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回憶的點點滴滴｜伊斯特拉半島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到我的船艙睡一晚？」在前往里耶卡的渡輪上，我向一位剛認識的日本女孩提出建議。

伊斯特拉半島的濱海小鎮羅維尼

搭船前往里耶卡（Rijeka）

日本女孩叫 Aika，22 歲，原先在大阪從事護士的工作。辭掉工作後計劃用一年的時間旅行，打算明年六月回國。我是在登船時遇見她的，因為船上只有我們兩張東方面孔，很容易就注意到彼此。女孩中等身材，略微曬黑帶著疲憊的臉，瞇起眼泛起一股日本女子特有禮貌的笑。那時，甲板艙擠滿旅人，有背著大背包與睡袋的背包客，也有帶著大包小包行李的本地人。

我正從斯普利特（Split）前往里耶卡（Rijeka），計畫去克羅埃西亞與義大利交界的伊斯特拉半島。在達爾馬提亞海岸長途旅行，最方便的交通工具是渡輪，其他選擇還有長途巴士與飛機，搭渡輪的好處可以睡一晚過去，既省時間，整體價格划算，渡輪還提供晚餐與早餐。克羅埃西亞漂亮的小城古鎮，幾乎都位在海岸邊上。

我們聊起彼此的旅行，她已經在歐洲待了三個月，結束克羅埃西亞再去東歐，一路往西歐前去，下一站是埃及。我提醒她，一個女孩去埃及特別要注意人身安全，因為當地男人覺得外國女性好親近（approach）。其實我沒說的是，網路上流傳著不少日本女生在外國旅行時，特別期待「豔遇」，埃及男導遊常會主動撩撥，尤其在沙漠裡或帆船上。

我的船艙是四人女性專用艙，簡單的兩張雙層床，白色床單與枕頭，配個洗手台，空間狹小卻乾淨，配有公共的洗澡間。洗完澡回來，發現今晚只有我一個房客。想到這個年輕的單身女孩子要在甲板艙與一群陌生男人過夜，實在不太安全，便決定邀她進來，也好彼此作伴。

我其實不是那麼愛流浪，我其實不是那麼愛遠行，我只是追尋祢的腳步，看盡這四方天地之美，體會人生剎那間的永恆。…記於亞得里亞海航行之夜

我回到甲板艙找她，繞了幾處，才在一個公共區域看到她，已蜷縮在角落準備休息，周圍男性背包客佔了大多數。當下我更確信自己的想法沒錯，便走過去說「Hi」，要她帶上行李跟我走。她一臉疑惑，我湊近耳邊小聲說，如果不介意，今晚可以住我房間裡。她頓時笑顏逐開，我趕緊比了個「噓」的手勢──別讓別人聽見比較好。

一路上我叮囑她別告訴任何人，若有人查房就先躲起來。起初她還有些戒心，來到床艙看到確實只有我一人，才慢慢放鬆。她說為了省錢，連續兩天都睡甲板艙，現在能有床能好好睡、有浴室可洗澡，真是太好了。更重要的是，終於可以放鬆警戒，好好睡一覺。

她的英語並不流利，卻有膽量獨自到世界壯遊，勇氣令人佩服。隔天我到餐廳吃早餐，還順手幫她帶回麵包與鋁箔包果汁，她正啃著乾巴巴的餅乾，連聲說謝謝。我請她可先離開房間，以免船務人員敲門提醒下船時發現她。我們互祝往後的旅程平安愉快。

清晨，渡輪即將靠岸里耶卡，外面下著滂沱大雨。雨絲毫不減當地人迎接親友的熱情，許多克羅埃西亞人撐著傘，臉上帶著笑，追著船向甲板揮手，見面時給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互吻面頰。雖然 21 世紀的旅行早已不再音訊全無、完全斷去音訊，但重逢的喜悅依舊洋溢在臉上。

我沒有傘，只有一件薄薄的防水外套，便將它套在頭上，袖子在脖子前打結。這是我在地中海旅行遇到的最大一場雨。

踏進大雨中的里耶卡，我祈禱巴士站離港口別太遠，否則這落湯雞是當定了，偏偏事與願違，雨越下越大，距離遠近根本沒差多少。我快步衝過馬路先找個躲雨處，小小的巴士站就在眼前，一群人擠在小小的候車間躲雨，幾乎沒多出位置了。清晨七點多，街上空蕩蕩，只有公車穿梭往返。週末的寧靜讓我突然生出一股詩意──我正在歐洲某個陌生的小城，暫別喧囂的台北，這不正是我想要的與世隔絕般的流浪嗎？瞬間，雨不再擾亂我的心情，我停下腳步，拉下外套，讓雨水盡情打在臉上，感受這暮夏最後的清涼。

普拉的羅馬競技場

我計劃搭大巴先前往普拉，再轉往晚上的住宿點羅維尼。

沒多久巴士站只剩少數連我在內幾個人，20分鐘後大巴終於來了。克羅埃西亞的長途巴士很舒適，跟西歐的品質幾沒差別，今天公路上車行不多，原預期會很快抵達普拉，大巴卻一直沿路繞道小城鎮載客。反過來想，這樣我也能欣賞到伊斯特拉半島的鄉村風光。

伊斯特拉半島（Istria Peninsula） 位於克羅埃西亞的北端，是克羅埃西亞最大的半島，北邊與斯洛維尼亞為鄰，西邊隔著亞得里亞海與義大利相望。在歷史上曾受不同國家政權統治，從古羅馬帝國、威尼斯共和國、以及奧匈帝國，特別是受威尼斯的影響最深。在這裡講義大利語也通，同樣信奉天主教，飲食習慣幾乎和義大利一樣。

當大街靠近普拉 時，雨已經停了。在此中途下車，是為了一座古羅馬競技場：普拉競技場（Pula Arena）。

普拉競技場是克羅埃西亞保存最完整的古羅馬建築之一，就位在普拉的市中心，建於西元一世紀，也就是屋大維剛稱帝成為奧古斯都的年代，長 132 公尺、寬 105 公尺、高約 29 公尺，外觀是白色石灰岩，四面外牆保留完整，目前還是普拉當地表演的場所，進到裡面就看到有人正在架設演出的舞台。

古羅馬帝國在全盛時期，據傳在整個地中海沿岸蓋了超過500座的競技場，現存所在最有名的城市包括：義大利的羅馬、維洛那、南法的阿爾與尼姆、與北非突尼西亞的傑姆。大多數競技場不是在歷史洪流中頹廢損壞，就是被之後的統治者拆除，將石材移去作為其他建設使用。

古羅馬人蓋競技場不只是作為公民的娛樂場所，同時有政治與社會的考量。政治上展現羅馬帝國的偉大，提高皇帝的聲望；讓公民免費參觀角鬥士格鬥、戰車賽、與野獸互鬥，是古羅馬治國政策的一部分，用大眾娛樂來釋放社會的張力。古羅馬公民大多喜愛武鬥競技，特別偏好血腥演出。研究古羅馬史著名英國的學者托馬斯·維德曼（Thomas Wiedemann）曾指出：「在古羅馬，暴力普遍存在，而羅馬人的鬥獸表演，將暴力美化到極致，使其成為一種公共儀式，深植於社會文化之中。」暴力在羅馬既是日常，也是一種儀式性的享樂。

宏偉的古羅馬競技場，不僅是古代帝國權力與榮耀的象徵，更奠定了西方大型公共建築的典範。今日的體育場、巨蛋，乃至西班牙的鬥牛場，都能看到它的影子。環狀看台的設計，使成千上萬的觀眾能同時環繞場地觀賽；在聲學上，這種封閉而對稱的結構，能有效讓聲音均勻傳至各個角落。正如《維特魯威建築十書》中所言，建築不僅關乎形制，還應考慮聲音的傳播與觀者的體驗。因此，現代許多大型巨蛋不只服務於體育賽事，亦能承擔音樂會、表演等多重功能，延續了兩千年前羅馬人對公共娛樂空間的智慧。

海報上看來今晚是古典樂的演出，有點可惜不能留一晚去聆聽，這時要買到票的機會很小，況且我已經訂好羅維尼的住宿。

絕色羅維尼（Rovinj）

在一片烏雲密佈的傍晚來抵達羅維尼，我感到很疲憊了，又加上早上的大雨淋身，立刻只想衝進一個舒適的環境好好洗個澡睡個覺，羅維尼看來大雨剛過，陰暗的天氣讓小鎮看來冷清，我拖著行李在濕滑的石板路上走，一邊防著腳滑，另一邊只想著盡快在巷弄間找到住宿。民宿房間是在老城區一間古宅的閣樓，洗完澡後立刻趴到床上，今晚我不想再外出，只想好好睡一覺。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太陽已經出來了。推開窗，金色的光灑落在老城石板地上，隱隱反射的光芒，屋與屋之間的巷道明亮起來，遠處萬里無雲一片晴空，海鷗彼此起落的叫聲，劃破了早晨的寧靜。我來不及吃早餐，抓起相機就往海邊跑，只想著捕捉這一刻的美麗。此時我才看到羅維尼的真容：鮮麗的房屋密密地向鐘樓聚攏，亞得里亞海海潮正不斷打擊海岸，傳來陣陣濤聲。這，不就是個迷你版的威尼斯嗎？

我繞了一大圈走到海港對面，遠遠拍下美麗的全景照片。

我原本只是因旅程中的過渡，才在此地暫且落腳住宿一晚，沒有期待中，居然發現一個絕美的小鎮。

這絕色無比的羅維尼，類似威尼斯建築風格，這並不奇怪，中世紀她曾屬於威尼斯共和國，若說威尼斯的美過分豔麗與濃妝，那羅維尼的美則顯得清幽許多，亞得里亞海的藍襯托著她光采照人。

中世紀時最初羅維尼僅是一座島嶼，直到十八世紀透過填海與陸地相連。威尼斯共和國統治此地長達四百年，所以語言、建築、生活習慣幾乎都和威尼斯一樣。漫步在小城的石板路間，時光像倒退了幾百年：彩色的牆面、狹窄的巷弄、海風吹動的綠色百葉窗，甚至連聖尤菲米婭教堂（Church of St. Euphemia）的鐘樓都與威尼斯聖馬可廣場的鐘樓長得一樣。在轉角的商店小舖，售賣著各式各樣威尼斯嘉年華會所戴的面具。

沒有期待的旅程，經常會有巨大的驚喜，特別在地中海。

克羅埃西亞的飲食風格和義大利很近似，諸如比薩、麵食等等，風味食材都很像，連咖啡Cappuccino，Latte等義式咖啡都一樣。

我來到海邊的一家咖啡店吃早餐。這裡有賣有一種起司燒餅叫做Burek sa sirom，外層酥脆、內餡是溫熱的鹹香起司，外皮吃起來很像台灣的燒餅。我坐在港邊的石階上邊吃邊看船隻緩緩進港，海鷗在空中叫囂來回盤旋。那份閒適像是經歷昨日大雨後，柳暗花明的一份驚喜。

傍晚，我沿著海岸走到公園的礁石區。那裡視野遼闊，可以看見夕陽將整座小城勾勒成金色剪影。太陽慢慢沉入亞得里亞海，海面染成深橙色，光影在水面上流動，港口的牆面、屋瓦、石階都泛著溫暖的色澤。情侶相依坐在海灘上，釣客拋出魚線垂釣，後面又跟著幾隻等待的貓咪。而我靜靜享受眼前的這一刻，努力讓這片被染上金色畫面，永遠深刻地記在回憶裡。

小鎮的詩

這裡沒什麼舉世聞名的古蹟，這裡有的是一份恬淡，有時哪也不去，買一杯咖啡呆坐在海岸邊，望著過盡千帆，看著日出日落，嬉戲的貓群停下大眼看著我：旅人，妳打哪來？要往何處去？

羅維尼推薦景點：

• 老城區：羅維尼老城區奠基於威尼斯統治時期，有著濃烈的威尼斯風格，狹窄的街道由鵝卵石鋪成，民居色彩繽紛，古城宛如迷宮。附近港口到處是漁船、餐廳和咖啡館鱗次櫛比，氛圍活躍，景色迷人。
• 聖尤菲米婭教堂：是做巴洛克風格的教堂，配著高聳的鐘樓，是羅維尼的地標建築。
• 日落：羅維尼以其令人驚嘆的亞得里亞海日落而聞名，建議至少要停留一晚享受夕陽美景。

在波雷奇找去威尼斯的船

距離羅維尼40分鐘車程的波雷奇（Poreč），是另外一個特色古鎮，來到這兒是為了找尋前往威尼斯的船班。

波雷奇也跟威尼斯有一樣風格建築，這讓我越發想念威尼斯，以至於一開始沒有興致在這裡尋幽訪勝，抵達後立刻跑到碼頭邊上售票中心，詢問船票，從這兒到威尼斯有快船航程約2個小時，假如一切順利，傍晚我就能沉浸在威尼斯的黃昏了。

過了幾天鄉村般的寧靜生活，居然有點想念義大利那一股俗世的熱鬧，這樣說很奇怪是嗎？相對克羅埃西亞而言，威尼斯過多的觀光客擁擠不堪，到處都是名牌店，滿滿的餐廳及露天咖啡座，小商店賣著各色紀念品…但人就是喜歡在寂靜之後，來點熱鬧。

波雷奇的黃昏時分

我運氣不太好，因為明天是週末，連續問了3家旅行社，這兩天去威尼斯的船班全滿，一張船票都沒有，這是自助旅行隨性為之的風險。我琢磨著替代方案，乾脆走陸路去威尼斯，我立刻轉往長途巴士站。

車站服務櫃檯的小姐告訴我，這裡沒有直往威尼斯的長途巴士，讓我心揪了一下。隨後她建議，可以先搭巴士到科佩爾（Koper），那裡有巴士前往義大利的邊境城市的里雅斯特（Trieste）。我想到既然抵達義大利境內，去威尼斯大概不是大問題了，速速買了到科佩爾的車票，心想著後面就邊走邊應變了，居然還有一點冒險犯難的興奮，我真是沒救了。

回到旅館上網一查，我才發現克羅埃西亞與義大利中間還隔著一個國家 — 斯洛維尼亞（Slovenija），好消息是斯洛維尼亞是歐盟國，科佩爾是她唯一靠亞得里亞海的海港城市，拿著台灣護照進出沒太大問題。也難怪沒直達，得在不同國內轉車。

我約略在Google算了一下到威尼斯的時間，看起來明天要花6、7個小時才能到達威尼斯了…。思之無益，事情已經是這樣了，走著瞧吧，我隨後就跑到波雷奇小鎮到處亂逛找好吃的。因為沒買到船票，讓我多了一天可以在波雷奇逛逛，我打算一路玩到夜深才回去睡覺。

奔向威尼斯

今天一早要搭九點鐘的車，沿著伊斯特拉半島的海岸，一路轉往威尼斯，手機上我記下預計行程：

• Poreč, Croatia — Koper, Slovenija，搭巴士約1.5hrs.
• Koper, Slovenija — Trieste, Italy，搭巴士約30mins.
• Trieste, Italy — Mestre, Italy，搭火車約2hrs.

從波雷奇前往科佩爾的路沿著海岸線展開，沿途不時閃現一座座紅頂白牆的小鎮，聚落中央總有一座高高的塔樓，模樣與威尼斯聖馬可廣場的鐘樓頗為相似。這片海岸曾長久隸屬威尼斯公國，我好幾次想中途下車走看看，卻捨不得耽誤趕往威尼斯的時間，只能忍下遺憾。

進入科佩爾，便踏進申根區。海關人員看到台灣護照時還歪了歪頭端詳半天，似乎頗為意外。這裡大概很少遇見台灣旅人吧？我心裡暗自想著。不過，通關一切順利。

抵達時已近中午，科佩爾離義大利邊境城市的里雅斯特很近，而我搭的巴士要到下午三點多才出發，於是抓緊三小時空檔去逛逛老城。這裡同樣透著濃濃的威尼斯氣息，歷史上幾經政權更替，併入威尼斯共和國後更名為「Caput Histriae」，意為「伊斯特拉之首」，石門上還有古老的威尼斯雙翼雄獅的雕刻。

巴士將我送到里雅斯特中央火車站，正式進入義大利。我隨即轉乘直達威尼斯的列車。當傍晚的霞光映上潟湖水面時，火車駛入這座熟悉的水上之城 — — 久違了，威尼斯，我又來了。

搭郵輪在克羅埃西亞旅行

Jadrolinija是克羅埃西亞主要的渡輪。訂票官網有英文/德文/義大利文，可線上訂票支付，印出e-ticket即可。基本上有客艙/臥鋪/客座/甲板位四種，也可選擇含餐點，車子也可買票上船。跨國時記得要先去海關驗護照，才能到登船處驗票登船，所以最好提前至少一個半小時到港口。

克羅埃西亞Jadrolinija游輪網站：http://www.jadrolinija.hr/

克羅埃西雅巴士網站：http://www.buscroat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