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易》看褪去宗教外衣的“中式生死观”

“中国人有宗教信仰吗？”

常有外国朋友这样问我。我说首先宗教（religion）和信仰（belief）在中国语境中并不等同。中国有多种多样的宗教文化。佛教、道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都有不少信徒。如果谈到信仰则更数不胜数了。有信仰祖先的，有信仰萨满的，有信仰老天爷、土地公、财神爷的，还有什么鬼神都不信只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信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仰呢？

称之为“信仰”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从《易经》的角度来说，面对包括人自身在内的宇宙万物，那些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现象，都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就好比太阳东升西落，月亮阴晴圆缺，这些客观存在的事物和现象与“信不信”毫不相干。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哲学很少去反复确认和探讨“谁创造了人”“谁是造物主”这个问题，而更多探讨人与外界之间的互动。回看中国历史，除了个别朝代外，中国主流社会很少出现大肆推崇宗教的现象。是孔子仅仅用“敬鬼神而远之”就把宗教问题给敷衍过去了吗？远没有那么简单。对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终极问题，中国哲学虽然不热衷去探讨，但不代表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从孔子所编著的《易经·系辞》中，我们或许能一窥中式信仰的真面目。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易经》。维基百科称《易经》为“古代中国巫师用于推演未来吉凶祸福的卜筮书。百度百科称《易经》“含盖万有，纲纪群伦，广大精微，包罗万象，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两种定义的差别也反映出了《易经》的两面性。它既可以是古代帝王将相圣人君子的最高学问，也可以是街头算命先生人手一本工具书。可以说，中国传统思想文化，不管是道家还是儒家思想，不管是兵法还是玄学术数，都开花结果于《易经》这片肥沃的土壤中。《易经》包括《经》和《传》两部分内容。《经》则是由周文王所演算的64卦和编著的卦辞和爻辞。《传》则是孔子及弟子对《易经》的解说，一共十篇，俗称十翼。其中数《系辞》最为精彩，总论了“易”的基本理念。《系辞》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也就是说，易代表的是天地法则。易经六十四卦就像一张大网，概述了宇宙间所有的变化规律。无论是客观世界的变化，还是人事变化，都逃不开这64卦。

既然《易经》是一门包罗万象的学问，那么它如何看待宗教中生死问题呢？《系辞》中明确指出“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生就是开始，死就是结束。有开始就有结束，有结束就有开始。开始不是真的开始，结束也不是真的结束。结束不一定在开始后，也可以在开始之前。孔子认为，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明白生死是如何一回事了。这与佛家的“轮回”概念意义大抵相同。东方文化中，死不叫死，叫“往生”。但是中国传统文化并不像佛教那样将生死看得如此之沉重，因为在儒道看来，生死就是客观规律，没有神秘色彩，也没有情感色彩。人之所以为生而雀跃，为死而难过都是人的主观抉择。死亡也可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比如中国很多地方都流行为年纪大岁数去世的老人办“喜丧”。再者，在中国传统术数中，“十二长生” — — 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也描述了“原始反终”。从中我们可以发现中国文化中很有意思地方 — — “死”“墓”“绝”都不是轮回的终点。轮回的终点是“胎”“养”，是新生命正在孕育的阶段，是受精卵和胎儿的阶段。从婴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又是一个生命周期的开始。这就是中国人说的“生生不息”。

孔子也并不花大笔墨去提倡死后业力、报应的概念。因为孔子一方面认为，真正的君子是不会因死后是否有善报或恶报而改变自己进德修业的行动的；但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的是，教化民众是需要鬼神观的，所以孔子说“仁者寿”。这个“长寿”超越了人类生命的长度，大仁大德之人的生命已经超越了物理时间，这才是真正的“与天地同寿”。宗教为我们描绘出死后世界的景象，但《易经》告诉我们如何活着，告诉我们站在“生”的这端去看“死”。站在日出看黄昏，那么并不用为黄昏而悲观，因为再过半日太阳又会重新升起来。

《易经》从一个不带有迷信和神权色彩的角度解释了生死问题，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给出了“中国答案”。南怀瑾先生说“把宗教外衣统统剥光了，我们东方最高的宗教哲学是“神无方”。神是没有方位的、没有形象的，我们本身生命也好、精神也好、宇宙的生命、宇宙的精神也好，神是没有方位，无所不在，也无所在的。”小时候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中国传统思想是朴素的唯物主义。现在读了《易经》想想此话不假，不过与其说是“唯物”还是“唯心”，不如说是朴素的唯实主义。宇宙间所有的奥秘，有可见与不可见的，有可感知和不可感知的，在《易经》看来都是绝对物质，绝对客观存在的。《易经》没有为那个至高无上的“道”套上“神”的外衣，它只告诉你“一阴一阳之谓道” “阴阳不测谓之神”。所以之所以解释“中国人是否有宗教信仰”这一问题这么难，是因为它已经褪去了宗教的外衣。所以西方传统定义的宗教在儒家和道家上都是无法成立的。中国文化的各家学说都是根植于同一个“天人合一”的认同。从《易经》到中国人的思想方式，这种“天人合一”的认同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偶像崇拜和先知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