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歡快的異世界探險：2024 TIFA《界》MÁM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讓我這麼投入而情緒激昂的舞蹈作品了。

去年的《欽差大臣》很有趣，但因眼疾無法看清字幕，觀賞效果大打折扣。今年我帶著內建裸視0.8，外加矯視1.2的眼鏡重返TIFA，不過心裡還是有點忐忑：現在的自己面對舞蹈演出是否還保有熱情始終存疑。這幾年看的展演節目不乏精采之作，偏偏無論是現代舞、芭蕾舞，都一直沒看到真正打動我的作品──2020年雲門的《定光》可能是唯一一部算得上喜歡的。

很難說是誰的問題，但我確實有點厭倦現代舞作品使用幽暗的燈光、極簡的布景、大量的投影、不和諧的聲音／音樂、過度強調身體的動能與自主（以至於擺盪在素人韻律和苦練的炫技兩種極端），以及科技或AI那一類東西。總之，不敢對自己抱太大期待，或說同時做好了「真的不行想睡就睡吧」和「不過就是九十分鐘給我好好振作啊」的心理準備。

source: OPENTIX

進場時間，廳內偶爾傳出尖笑聲，還有不明的噪音，一開始以為從觀眾席來，後來意識到可能是演出的一部分。演出似要開始，燈光沒暗但幕已升起，正中央一個全白衣女孩躺在桌上，後方高臺坐著一男子帶著羊角面具，我暗叫不妙：又是什麼神話祭典嗎？好在，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樣。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太記得順序了：男子把面具摘下，演奏的六角手風琴音律悠揚，他是音樂家Cormac Begley，因此這是一個現場配樂的表演。後方一層布幕傾斜滑落（簡單又戲劇性的效果），左右各坐著六名戴著面具、著黑西裝或黑洋裝的舞者，以腳踏、手拍、說或唱發出各種聲響；這齣舞作從頭到尾皆在愛爾蘭創作、發想，腳踏的節奏讓人想起踢踏舞，或許不是我的誤解。

舞者拿下面具（不只性別各異，年齡似乎也很廣泛），隨著手風琴音樂在小女孩周圍舞動，但這小女孩並非單純的客體，他有時也加入這群人。祭儀變成了舞會，音樂時而帶著民俗風情，時而激昂，時而哀惋，我第一次知道六角手風琴這種「傳統」樂器能演出如此多變的曲風，行雲流水的舞者更讓人目不暇給。十二加一人在九十分鐘裡都一直在台上，椅子既是道具也在輪番上陣時充作休息之用（在台上，休息也是一種表演）。大量的走位變化，動作繁複流暢，在典型的現代肢體中不僅有著傳統集體舞蹈的影子，也融入舞蹈劇場的表演方式（但沒有任何語言台詞）。那些走位勢必須要因應場地微調，我猜想每一次演出都帶有點即興的成分，是需要龐大默契才能完成的作品。

[embed]（TIFA的宣傳影片向來差強人意，將就看吧）

正在懷疑「難道六角手風琴要這樣演奏整整九十分鐘？」，又一道布幕滑落，七人管弦樂團組合stargaze現身。鋼琴／鍵盤、弦樂、打擊、銅／木管、電吉他（或是貝斯，我還真分不清楚），根據簡介和網路資料，這個樂團似乎從傳統定義的管弦樂一路進化到跨界探索音樂的可能性。他們不只與Cormac Begley有時輪流，有時合力演奏音樂，也同樣「參與」整個舞蹈節目的演出，與舞者自然互動。節目的後半段，隨著音樂更加豐富多變，「舞會」似乎也來到了後半場。肢體看似有點瘋癲有點失控有點疲倦，卻也能在轉圈與延展、狂奔與煞停之間看出舞者的硬底子，他們不是那種「動一動身體」、以形式傳達意念的表演。但這也是最打動我的地方：他們「很鬆」。不知多少年沒有看過這種肢體了，舞者在台上展現的不只是「我很會跳」，更是「我很愛跳」，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但是全身／心投入、樂在其中。

樂音趨緩，帶點曲終人散的寂寞，衣衫有些凌亂的舞者拾起外套，看得出已近尾聲。小女孩站上高臺，再一次，一道布幕傾斜滑落，強光與巨大風扇正對觀眾席，煙霧瀰漫強風襲來，我想起節目簡介斗大的文案「在機會與命運共存的當口──新世界，即將來襲」，這九十分鐘恍若一場異世界探險，煙霧散去後，時間又要開始轉動。

2024 TIFA｜臺灣國際藝術節 麥可・基根－多藍×舞蹈之家《界》 Michael Keegan-Dolan / Teaċ Daṁsa: MÁM 2.23–25 臺北國家戲劇院 觀賞場次｜2.23 19:30

（作品名稱）原文 mám 出自丁格爾半島當地方言，原意可以指責任、牛軛或是一些吸引人的東西，更常見的用法是指山路隘口或超越大型地理障礙的最簡單途徑 — — 可能是逃生路線，也可能是入口，更可能是進入險境，充滿遭遇狂風暴雨的風險。mám 標示著充滿挑戰的山路結束了，眼前出現一條有著各種可能的新路徑。（摘自節目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