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既貧窮又富有。

那一年，中正廟前高高豎起的野百盒已經不知運到哪裡變成了廢鐵。

那一年，在原住民「還我土地」之名下，我們逼近國民大會、立法院，遺棄了流血與嘶吼，熟悉的、陌生的手與手拉成圈圈，用歌唱跳舞來抗議不公。

那一年，我用草率的字跡留下三頁的告別信，捲起我所有夏天的包袱，一台計程車載走我的全部。

那一年，窩在永和和學姐們的分租的公寓裡，我們計數著那個一切情感狂妄而潑辣的年代一日一日的遠去。

貪婪的我呼吸每個人吐囑出的，關於那個年代裡，所有生命的顛沛流離，革命，以及革命裡的愛情。

那一年，我們既貧窮又富有。

從男八舍的福利社裡偷來整條的大衛杜夫，小小福有吃不完的泡麵和餅乾， 玫瑰唱片行裡有未塞條碼的齊柏林飛船BOX SET，地下室的唐山免費提供馬克斯、葛蘭西、時報的大師名作坊和每一期的當代雜誌。

有一天，我們仔細計算了我們的財產： 29吋的大電視，但沒有遙控器 少一根弦的吉他 沒有弓的小提琴 缺了嘴的黑管 只有八個鍵還能發出聲音的舊風琴

那一年，我們既貧窮又富有。

是的。從所有口袋裡搜出的40個一塊銅板，在兩條土司與一包煙的中間，我們莫名其妙的選擇了可口可樂。

只有在星期六淑女免費的晚上才去SPIN跳舞省下100塊錢，然後在洗衣機裡混著衛生紙被絞爛。

冬天用大同電鍋溫干醇的紹興，夏天隨便搭著別人的社團聚會或是慶生甚至是婚禮騙幾瓶冰涼的台啤。

那一年沒有太陽花沒有日劇，所有淚水糟蹋在現實裡，革命與愛情，緩速死亡的革命與急速殞落的愛情。

那一年啊，那一年過去了，故事卻不曾終止。

貢寮鄉民仍在抗議著核四，原住民們的土地依舊沒有自己的名字。女人們就算可以追求性高潮，但仍不能消滅所有性騷擾。

那一年啊，那一年過去了，那些人離去了，書架上有學姐們的論文，電話簿裡卻沒有任何消息。永和的公寓現在不知租給了誰，我們的大貓有了第四代的孩子分散在各自的人際關係圈子裡。

電視早在一次表演中被我們親手毀去，其他殘缺的樂器也不知遺落在哪裡。

那一年啊，是否也將就此遺落在記憶裡。

【失戀雜誌 20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