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盆子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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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覆盆子富翁時間又到了。

我家房子側邊有一排的覆盆子，不開玩笑，真的是一整排。夏天一到，果實多到完全來不及吃，是那種霹靂無敵超爆多的程度。

我們是2018年初搬到西雅圖的，開始起心動念想買房子是2019年底。一開始看房子還挺佛系的，畢竟是第一次買房，購屋菜鳥需要一點時間了解市場，確認喜好。但疫情很快地把我們推上購屋火線，連好好思考當時是不是進場好時機的餘裕都沒有。

決定買下這間房子，其實也有點魯莽，就像結婚一樣（誒？）。我們只看了幾個重點：週邊區域、社區環境、學區分數、交通便利，當天看完房子就下了 offer。現在回頭看，很幸運地買在一個很好的時間點，房市競爭還沒那麼激烈，利率還沒衝高，房價也還沒飆漲。

幸好我有扶老奶奶過馬路。

這間房子的前屋主熱愛植物。前院還算收斂，後院原本有個大圓圈，裡面種滿各式各樣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還有幾棵長得很好的藍莓樹。至於房子側邊，就是那一整排覆盆子，氣勢驚人。

​​剛搬進來的前一兩個月，我們其實看得滿喜歡的。那時一切都還整整齊齊，看起來像是某種我也有機會駕馭的生活。直到某天我突然意識到：天啊，我是不是要幫它們澆水？要用什麼澆？要澆多少水？怎樣才不會把它們弄死？

我們陸陸續續買了一些整理院子需要的工具和器材，對自己信心喊話：我要跟美國人一樣成為院子達人（挺胸）

然後，住進房子不到半年，我們就決定請人來把後院整個植物園圈圈剷平，鋪上小石子。

隱隱約約還是有一絲可惜，看得出來前屋主很用心在照顧那個花草小圈圈，但別人的喜好不是我的喜好。很快地，焦慮消失了，看著簡單乾淨的小石子圈圈，心中一陣平靜。

人貴自知。

認真說起來，我們房子週遭現在還倖存的植物，幾乎都是靠自己活下來的。

昨天把垃圾拿出去丟的時候，我發現有一些覆盆子已經結果了，但放眼望去全部長成一團，盤根錯節。

一年比一年猖狂。

我花了點時間研究，才發現這些覆盆子並不全是同一個品種。一開始，品種 A 長在左側，大概佔三分之一；品種 B 在右側，約莫佔了三分之二。今年品種 A 居然一路侵門踏戶，長到一半的距離，甚至大量蔓延到品種 B 的後側。

芒刺在背！！！（這位小姐，妳的國文老師在哭）

於是，我做了一個很暴力的決定。我直接鎖定了品種B後側那些搶地盤的品種A，已經結出果實的枝節就直接剪掉，用一種土豪的氣勢在採果實。

修剪的過程裡，我發現很多枝條其實長得並不好，甚至有些已經枯了。但覆盆子的生命力很強，就連枯枝上都還能長出葉子和果實。只是，土地空間就這麼大。你的枝葉擋住我的枝葉，我的根纏上你的根，你的果實搶走我的養分。

每一株都在努力生存，每一根枝葉都在掙扎。

把後側那些搶地盤的覆盆子剪掉之後，整排看起來乾淨了不少。空出來的地方，讓光線終於能落進去一些，也讓留下來的枝葉有機會長得從容一點。周遭忽然安靜下來，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一點捨不得，但很舒服。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最好的修剪方式，但至少，留下來的那些枝葉終於可以伸展，可以呼吸。

人生好像也是這樣。

有時候你以為自己是在失去，其實只是替另一個更重要的部分騰出空間。如果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想要與需要，衡量自己真正能承擔多少，也許日子就不必一直擠著過。

改變必然伴隨著失去；然而，失去有時候也是一種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