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市區、郊區與愛荷華市--潛入貓戶的舞蹈寄生蟲
今年六、七月時,我分別入住了三戶美國人家,體驗了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原因首先是缺錢,再者就是為了與在地人聯繫情感。這三戶人家中有兩戶我從未謀面,各是一對搖擺舞與Balboa的白人情侶,而我先前唯一認識的便是我親姑姑與住在附近的混血兒表哥與表姊。
芝加哥市區、郊區與愛荷華市--潛入貓戶的舞蹈寄生蟲
今年六、七月時,我分別入住了三戶美國人家,體驗了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原因首先是缺錢,再者就是為了與在地人聯繫情感。這三戶人家中有兩戶我從未謀面,各是一對Balboa與搖擺舞的白人情侶,而我先前唯一認識的便是我親姑姑與住在附近的混血兒表哥與表姊。
我的寄生蟲時光在每一戶長達3至7天,端看交情與情況,屋主各個十分慷慨,但我當然必須配合人家的作息與文化,有時還得如小李子般揣摩上意或綵衣娛親。
每戶人家各自展現了美國社會不同的面向,也讓我在與不同人的互動中更認識了自己一點。其中最有趣的觀察是這年代人們不愛養孩子,紛紛逗起貓來,導致我三次借宿下來,一共與五隻貓同居。幸而我這輩子與鳥、馬、魚、狗等都同住過,區區小貓嚇不倒我,我怕的反而是攪擾了人家的安寧,與找不到足夠的獨處空間。

姑姑家畔如詩如畫的小湖
芝加哥北區:我就是一隻貓
睽違16年,我隻身踏上美國國土。白人海關問我包包裡裝了什麼,我回了一個很台的答案「紅豆麻糬」。下機後,姑姑來接,機場網路時好時壞,第一次使用eSim的我笨手笨腳,交通指揮員又一直趕趕趕,我急急越上姑姑的車,遠離這場混亂。
姑姑將我送到一戶城北的三層高獨棟洋房前,便揚長而去。這棟樓房與附近一整排的樓房並無多大區別,倒是門牌號碼上方的金色字體十分別緻優雅。一個身材纖長、留著一頭削短褐色捲髮的文靜男子替我開門。我真正的接待者是一位素未謀面的藍調舞者,但她不在家,便讓居家工作的老公應門。老公艾倫是一個講話聲音比蚊子還細小的男人,我實在猜不出他跳什麼舞,直到他說他跳balboa和shag,並充滿活力地示範了兩下後,我才相信。
他們夫妻倆剛成婚不久,屋內處處掛著喜帖和合照,兩隻毛茸茸的家貓嗅到了新鮮的事物,相繼出現在我眼前,嗅聞我行李箱裡散發出的鵝油麻醬味(打翻了)。我被帶到一間書房兼衣帽間,裡面置有一張疊滿20個靠枕的沙發床與小間衛浴。對此,我幾乎只能充滿了感激之情,雖然兩三天後,我的腰背因為睡在高低不均的床上而酸痛到快毀滅,屋主曼蒂又經常必須進房挑選衣物。但除此之外,我感到賓至如歸,艾倫更怕我餓著,用一個型如貓盆的筒形中碗盛了熱騰騰的咖哩飯給我吃。
自此我便決定要喜歡艾倫。他溫溫吞吞留下了飯碗和一隻貓,便消失在細長走廊的另一端。我兩三下將熱飯扒入口,便開始在門廊上遊蕩,並打開廚房的每一個櫃子,想看看煮飯的用具藏在哪。冰箱與櫥櫃中滿滿都是Cosco大小的家庭號包裝,光是冷凍肉排便狀似可以供養12個人。是了,這便是美國中西部,一個不適合小鳥胃單身者的處所。
曼蒂是一個身材高大、體型豐腴,留著一頭棕色波浪捲的女子,講話有些混濁不清,但聲量比艾倫大上許多。多數時間她都不在,在我們少數的對話中,我只知道他倆最近都瀕臨裁員,因此正努力投遞履歷,又計畫著要搬去更小的處所。但他們之所以暫居於此,是因為北區這地段離多數搖擺舞活動都不遠。然而,他們口中的「近」,在我一個沒車的新住民眼中,就是半小時的路程,一點也不容易。我也不想像曼蒂一樣叫Uber,因為美國的物價應該不消我多說。
然而,即使他們沒車、租房又快要失業,卻依舊主動接待我,這讓我萬分感激。我這輩子不知接收了多少國際舞者的善意。正如艾倫,他這輩子雖然沒出過國,也不太懂異國文化,但我可以感覺到在他心中,我跟他的貓一樣,就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生物,而他盡力為之。
有一回我問他覺得一個房客該做什麼?
他答:「做任何妳想做的事,好好利用在這裡的時間。」
聽完以後,我心中一動。他對我毫無要求,也沒有任何提議。這種自由的極限真的不能再更美國,而初來乍到、疲憊不堪的我的確需要休息,更需要大量使用他們的廚房,用越南超市買回的竹筍好好做菜。因此即使後來又來了第二位舞者房客,她和曼蒂經常一起前往芝加哥藍調音樂節的會場,我也不覺得與她們錯開是件不合群的事。
住了幾晚後,為了不再打攪這對夫妻,我便搬離,先後在芝加哥的東南西北歇腳。一個月後,我再次見到這對夫妻,還得是在一個月一次的balboa派對上。派對開始前有一小時的shag體驗課,身為推廣者的艾倫是老師,戴著口罩細心教著步伐,又不停下來和每位學員共舞。因為學員清一色都是女性,我和曼蒂便自願當leader,而艾倫當然也會follow,因此不斷變換角色讓我體驗leader和follower的感受。
稍晚的派對中,我和艾倫跳了好幾支舞。如果與曼蒂跳舞是擁抱熊寶寶般的溫軟舒適,與艾倫跳舞便是創意橫飛與最細緻的溫柔。誰能想到我那說話斯斯文文的前屋主竟是個如此優秀的舞者呢……雖然那是我最後一次遇上艾倫(後來至少在藍調場合又見過曼蒂幾次),但與他舞蹈的感受就跟那碗形如貓食的咖哩飯一般,令我難以忘懷。

筍絲鵝油冬粉是我炒的,海帶雞肉飯則是艾倫的傑作。筷子也很感人。
芝加哥郊區:融入喪偶團體與華人教會
我與芝加哥的緣分必須從住在郊區的姑姑說起。她幾十年前來美國讀書,與瑞典裔姑丈結為連理,生下我的表哥表姊,但依舊每年回台探親。以往我們年幼,兩家人經常往來,不是我和哥哥飛去芝加哥找他們,就是他們來台北拜訪。直到我青春期後,四個小孩的人生步調都變得越發繁忙,兩家的交往也因此消緩,只剩姑姑一人經常往返兩片大陸,間或帶來遠方的消息。
她位於猶太區的新住處是一棟三層樓的湖畔洋房,大廳擺著一架架起的鋼琴,牆上則掛滿了她的油畫作品。姑姑與我從未謀面的阿公一樣喜愛繪畫,又遺傳到李家人的聰明才智,因此成績優異又精通英語,更鍥而不捨學著德語。每每與姑姑相處,我都能在她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無論是好學的那面還是固執的那面。
除了接機時給我帶了零食和滷蛋,待在姑姑家的那幾天她親自給我下廚做了稀飯、醬瓜、菜脯蛋、珍珠、蛋餅等,就怕我餓著或念家。說實話當時吃了三週的美國食物,有時我真懷念這種清清淡淡的清粥小菜。從青旅的八人房轉換到她家,對我來說猶如從經濟艙升級到頭等艙,不只空間頓時大了無數倍(我不只得到樓上的臥房,還有書房可以工作),窗外甚至綠草如茵、大樹蔭蔽,我時不時就可以出屋轉個兩下,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當然,住在別人的屋簷下,難免必須配合。由於接送都要仰賴姑姑,我幾乎都只能跟著她行動或宅在家休息。若想在大廳的飯堂處對著鏡子練舞,又難免引她注意,時不時會看我一眼或問我問題。有次照著以往生活的步調在睡前將奶茶帶入房,竟一不小心打翻,而淺灰的地毯瞬間變成奶褐色,我這才驚覺我不知有多少年都過著沒有地毯的人生,如今卻住進了一間被地毯完全覆蓋的房子…….雖說不上綁手綁腳,但頻繁的搬遷難以讓我進入任何一種固定的生活模式,就連喝茶練舞這種再基本不過的事我也需要天天滾動式調整,生活上委實不易,因為腦子沒有一刻能夠真正鬆懈。
自從一個月前的人類學田野開始後,我便一直在配合別人的步調生活,體驗別人的人生。如今住進姑姑家,我亦天天被她帶出門,進行所有她日常的社交活動。
例如在我剛搬入她家沒多久,姑姑便將我帶去一週一次的國際演講協會觀摩。她準備了兩份講稿,上去講述兩份觀點與笑話。有時候她也必須上台評析別人的演講,而台下的人專心聆聽,手上的筆在筆記本上不斷跳躍,似乎既謹慎又樂在其中。他們的角色輪流調換,每個人都又自己負責的崗位,也有成員從線上參與。現場有幾位華人,但多數是白人,見到我的到來後相繼與我打招呼。姑姑和主持人不知出自何意,好幾次都問我要不要也上台就一個主題講一段。我當時心想有何不可,也想給姑姑長臉,便堅定地上台了。當然,我分享的故事是自己前來拜訪姑姑的這段路程,並非什麼困難的政經題目,但下台時姑姑以一種很美式的大方態度對我說:「做得好。」並對我點了點頭。
那時我才意識到這一切多麼不易,回想十幾年前來芝加哥找姑姑時,我連一句英語都不太敢說出口,不只是個性害羞封閉,文法詞彙也錯誤百出。我一定是付出了無數的努力,才變成如今英語流利自然的樣子。而身為移民的姑姑,初至美國時肯定也曾經因為語言與種族上的問題吃過無數鱉,如今卻可以自信淡定地用英語說出節奏剛好的笑話,這難免讓我聯想到我已逝的阿嬤遠赴日本參加堂姊畢業典禮時,小小一隻老太婆自願站上大大的學校禮臺,對著幾百位正港日本人無畏地發表日語致詞時的壯觀場面。雖然我從未親自見證,但家中女人的故事彷一條仍在織造中的長縷,將我們血脈中能在異地開出一朵野花的生命故事,如串珠般串連在一起。
另一次有趣的文化體驗,是華人教會的黃瓜球(Pickle ball)練習。這運動我連聽都沒聽過,便被姑姑抓去了球場,與一群叔叔阿姨們打照面。他們多數是華裔的中產階級,有的退休了,主要語言是廣東話和英語。姑姑是唯一的台灣人,因此經常聽不懂他們的粵語,但沒想到的是,我竟然聽得懂。當教練阿姨用全粵語向我介紹黃瓜球的規則,並讓我練習拿著既像乒乓球又像網球的拍子往上擊打50次時,姑姑傻眼了。
「妳為什麼聽得懂?」
「我住過香港啊,那裡很多課程跟活動都只有廣東話,so。」
姑姑無言以對,她又成了唯一一個不合群的人。但她是一個不會輕易服輸的人,這點光是從她黃瓜球比賽中的殺球氣勢就能看出端倪。就算她腿腳不好跑不快,她臂力至少強勁。就算她偶爾聽不懂,她也善於觀察。我尤其感激教練在2對2時把我們放在一組,因為這輩子以來我可從未和任何家庭成員組隊打過任何一種球,當我們拿下一分時,心中那種純然的歡愉無以言喻。
雖然黃瓜球不會是我的首選運動,但我認為它對各種年齡層的人來說都十分健康,因為必須要保持專注、團隊合作又滿場奔跑,長期下來又可以交到這群好友。我很感激他們在開練前的禱告時提到了我,感謝我的到來,讓我想起以往與姑姑一家晚餐時,也經常要圍圈禱告。雖然我始終不愛基督教,也經常假裝沒聽到姑姑的傳教,但我珍惜每一個能夠讓我們表達愛與感激的場合。而黃瓜球,同樣的,雖然不是我的運動,但它讓我看見了一種嶄新的文化--我尤其喜歡他們將網子前經常出現激烈對打的地帶稱為「廚房」,因為你可以想像,當一群人聚在一起來回拍打黃瓜時,醃黃瓜醬就誕生啦!

黃瓜球戰隊--黃瓜球的觸感對我來說還是很特殊
時值七月四日美國國慶,我和姑姑又被邀請參與了一場房子派對。這個團體裡的人大多喪偶,透過網路連結,三不五時會聚會,而這次的主題是看國慶煙火與在庭院烤肉。那是一個郊區的小地方,在一處綠油油的草地上有一座深綠色的涼亭,下午樂手們在庭中彈奏著放克、藍調、搖滾等音樂,小孩子圍在樂隊前手舞足蹈,連我都跟團體中唯二的兩個孩子與一位阿姨跳了起來。
姑姑和幾位叔叔阿姨坐在露營椅上,一群人就在樹蔭下乘涼聽曲。微風拂過,家家戶戶四散在野餐墊上或露營椅上,享受家庭的氛圍。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群人士,因為別說喪偶,我連配友都未曾有過,但我喜歡聽故事,尤其喜歡聽人們如何克服挫折的故事。雖然在場完全無人與我年齡相仿,現場也沒幾位亞洲人,但我似乎自然而然融入了,在晚上煙火照亮天空前,牽著阿姨們的手隨著音樂起舞。
姑姑仍舊坐在她的座椅上望著我,說她也想要跳舞,但她膝蓋不好。由於她幾十年來容貌都無甚變化,有時我都忘了她老了。小時候那個處處依賴她的鼻涕蟲現在學會彩衣娛親了,她也許是很驕傲。但稍晚她對我說這樣的活動還是少參加為好,不然太過喧鬧,著實累人。姑姑已然習慣了她的清靜,待在她可以掌控的洋房裡,只有一隻無比可愛的笨貓相陪。

處處都是紅白藍的裝飾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說了一句「妳怎麼比我還融入?」我只笑笑說,也許是因為我現在變成了需要不斷適應新環境的人類學家。但融入與否的確是身為移民,甚至是身而為人,最大的挑戰。像是與我自己久未謀面的表哥表姊相聚時,就有一種我們已經漸行漸遠的感受。當然,那兩人都已成家、有屋、生子,各自抱著一個嬰兒與我相認,成了更有肩膀與智慧的人們,但是我們這麼多年來走著毫無干係的道路--我與表哥Eric甚至長達14年未見--價值觀早已南轅北轍。
例如,當我表姊夫的韓國母親前來拜訪時,因為有一大家子要吃飯,為了方便收拾,他們大量使用免洗餐具,甚至制止我去取木筷與真正的盤子。我心中頓時感到掙扎,因為自己一直以來深受台灣、瑞士與德國環保概念的影響,對於這樣的作為感到反彈。但是又考慮到他們有嬰兒要顧,肯定是手忙腳亂,因此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試著不要去評判他們的飲食方式健康與否。十幾年的別離,我們該發展得多麼不同,如今除了血緣,恐怕真的找不到任何相似處。
表哥依舊善良木訥,與他的白人老爸更加相似,而表姊則是依然要強又聰明透頂,一如我們家多數的女人……她時不時便與姑姑意見相左或賭氣地嘟嘴,但每每說起語言與旅行時,眼睛又會閃閃發光。從小我就崇拜表姊,也許在她身上我看到了眾多我所喜歡的特質,而那些特質後來也長在了我身上,不知是否為潛意識的潛移默化。其中令我有點感動的是,這麼多年來,她華語仍舊說得極好,偶爾也會造訪台灣。雖然她也許不喜歡我的說法,但她與姑姑某方面是相似的,因為她們都花費許多精力持續與台灣的我們連結。對我來說,這個大家族要是沒有女人們私底下的付出,大概早已四分五裂,老死不會往來了吧。
總而言之,這回把姑姑一家麻煩了透頂,換得我一點文化體驗與短暫的休息。謝謝招待,謝謝相談,謝謝每一餐。願主祝福他們。(終於見到姑丈的墳墓了,也謝謝你讓我擁有一群美國親戚)
愛荷華市:甜玉米、大黃瓜,原來我很特別
之所以會前往愛荷華市參加搖擺舞活動,完全是個意外。
六月初我剛抵達芝加哥時,在芝加哥藍調嘉年華與三個金髮白膚的同歲女孩聊得起勁,後來才知她們來自愛荷華市的一個搖擺舞組織。其中一位名叫佐伊的女孩尤其瀟灑、美麗又開朗,在我心中猶如一朵綻放的太陽花,讓我一直亟欲親近她,更希望在晚上的趣味舞蹈比賽中與她組隊比賽,可惜她那時遲來。嘉年華最後一晚,一想到再見無期,我心中微感悵然,但她跟我說如果我願意,可以去他們主辦的搖擺舞活動找她,也可以替我找到住宿和同行的人。
我說我考慮考慮,一週後就填了報名表。那時我在芝加哥處於一種研究的膠著狀態,只覺得寸步難行,期待與現實中間存在極大的落差,生活上也處處不便,更被離開匈牙利的悲傷與時差整得亂七八糟。我認為除了去尋姑姑休息幾天,或許稍微離開芝加哥也有益我稍微抽離一下田野--更重要的是,如果有舞者願意接待我,我可以少繳幾天芝加哥貴到脫褲的房租。
前往愛荷華市的路程曲折無比,姑姑先開了半小的車,將我送到金髮三女之一的艾倫位於郊區的老家,再由愛倫接手,開了四小時的車,將我載去與我愛荷華的屋主見面。三位金髮女孩說,灰狗巴士太危險了,堅持不讓我一人長途跋涉,因此我就像一顆進口鳳梨般被他們百般運送......這一路上都是大片大片豪邁的玉米田與綠野,中西部大平原的寬廣讓我得以將景色一覽無遺。
「很抱歉這一路上景色都一模一樣。」綁著玉米色麻花雙辮的愛倫一邊開車一邊說。
「沒關係,我開始期待吃甜玉米了。」傳統甜玉米吃法是將煮熟的玉米刷上奶油、撒上辣椒粉或胡椒粉,送入口中後,融化中的奶油與咬碎飽滿玉米粒後迸發的鮮甜味結合,外加香料刺激,在你口中產生一種香辣甘潤的口感,讓我一根接著一根停不下來。

第一天的街邊舞會。照片來源:Ian Bennett
在這趟旅程中,我為了不要如廁,一直不敢喝水,因此抵達時口乾舌燥,暈頭轉向。當我終於在愛荷華市路邊烈日照射的下午等到屋主一家時,我整個人都快跟奶油一樣融化了。他們也是一對夫妻,艾列克斯和卡斯提菈,男生拘謹內向,女生甜美外向。與上次在芝加哥藍調音樂節不同,這回在愛荷華市爵士音樂節,我主要受到女屋主的照顧。他倆都是白人,一生不常離開國土,雖然皆有搬遷的經歷,但與我的生命歷程少有重複,一開始更是跳國標舞認識的。這兩人在當地的搖擺舞圈都還算新人,卻自願接待外來舞者,這點讓我無限感激。
但是,他們的住處在郊區,意味著沒有他們運載,我又是動彈不得。自從我踏上美國中西部的土地,我便深深體會到在這片自由的國土上,只有部分的人能夠享有真正的自由。而生性熱愛亂跑的我,從待在姑姑家開始,就一直要配合別人的作息,如今更是幾乎與卡斯提菈寸步不離,與她一同逛書店、買二手衣、躺在綿軟的草地上欣賞爵士樂,吃著餐車買的手撕豬肉三明治。好在我們的喜好並未太過不同,我也偶爾偷得空閒得以自己轉轉,但除此之外,我幾乎與我的屋主綁定,尤其是深夜參加藍調派對時,卡斯提菈說要走,我絕不敢說一聲不。
美國中西部似乎將我捏造成一個更加順從的人,把我那種歐洲人的稜角通通強硬地磨掉。就如同在芝加哥的舞者家時一樣,這對夫妻家中也是兩隻貓,一隻性格溫順,一隻乖戾,後者特別喜歡我的行李箱與按摩用具,總在我的房內巡邏。我時時因而不敢關門,怕將貓給鎖住,更覺得我才是侵占人家地盤的闖入者。想要在他們的廚房煮一點食物,但是他們的廚房醬料不多,又或者不適合華人料理,因此我便連續兩天幾乎都只靠麥片、奶茶與泡麵支撐,不只我的生活空間不斷重塑,我的飲食習慣也入境隨俗(奶茶還用他們已經過期的牛奶泡,他們說才過兩三天應該沒關係,我太餓了所以閉著眼就喝了)。
然而,我一點也不後悔這次的決定。這個在地舞蹈組織有五六位組織者和兩位外聘老師,每一位都善良如天使。其中一位在第一天的街邊派對看到我後,第一個與我邀舞。我喜愛的佐伊陪我玩了好幾首switch,意味著交換leader和follower的角色,並且鼓勵我多多嘗試leading--這是我在台灣跳舞或歐洲時從未發生過的事,我竟然真的在社交舞的情境下自然而然學會社交舞的基本步伐!教堂中的爵士舞會裡有來自聖路易斯的奢華大樂隊,還有一位阿嬤揪來一整群老人,和我圍圈跳得不亦樂乎,更被老師稱讚我的藍調獨舞很美。尤其是最後在深夜藍調派對中,雖然大多數人都不會跳藍調,但是他們多數願意嘗試,更在與我的互動中模仿並創造出自己的步伐,讓我再次體會到社交舞的傳播本就可以如此自然,不一定要特意花大錢上課或模仿任何一位名師。
然而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我的大腦深處總有一絲蚊聲間或提醒我:該回去做研究了。因此,週日下午的舞會後,我便隨著愛倫回到芝加哥的郊區。這之間與姑姑的溝通又出現了問題,好在愛倫好心將我送到我表哥家,再由姑姑接手。我再度像是個貨物,除了任人擺布外就是不斷地道謝。
臨別前,卡斯提菈和愛列克斯提議要和我合照。我感到有點驚訝,因為我一直不確定他們是否喜歡我,不確定他們是否只是客套。卡斯提菈對我的評語出乎我意料:「你是一個……很特殊的人。我們問妳在哪裡學搖擺舞的,妳說台灣、德國和瑞士。我們問妳在哪裡讀過書,妳說香港、瑞士和台灣。問妳之前在哪教舞,妳又說匈牙利…….妳會好多種語言,而我們可能就只會兩種。我無法想像妳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活在怎麼樣的世界。」
臨走時,他們從郊區灰白色集體住宅區附設的小小矩形陽台上,摘下了一顆大黃瓜。那顆黃瓜圓圓滾滾毫無稜角,看著好生討喜,就像我對他們倆的印象。「這是我們送妳的臨別禮物。」
「太厲害了吧,我超不會園藝。這會長很久嗎?」
「不會唷,」卡斯提菈露出單邊嘴角的酒窩,「每天出來看一眼,它就大一寸。轉眼間就長大囉。」
我欣然接過那顆大黃瓜,跳上愛倫的車,筆直駛過一畝畝青綠的玉米田,將那美麗的舞蹈社群與孕育無數物產與音樂的土地拋在腦後。雖然愛荷華市的人口組成以白人為主,整場活動我也只見到一位黑人,但奇蹟似地,我並未有過任何格格不入的感覺。因此我深信,音樂與舞蹈才是人心真正的黏著劑。
謝謝愛荷華市,謝謝芝加哥,謝謝每一位接待與運載我的善良靈魂,謝謝每一支舞、每一口食物、每一陣風、每一首歌。謝謝美國中西部,用它寬廣肥沃的地界接住我。

回芝加哥後把大黃瓜炒了,吃的時候又感傷又感謝
메타데이터
- post_id
- a2b4a8d3b59b
- slug
- 芝加哥市區-郊區與愛荷華市-潛入貓戶的舞蹈寄生蟲-a2b4a8d3b59b
- url
- https://medium.com/@leeshaoting/%E8%8A%9D%E5%8A%A0%E5%93%A5%E5%B8%82%E5%8D%80-%E9%83%8A%E5%8D%80%E8%88%87%E6%84%9B%E8%8D%B7%E8%8F%AF%E5%B8%82-%E6%BD%9B%E5%85%A5%E8%B2%93%E6%88%B6%E7%9A%84%E8%88%9E%E8%B9%88%E5%AF%84%E7%94%9F%E8%9F%B2-a2b4a8d3b59b
- canonical_url
- https://medium.com/@leeshaoting/%E8%8A%9D%E5%8A%A0%E5%93%A5%E5%B8%82%E5%8D%80-%E9%83%8A%E5%8D%80%E8%88%87%E6%84%9B%E8%8D%B7%E8%8F%AF%E5%B8%82-%E6%BD%9B%E5%85%A5%E8%B2%93%E6%88%B6%E7%9A%84%E8%88%9E%E8%B9%88%E5%AF%84%E7%94%9F%E8%9F%B2-a2b4a8d3b59b
- author_url
- https://medium.com/@leeshaoting
- status
- ok
- fetched_at
- 2026-09-01 19:3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