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寫澳門藝文歷史的「發展劇本」

現今望德堂區內的婆仔屋

最近一篇有關澳門本土劇場圖書室的文章《消逝的圖書室，留下的叩問》引起了關注，讓人揪心：「誰來守護那些微小卻仍在呼吸的創作？那些非主流卻仍然堅持的空間？那些邊緣卻仍有生命力的存在？是書籍、是演出、是記憶，還是我們心底的信念。」（註1）同時，一個不起眼的新聞報導《擬活化望德堂，區內團體冀增商業元素》（註2）也引起我的注意，政府在今天仍然努力地構思如何活化望德堂區，讓人不勝唏噓。

回憶2001至2002年期間盛況空前的婆仔屋藝術空間，當時社會上還未有文創產業的討論，一群藝術家自發舉辦演出、音樂會、工作坊、展覽及出版刊物《婆仔月事》，人流匯聚整個望德堂區，甚至引起了香港、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等華語藝文圈關注，開創了澳門文創產業的先河。

當年由婆仔屋藝術空間所創造的文創奇蹟與成功經驗，卻沒有成為政府後來文創發展的規劃範式，官方甚至刻意回避這段成功經驗，今天很難從官方的文創敍事中再看到這段歷史插曲，婆仔屋藝術空間舉辦過什麼活動？由什麼人推動？對澳門本土的文化藝術發展產生過什麼影響？莫說研究，甚至連集體記憶最終都被拒於千里之外，無法成為官方文化發展敍事的一部分，如煙消散。官方與民間壁壘分明，可說是澳門特色，官方掌控了話語權，只關注自己舉辦的文化活動，官方的文化活動自然成為澳門文化藝術歷史寫書的全部內容，民間在做什麼不知道，也不重要。

25年過去了，政府委託了多少個機構、花費了多少資源與時間去擬訂活化計劃？政府不會告訴你，也沒必要。近年的「望德堂區專項研究計劃」看來就快要出台了，深化「文化＋」元素，一連串活化、融合、孵化和消費等等不絕於耳，企圖在望德堂區的規劃敍事中套上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和說好澳門故事的宏大敍事。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便是當今最耀眼的荒謬。沒有人在乎澳門是否真的是美食或演藝之都，什麼才稱得上叫美食？演藝是指什麼也不重要。前提是必須要套上固定的宏大敍事框架，這套框架的最高指導原則便是「說好澳門故事」。

「說好澳門故事」這六個字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故事屬於「澳門故事」？又要如何說好？好與不好誰說了算？要把整個澳門文化藝術發展套上那個固定的宏大敍事框架，是一個大工程，於2025年12月出版的《文化澳門與文明互鑒》一書，便是這個偉大工程的開端，我相信往後會有更多類似著作，這本書企圖總結自1999年澳門回歸祖國以來，在文化藝術上的成就和經驗。

這本書可說是官方對於澳門藝文發展的總結報告，借用了「澳門學」的研究概念（註3），花費了接近500頁數十萬字的份量，獲得了無可置疑的話語權，就像小說《1984》「誰掌握了現在便能掌握過去，誰掌握了過去便能掌控未來。」《文化澳門與文明互鑒》的核心概念便是把澳門的文化藝術構成，想像成一套可被設計、可被覆寫、可被部署的系統。除了邀請二十多位作者撰寫不同藝文領域的發展簡述，還羅列了澳門文化事業發展大事記，企圖去定義哪些事件是重要的，定義什麼叫成功，什麼值得慶祝，重寫澳門文化藝術的價值敍事。此書借用「澳門學」的研究方法，其高明之處並非強行搭建學術模型或直接灌輸答案，而是透過研究歷史或統計數據等穿着學術的外衣來重寫問題框架，重新定義價值觀與改變集體敍事。

那些完全沒有留意過澳門藝文發展的一般讀者，此書提供了一個非常方便的入口，簡明握要地陳述了澳門過去25年來的藝文發展。例如書中第56頁關於澳門民營藝文空間的敍述，談及「窮空間」的轉型：「2011年5月搬遷至“連勝街NO.47藝文空間”，該空間現已經調整為劇場圖書室、綜合獨立書店、劇團辦公室的綜合體。」然後羅列了2010–2016年的統計列表。至於2016年後的情況便沒有談及。

一般讀者不了解實情，在閱讀後很容易自行想像這些藝文空間今天仍在，但其實「窮空間」或劇場圖書室早已離開了連勝街有4年了，表中大部分的空間也早已沒有經營了。《文化澳門與文明互鑒》此書的精妙之處，並非強制灌輸國家意志或說教，而是「重寫劇本」。借用「澳門學」外衣，利用部分真實的歷史與統計列表，重寫整體劇場發展的脈絡敍事，把零散的事件串聯成一個具有目的性的「進步」或「復興」的故事。無論戲劇、電影或音樂等不同的藝術範疇，文章開頭都以澳門地方狹小、資源匱乏為起點，然後表達回歸以來如何受到國家照顧終於有了改善，最後加上發展建議作結。表達出澳門的文化藝術如何受惠於國家恩𧶽這種宏大敍事。同時，大部分文章均以完善文化領域的政策與法律法規為理由，不斷強化官方的文化產業發展框架與各項政策文獻，把整個敍事架構拉向官方的敘事設計與象徵控制。

the end

註1：《消逝的圖書室，留下的叩問》文：戴碧筠

註2：澳門日報《擬活化望德堂 區內團體冀增商業元素》

註3：「澳門學」（Macaology）的概念來自敦煌學、徽學及藏學（中國三大地方顯學）等研究方法，「“澳門學”是一種基於澳門歷史文獻、文化遺存及社會現實，綜合歷史學、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等跨學科方法的區域性研究，核心旨在探討澳門從古至今、特別是“一國兩制”下中西文化融合的獨特性。」《澳門學：歷程、使命與發展路向》 澳門科技大學於2022年3月開始出版《澳門學》學術期刊，「澳門學」從早期的歷史史料整理，逐漸轉向理論化、社會文化認同、以及國際比較視野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