那肯定是偷來的東西,想趕快變賣換現金。
「我不想幫助罪犯,也不想捲進他的那些犯罪裡。」M 說。 我只是點點頭,附和他不該協助犯罪。真正讓我在意的,是他如何一眼就看出那些香水的來歷。這在保加利亞是理所當然的判斷,還是 M 自己的「門路」與經驗,我一時也說不上來。
我們繼續沿著女人市集往前走,不久又遇到一位看起來像吉普賽女人的人主動向我們搭話。M 靠近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遞過去。這時,另一位看似吉普賽男人也走了過來,M 乾脆也給了他一根,並替他們點上火。
我在心裡暗自想,如果抽煙的是我,他們也會這樣來向我要菸嗎?也許會,只是我大概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也許不會。M 卻像是早就成了索菲亞身體的一部分,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和每一種人相處。
他和兩位吉普賽人邊抽菸邊聊天。在他們說話的同時,那兩雙眼睛偶爾也會順著話題,飄向我這個旁觀的外國人。等菸抽完,我們又往前走。
「他們剛剛在說什麼?」我問。 「他們問你是哪裡來的。」M 說,「我跟他們說,你是一個獨自在這裡旅行的台灣人,是我的朋友。」
那一瞬間,我忽然有了一種被圈進某個保護圈裡的感覺。
因為營業的攤販不多,整個女人市集很快就逛完了。我們離開市集,往背包客棧的方向走。途中經過一家超市,看到有人進進出出,我忍不住跟 M 說,我想進去看看。
來保加利亞之前,我特地向一位曾經住在保加利亞、現有一任保加利亞男友的同事請教旅遊資訊。她的男友聽說我要來,拜託我幫他帶幾包香料回德國。這幾天在保加利亞,我一直找不到她男友想要的那個品牌,只要遇見之前沒逛過的超市,就會想進去碰碰運氣。
在這家超市裡繞了一圈,依舊沒看到他要的牌子,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拿了一包其他品牌的香料。想到這幾天的旅途飲食都有些失衡,又順手拿了一罐優格,好像這樣就能稍微補救一下自己的健康。
M 拿了一杯飲料,還抓了一塊看起來像豬肚肉的東西。結帳前,我們經過收銀台旁的酒區,他的腳步在酒櫃前停了一下,眼神不自覺被那一整排酒瓶吸過去。
「不行,你不可以喝,不要看了。」我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輕輕把他往收銀台方向推。 他仍然看著那些酒,勉強轉回身,慢慢往前走:「你說得對,謝謝。」
結帳時,我們把各自拿的東西一起放上櫃台。我拿出手機,準備用行動支付;M 則掏出一張紙鈔。
「我付就可以了。你幫我做晚餐,應該是我要謝謝你。」我說。 「沒關係,我來就好。」他回應。
M 夾著鈔票的手指高舉在半空中,而我也不肯退讓,把手機貼在刷卡機上等著。收銀員看著我們兩個,似乎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接哪一邊。幾秒鐘的僵持之後,她伸手接過 M 的鈔票,並找了零錢給他。
沒想到,連收銀員都像是站在 M 那一邊。我有那麼一點不甘心,也有點不好意思,但一股「被地頭蛇罩著」的感覺又向我襲來。整個城市果然都在 M 的掌控中。
離開超市後,我們一邊往背包客棧走,我一邊跟 M 道謝。我跟 M 說,下次一定要讓我付錢,我還沒回報他什麼。走著走著,M 突然在路邊停下,和一位路人握手、擁抱,隨即聊起天來。他簡單介紹了我們彼此,然後就和那位朋友一邊抽菸一邊說話。
我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剛買的東西,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保暖。有時把拎東西的那隻手換到口袋裡,冷風一吹,沒戴手套的手便立刻感覺到刺痛。零度的空氣不太留情。我偶爾望向他們兩個,又不時把目光移開,望向街角。
也許是看出我有點不知所措,M 轉頭對我說:「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什麼奇怪的人。」我點點頭,還是默默盼著他們快一點聊完。外頭實在太冷了,我只想趕快回到背包客棧。
M 的朋友試著和我說話,卻只會幾句零碎的英文,接著就換成西班牙文。我跟他說我不懂西班牙文,他則用英文說自己不太會英文,只會一點西班牙文。我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結束這場對話。
臨別前,M 把口袋裡那包已經拆開的香菸全塞給朋友,裡頭大概還剩四、五支,又把剛才在超市結帳找回來的零錢也一起遞給他。我目測那些錢大概值幾歐元吧。朋友忽然紅了眼眶,嗚著臉,在街邊對 M 連聲道謝。
走開之後,M 說:「他是我朋友,他有困難,所以我幫他。」 「你人真好。他住哪裡?」我問。 「他沒有家,是遊民。」M 說。
我沉默了一會兒,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 M 沒有來背包客棧,也許此刻,他就會跟這位無家的朋友睡在同一個角落裡。
等我們回到背包客棧,已經快中午十二點。日本人的衣服也差不多洗好了。我們簡單收拾一下,便一同出門,往班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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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3 16:1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