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與模糊的情感辯證：談林珈伃個展「最遠的最短距離」

文：盧國聰

展覽「最遠的最短距離」借用英文俚語 As the crow flies，意指「直線距離」。最遠與最短看似是一組矛盾的詞語並置，實則是林珈伃生命經驗的真實寫照。如今定居於距離台灣八千八百公里之外的挪威奧斯陸，藝術家彷彿化作一隻烏鴉，以最短的飛行路徑往返於兩地。然而，烏鴉並非擅長長距離飛行的物種，它們更傾向留守在熟悉的領域。展覽便以此為起點，環繞著她在不斷「飛行 — 著陸」循環中，所累積的情感與記憶紋理展開。如同策展人黃羿瑄所言，對這位離巢的藝術家而言，「原生地」、「移居地」、「回家」等詞彙都變得曖昧不清；「家」早已成為一個彼此牽扯的矛盾場域，而這些矛盾隨著影像的多層處理，在展場空氣裡緩慢擴散。

作品《時間練習：一炷香》（Time Practices: Burning Incense）的影像紀錄。

回顧林珈伃的創作脈絡很難不發現，時間與家始終是貫穿其作品的主要線索。早在《時間練習》（Time Practices）系列【註1】開始，她便透過記錄外婆每日在香爐進行儀式的24小時影像，或以兩地居所之間的旅行時間作為個人歷史的時鐘，將時間的推移與家的記憶緊密織合。這個家，總帶著某種不可貼近、只能遠眺的霧光，那種看不清的特質恰恰構成她影像創作的核心 — — 模糊，是她的語言。

自 2020 年起，藝術家發展出一套攝影轉印技術：以噴墨輸出影像於紙上，並在影像上反覆塗抹壓克力媒劑，達到理想的厚度後再洗刷掉紙張。也就是說，原本被承載著的影像，轉而依附在一層充滿手工質感的半透明薄膜背後。換言之，原本的影像被推往次要位置 — — 觀眾看到的首先是物質，之後才是朦朧浮現的影像。這樣的物質化影像，在本次展覽中被放大呈現。

作品《乘載的睡與夢》（The Weight that Holds）在毛刺空間中，難以辨認的影像與織物共構的和諧狀態。

順著階梯抵達毛刺空間三樓，藝術家以大幅影像裝置回應此老公寓特有的時空質地。八道垂掛的影像宛如窗簾，由影像薄膜與織物並置而成，層層向空間深處伸展。乍看之下，不知是灰色地毯的緣故，還是影像處理帶來的視覺質地，這些作品並未為空間增添一絲居家的溫度，反而覆上一層霧氣般的清冷與蒼白。這件作品的影像取自藝術家老家的八個室內場景【註2】，並為每一道影像搭配近似花樣的布料。物質般的影像在真實材質的對照下逐漸失去形體，被拍攝物的輪廓在不斷沖刷之後逐漸鬆散、暈染 — — 一邊是記憶裡殘存的老家形貌，一邊是基於模糊記憶的重新縫合。

這種柔化的效果在大幅作品中特別明顯。反覆洗刷，不僅是技術操作，更可以看作是一種情感的勞動。如同組件名稱 《乘載的睡與夢》（The Weight that Holds）所指，在遙遠的國度裡，她每一次塗抹壓克力、每一次浸水搓揉，都乘載著時間的累積與記憶的重塑。這種密集勞動的創作方式，呼應著她在作品中隱含的女性身體與家務勞動【註3】 — — 如同她的外婆用包裝膠帶修補褪色的壁紙，如同母親日復一日地照料家中的大小事務。這些幾乎不可見的勞動痕跡被層層壓入影像，使其模糊、褪色，而正是這些痕跡，揭露了情感最深處的流動。

作品《乘載的睡與夢》（The Weight that Holds）的織物上，被縫上的居留證影像。

更巧妙的是，每一道影像上縫著以相同技術製成的居留證影像，宛如布料的標籤，又像是藝術家身處異地的身份證明。這八張居留證自第一張開始逐漸升高，最終停在「永久居留」的狀態。然而這份穩定卻彷彿停滯在半空 — — 那本該象徵安定的身份，彷彿揭示了她作為異鄉人的心理搖擺與不確定。在作品《從遠方而來》（From Afar）中，這份動盪亦悄然浮現。

作品《從遠方而來》（From Afar）的字幕呈現了三種語言。

在同空間呈現的是聲音作品《從遠方而來》。這件作品以雙聲道呈現，配合文字投影，藝術家以中文、英文、挪威語三種語言交替述說著關於家、記憶與身份的碎片。觀眾只能透過聲音與字幕來想像那些影像，而在三種語言之間的切換，拉開了一種難以跨越的間距。面對投影文字，觀眾總會優先捕捉自己最熟悉的語言；但對藝術家而言，這三種語言皆構成她生命的一環，每當語言的轉換，都像是身份的切換，也是認同的搖晃。這些分層的聲音如同排練般反覆出現，卻始終無法形成完整的敘事。正如她在兩地之間往返，家的定義也在不同的語言、文化與記憶中漂移，永遠無法被單一的詞彙所固定。有趣的是，儘管觀眾能看到投影在牆壁上的文字，藝術家仍將這件作品視為單純的聲音作品而非錄像，反而形成了一種更極端的、無法觀看的影像。

作品《2023.02–2024.02–2024.06》，像被微風吹起的影像。

展場另一側的牆面上，作品《2023.02–2024.02–2024.06》以密集排列的兩百餘件小幅影像出現。這些影像是藝術家在2023至2024年間三次返家時所拍攝，如她所言，這些輕盈的影像如明信片般可隨身攜帶，使她以「訪客」姿態回到老家並按下快門。空無一人的居家空間佔據了大部分畫面，冷靜地記錄每一次進入現場的痕跡，宛如案發現場的證物。更耐人尋味的是，當觀者仔細端詳，會發現某些場景被重複拍攝 — — 同一扇窗、同一道光、同一張桌，只是時間不同。這種無意識的重複拍攝，非但沒有讓記憶變得更清晰，反而使其愈發模糊與混淆。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明室》中寫道：「攝影未必顯示已不存在者，而僅確切顯示曾經在場者。」【註4】 這些重複影像不只揭示藝術家的分神，更像是一種用力的再次確認 — — 她曾在場，因此留下影像。影像遂成為了一種存在的證明，一種對抗遺忘與疏離的微弱抵抗。

單頻道錄像《只是看著》（Merely Watching）有點像玄關監視器。

同一空間中的單頻道錄像《只是看著》（Merely Watching），畫面以監視器般的固定視角，靜靜地凝視著空無一人的居家場景。這種看似客觀的影像視角，更加印證了藝術家在此化身為旁觀者，只能見證而無力介入。作品拍攝於她最後一次回訪老家之際，兩週後，一場颱風摧毀了屋內的一部分，影像因此成為這些空間最終的肖像，一種無法挽回的告別。監視器般的凝視，揭示了一種深刻的無力感 — — 時間與災難面前，藝術家所能做的，只是看著。

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了一種特殊的「家庭攝影」。然而它們卻背離了我們對家庭影像的慣常想像 — — 不再是溫暖、親密、節慶與團聚，而是空房、物件、光線與寂靜。林珈伃鏡頭下的家，是空無一人的 — — 死去的麻雀躺在門口、褪色壁紙被膠帶補綴、午睡後被拉起的窗簾、奶奶的床鋪、夏日風中簾布刷過瓷磚的聲音 — — 人的缺席反而強化了對家的思念與疏離。在近八年的往返之間，林珈伃的家與身份都處於晃動、難以歸納的狀態。她或許無法像烏鴉那樣筆直飛向目的地；最遠的最短距離也許不存在，她的路徑是迂迴的、曲折的，充滿勞動的痕跡與情感的重量。這場展覽提供的不是一個清晰答案，而是一個在漫長飛行與降落之間，由影像、織物與聲音所編織的詩意提問。於她，或於每一位離鄉之人而言，家不再是可以抵達的目的地，而是一個始終在模糊中搖曳的情感座標。

【註1】《時間練習》系列始於2019年，林珈伃的首件系列作品《時間練習：8小時》並非影像創作，而是一件結合行為的時間紀錄裝置，這件作品始於她在便利商店的工作經驗，8小時的工作中不斷重覆的動作 被視覺化為一條可見的線段。在後續的系列作品中，她同樣地從日常經驗出發，以定時定點進行週期拍攝作為記錄的方式。

【註2】影像中依稀可見這些片段：「門口死掉的麻雀、被外婆用封箱膠帶拼接的褪色壁紙、壁紙對面午睡後才會拉起來的大片落地窗簾、小時候午後沿著鐵窗飄動的幾何白布簾、奶奶的床鋪、落地片簾在微風午後刷著貼皮地板的聲音，以及每天隨日出日落而開合的布簾 — — 前方站著鴕鳥腳的那一塊。最後在午後陽光裡，是明年即將搬離的台中家的窗戶與我房間的紫色窗簾。」

【註3】回顧林珈伃的創作，「女性」這個主題一直圍繞在她的影像創作。雖然她並未言明，但在近年的影像創作中越發濃烈，在她生命中有著重要位置的三位女性：母親、外婆與奶奶，都以不同的方式參與在她的影像裡。在《時間練習：一炷香》中，紀錄了外婆的點香日常；在《八千八百公里，十四封明信片（直到她拜訪的那一天）》中，以明信片的方式保持與母親的聯繫，直到母親到奧斯陸探望她為止。這些作品都隱含著一種傳統且固著的女性身體，與她產生對比。特別在《家庭相簿》中，她單純的展示了自己與這三位女性的桌子的影像，在日常的靜默中流露著差異。

【註4】羅蘭．巴特（2024）。明室：攝影札記。台北：時報出版。

＊影像皆為藝術家提供，嘟嚕影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