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式轉換的騙局

這幾天，在書寫緬懷彼得．卡羅（Peter J. Carroll）與戈登．懷特（Gordon White）的文章時，我注意到－－雖然彼得．卡羅二十幾歲就寫出《Liber Null & Psychonaut》，晚年漸趨明顯的保守傾向仍然受到議論；戈登．懷特在 2010 年代（也就是他三十歲左右的時期）以部落格與播客《盧恩湯（runesoup）》大放異彩、著有《The Chaos Protocols》這般犀利又實用的混沌魔法書，展現過人的清晰思緒與覺察，但疫情期間也落入了反疫苗與陰謀論的批評當中。

身為混沌魔法實踐者的我們，可能在極為年輕時就能夠洞悉混沌的隨機性，懂得後設的看待這個世界，並忍不住感到幸運與驕傲；不過，我們要如何避免自己隨著年歲漸長，逐漸僵化、落入另一個「範式（paradigm）」的束縛當中？

還是，「落入範式」這件事也是必然的？

我與風魔私下針對這個主題展開討論，最後的結論是：跳脫框架與範式轉換是永無止境的過程，所謂的永恆的完滿與終點不過是想像。

我們不是聖人，也永遠無法剝除大腦帶來的主觀視野與假象，無法證明任何感知是唯一的「真實」。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調動後設認知、保持覺察。

跑呀跑呀，下一個範式在等你

「範式」，又稱典範、派典－－混沌魔法借用了科學名詞，用以描述人們採用的信念系統或者世界觀。

混沌魔法講求範式轉換（paradigm shifting），如同宇宙飛船在不同星系間穿梭，魔法師的意志也在不同的信念系統之間切換，使其能夠進入不同身分、施展不同魔法。

然而，我們往往過於強調自己能夠「跳脫」某個範式，卻忽略了從一個範式中逸脫後，下一個範式往往隨著慣性、如重力般地將我們套牢。

厭惡極端宗教甚至曾受其控制的人們，往往在逃脫該宗教的影響力後，落入了極端的唯物主義或無神論信念當中；他們認為這是「自由」，然而唯物主義也僅是一種世界的詮釋方式，並非世界真理的懷抱。

購買現成的地圖總是相對輕鬆，即便比例尺扭曲、記載有所闕漏－－怎麼樣都比冒著迷路的風險跋山涉水，親自帶著量尺一吋一吋走過所有土地再繪製自己的地圖來得容易許多。

一張地圖破了、不適用了，更新版本、換下一張便是。這不正是「範式轉換」所強調的道理嗎？

然而，無論更換了多少版本，從紙本轉向電子，地圖終究是由他人繪製的。我們終究在為別人詮釋的世界買單。

作為實用主義的混沌魔法師，我們確實不見得要強迫自己走上最辛苦的路－－如果你對親自繪製地圖沒有興趣，那麼使用別人的現成地圖，也是一個選擇。

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時刻保持覺察，意識到無論我們換了幾張地圖，那終究是一種「世界的縮影」、某種詮釋或再現，而非世界真正的樣貌。

即便是「混沌魔法」本身，也是一種範式。

迴聲室的範式陷阱

在演算法的世代，擁有相近想法的群體似乎藉著社群媒體不斷認同彼此想法，使得相似的信念被放大、強化到近乎扭曲的地步－－人們以為所見所聞即是世界的「主流」，然而，他們只是被演算法關在密閉的房間當中，不斷聽見彼此的迴音罷了。

這就是「迴聲室效應（echo chamber effect）」的展現－－這個效應的有害之處在於，若人們在迴聲之中，徹底忽略了不同的意見，則可能造成認知偏誤、固著化的信念，甚至極化社會。

迴聲室效應塑造了堅不可摧的信念甚至教條，身處迴聲室的人便一同戴上了有色眼鏡，享有同樣的色彩、詮釋與盲點－－久而久之，人們習慣於將不同立場的人他者化，否認不同的敘事方式與觀點。

這就是範式僵化的開始。我們不再能自由的脫下有色眼鏡，而是將鏡片的色彩烙印在我們的視網膜上。

現今的主流社群平台、網路媒體，似乎不再重視使用者的心理健康與社會責任，只在意使用者的黏著度與消費習慣，以換取最大利益。

在此引用英國樂團 The 1975 的歌曲〈Love It If We Made It〉的一句歌詞：「現代性辜負了我們！（Modernity has failed us!）」

數位世代若無法意識到演算法如何影響我們採信的範式，並採取行動，我們將在「多元社會」的幻覺當中迷失自我。

如同在琳瑯滿目的速食店菜單看板前，我們總要知道－－自己是暫時想吃點不健康的垃圾食物，還是想要一輩子以漢堡薯條果腹；你隨時可以回家吃健康的餐點，只是這個選項永遠不會被寫在速食店的菜單上。

我們需要清醒的意識到，網際網路、社群媒體所呈現的主流敘事，都只是社會與媒體餵食的選項。若是本來就愛吃且需要，那接受也無妨；但若食之無味，甚至使我們鬧肚子，那就是時候對速食文化來場革命了。

何時停止移動？

混沌魔法師能夠自由的在不同視角間穿梭，也能長期停留在某一個信念系統當中。引用魔法師 Aidan Wachter 的比喻－－這就像編織出一張具有個人意義的「網」，而這張網子結合了倫理、立場、信念、身分認同、魔法模型，但可以持續變化。

我們仍然在編織這張網的動態創作過程當中。

前些時候看了電影《世界上最爛的人》，有感於女主角 Julie 的躁動。她的人生並不符合典型意義的、主流敘事的、線性的「前進」，但她確實不斷在移動－－她改變職涯、身分、伴侶、決定，使得人生的樣貌多維與幅散，不斷流動，難以被定義。

相反地，她的漫畫家前男友 Aksel 則是在癌末時，感受到自己開始無法聽進更新的歌、接受更新的觀念。

也許，生命的本質便是如此混沌。我們不斷移動，意識到生命並沒有任何凝結核能夠幫助我們定義離散的自我；直到有一天，接近生命終結之時，流動的自我，以及這些經驗、價值、詮釋，才逐漸增稠，慢慢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