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克難短居留學之我身邊沒有英國人
當我奏起中國民歌「茉莉花」時,瑪麗亞娜竟輕輕推開我那掩不實的房門,悠悠唱起字正腔圓的中文歌詞。她的臉龐在昏黃的立燈照耀下柔潤靜美,即使她已忘卻多數日常字句,她的每一句歌詞卻都清亮無比,好像一時穿越回二十多年前的中國,回到那個她仍能上下翻滾舞動、脊椎依舊筆直的花樣年華。
倫敦──克難短居留學之我身邊沒有英國人
我就讀的碩士學程傳統上會在倫敦進行最後一個學期,但到了我們這屆,由於歐盟獎學金被砍,我們這群自費生窮到既付不起倫敦價比天高的房租,也擔不起一千多英鎊的留學簽證費。
經過一次嚴肅的師生對談,我們決定將一學期的課程濃縮成六個禮拜,並將後續的幾週課程改成線上參與,讓我們五個學生可以回到法國宿舍繼續跟上倫敦的進度。也許你會感到意外,但法國中部小城鎮的生活費是倫敦的一半還少,因此即使我們都不是法國的粉絲,為了存活,每個人都死守著法國便宜到不敢置信的宿舍不放(有了法國政府補助後,宿舍一個月只要台幣三千多,你敢信)。
出發前,我便知曉智利和美國同學偏好獨居,但是土耳其與廣東同學和我一樣只在乎省錢,因此三人便形成了貧困亞洲聯盟,提前在倫敦找好一間住宿。那是一間位於倫敦西南部溫布頓網球場不遠的地段,我們所租的房子由一位友善的巴西學姊推薦,屬於典型紅磚二層排屋區的其中一間,半夜經常有瘦長敏捷的狐狸出沒,白天則充斥著上下課時湧出的家長與孩童。
我們的故事由這間狹仄樸舊的磚屋展開,始於巴西房東提著大包小包,手牽著九歲兒子文森切出現的那一秒……

我不知有多久沒見過高樓大廈
歡迎來到巴西
與其說我入駐倫敦,不如說我誤闖巴西叢林。這間磚屋的擁有者是一位叫瑪麗亞娜的單親媽媽,年輕時曾是代表巴西去中國交流的芭蕾舞者,年過四十也風華依舊,身邊總是有不少追求者。與母親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纖長臉頰細柔頭髮的文森切儘管年幼,卻因身邊總是圍繞著大人而格外世故。這兩人各自擁有一間房間,而我和同學則租了另外兩間客房,計畫著三人要在兩間房的兩間雙人床上玩著排列組合的遊戲,因此多數時間必須與一人同床,僅有十一晚可以享有獨處時間。
光是想到要失去隱私權,我便已感到有點窒息,更別說抵達那日,我才發現屋子裡多出一位房客──一個暫住的巴西少女,說是來倫敦追愛,每晚和不同男人出去約會,在兩個男人之間兩難。我和同學先後到達,被如宇宙般龐大的倫敦震撼到眼球都要跳出眼眶,更是無法理解為什麼說好的五人分一間浴室變成六人、為何家裡一直出現男性追求者,又為何廁所的燈在第三天便壽終正寢,此後整整三個禮拜我都只能摸黑進廁所洗我人生最黯淡的澡。
為了理解這個家庭與他們的親友,並順利與經常借我東西的巴西學姊溝通,我連多鄰國都下載了巴西葡萄牙語……傳聞中巴西人熱情如火,談戀愛也是先親再說,直到有一晚我發現房東媽媽和一位陌生男子在客廳沙發上熱吻後,傳聞才真正得到證實。然而旅居多國的我和同學們也算見怪不怪,唯一不習慣的是因為房子空間狹窄,動不動便會碰上彼此或共享空間,若是同一時間待在餐廳或只能容下一個人的廚房,難免就要摩肩擦踵或聊起天來。有時誰一旦開啟了八卦的開關,你便得聊完這個話題,導致你本來只想泡一杯可可,待你泡完,十分鐘已如急瀑般流逝。
剛從以冷漠聞名的法國搬來,我難免不慣,但又感謝瑪麗亞娜總是大方與我們分享所有情報和用具,讓我們得到滿到溢出來的歸屬感。好比有一回我只是問她有沒有糖,她晚上便從櫥櫃翻出了四五罐不同種類的糖,又說要多少拿多少,這些都是給客人享用的,她本人不吃。這種慷慨倒是與我亞洲同學的文化十分相合,大抵也是如此,我們相處融洽,只有第一週的磨合期比較考驗人。
據土耳其同學所說,她真正感到融入是在第一次晚餐之後。瑪麗亞娜為了歡迎我們親自下廚煮了燉飯,並拿出兩三瓶藏酒,而我也以味噌湯回報。那晚我們聊愛,聊文森切的學校生活,聊她年輕時的中國之旅。我們放音樂,我們跳舞,而瑪麗亞娜甚至熱愛藍調,在屋中不時放著五六零年代的美國藍調名曲。在此之後,無論這屋中發生多少荒謬事,我都可以忍下,因為音樂與美食總是可以使人忘卻所有糾結,將一切化為愛。
為了妥善「善用」我和廣東同學的存在,瑪麗亞娜甚至提議要一起過農曆新年。我們早早便約定日期,我負責張羅吃食和紅包,同學打下手,瑪麗亞娜母子負責裝飾。西曆二月之後,我們總是發著霉味的三坪大餐廳已然張燈結綵,悶厚的玻璃窗上也貼起了七八張紅豔的紙花。我告訴瑪麗亞娜福和春為何要倒過來,我們請AI播放粵語版的恭喜發財,我更跑了兩趟唐人街採買不會辣倒巴西人的菌菇湯底與不含豬肉的火鍋底料。我們三人甚至互相湊出僅有的英鎊現金,給乖巧的文森切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紅包,以換取他一句甜糯糯的新年快樂。於是我們少不得又得大醉一番,喝到廣東同學開始胡言亂語並放棄作業,醉到瑪麗亞那又分享了幾樁艷史,而文森切即使只喝果汁,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後來我才發現不只瑪麗亞那是個藝術策展人,文森切亦是個舞蹈神童,他母親的手機中存了無數文森切颯爽大跳卡波耶拉和霹靂舞的影片──他將來肯定要迷倒眾生。那時我莫名有種四個女人在同養一個孩子的錯覺,出門時還會想到要給文森切買一份飲料,惹得前男友吃醋,說我收養了一個巴西兒子。然而,回想自己為何不知不覺愛上了這個家庭,除了他們的好客與幽默感,更因為立於二樓一米寬門廊盡頭的一把手工大提琴。
大提琴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塊殘肉,它代表了我整個青春,卻也背負無數被辱罵與懲罰的不堪回憶。我愛大提琴低沉深厚的音調與自己表現良好時的自如感,卻也痛恨每一次走音、掉拍和沉悶苦練時手指厚繭抵著細細琴弦的刺痛感。然而那把大提琴就在我出臥室肉眼可及的地方,由一副白殼包裹,時時刻刻如幽魂般招喚著我。瑪麗亞娜和文森切不闇琴技,這把琴屬於瑪麗亞娜的父親,由親叔叔所製。二十多年來,瑪麗亞那都在巴西聖保羅舉辦大提琴舞蹈藝術節,因此一旦得知我又會跳舞又會拉琴,她便邀請我和同學一起完成一部開幕片,而我必須親手打開這副塵封已久的琴盒。
經過三晚在房內趁著室友不在時的苦練,我總算是稍微復健,並找出一首歌的調子。當我奏起中國民歌「茉莉花」時,瑪麗亞娜竟輕輕推開我那掩不實的房門,悠悠唱起字正腔圓的中文歌詞。她的臉龐在昏黃的立燈照耀下柔潤靜美,即使她已忘卻多數日常字句,她的每一句歌詞卻都清亮無比,好像一時穿越回二十多年前的中國,回到那個她仍能上下翻滾舞動、脊椎依舊筆直的花樣年華。
那時我就知道我們找到了歌──幾日後,我在二月天湖面爬滿冰霜的鬱疾下午,在羅漢普頓大學的沼澤畔,穿著輕薄的中國風料子,靠在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根上拉起了琴來。我的手指顫抖如風中落葉,行人一再聞聲循來,我們的器材輪流出現狀況,但廣東同學一次次打起精神在樹陣中如俠女般飛舞。後來瑪麗亞娜將影片拍到一個段落,叫我放下琴來加入跳舞陣仗,也顧不得我還未暖身,又不知在泥沼中該如何使用土地……一陣寒風襲來,我與同學雙氣一屏,兩人對視,便開始了有點克難的接觸即興,還摻雜著一點太極的架式。
錄製結束後,我既不滿意自己的音準與音色,也不滿意我那四不像的舞蹈,更受不了器材上的諸多問題,但瑪麗亞娜十分滿意,因為在短短時間內,我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才意識到自己畢竟還是個完美主義又缺乏自信的東亞劇場人,也許應該多享受一點那種在寒風刺骨中揮灑才華的難得佳機,將樹根刺著屁股、半蹲到兩腿發麻、琴身數度下滑的搞笑情景,當作人生絕無僅有的搞笑談資。
謝謝瑪麗亞娜,這六週的充實堪比六個月,我真心感到幸福。下筆至此,我又想念起這個家庭了。

我的慶生宴嗚嗚嗚
窮學生生活全餐
如果你不清楚倫敦的物價有多張狂,你只要知道搭一趟地鐵單程票去市區就要3英鎊起跳,換算為台幣大約130元。不知怎的,歐洲各國都有學生月票優惠,但倫敦就是沒有,氣得我咒罵英國畢竟不是歐洲。
脫歐脫掉的不只是一干英國人的自尊心,更多的是對歐盟學生的福利政策與我貧窮到必須脫掉的褲子。我們三位同學只有成本租上兩間房間,而我們租賃的房間也都放滿了原住戶的東西,因此連找個地方擺放物品往往都像是要在月球上尋找生物一樣艱辛。其中一間是巴西學姊的房間,她回巴西因此暫時好新轉租給我們,而那間五角形臥房雖然面朝大街、採光良好,但白色的牆面被她鋪天蓋地貼滿海報與照片等,我們沒幾日就成了密集恐懼症患者。
我日日夜夜叨念這房子裡物品囤積過多,風水不好、通風不良,但既然不是要住一輩子,就也只能湊合著過。瑪麗亞娜怕讓男人住進來對大家都不方便,因此我和土耳其同學的男友來訪時,都需要另外去外面租旅館,又燒掉一大筆錢.......但後還我又感到慶幸沒有讓前男友住進這間岌岌可危的屋子,因為他來訪時唯一的廁所依舊無光,餐廳的冰箱後也散發著長達十幾天的腐鼠氣息,讓人食欲大減,一如英國大多數令我不敢恭維的食物。
可偏偏連除鼠或死狐這等事,在倫敦這人口爆量的大都會,也是少說要等上半年的事情。瑪麗亞娜花了一個下午把家具乾坤大挪移,依舊找不到死屍,而燈光水電師傅又要等上數月,最後她只好打電話請朋友來修(在這種鬼地方,不靠點人情簡直活不下去)。有一度我深深想念起法國的單人宿舍房,雖然要和其他人共享廚房,但至少找人修東西最多只要等上十天(台灣人恐怕連十天也等不及)。天曉得在其他學長姐眼中破破爛爛的法國宿舍,在此刻我的心中竟宛若天堂,可見人還是要受過各式各樣的苦,才知道地獄真的有十八層。
至於三天的Airbnb體驗,對我而言也是一場文化衝擊。瑪麗亞娜身為注重飲食的巴西人,對於我們大肆使用廚房豪不在意,我們只需要錯開和她使用的時間便好,但在Airbnb,我自以為房東說我們可以用廚房就是字面上意思,但當我和男友從唐人街抱了一籃子菜回來煮麻辣鍋時,英國房東簡直氣炸了:「我說你們可以用廚房,不代表你們可以煮大餐!」由於她的兩房公寓窄小狹仄如所有的倫敦住宅,因此隔音和隔味效果都令人堪憂,我也可以理解為何她如此憤怒,但顯然在我的認知裡,火鍋僅是正常的一餐,不值得大驚小怪。
在倫敦族繁不及備載的挑戰中,唯一能夠讓我保持理智的除了和我同甘共苦的同學們,便是多到令人忍不住泛淚的亞超選擇。在克萊蒙費朗我們僅僅有四間亞超,不僅價格高昂、選擇有限,店中還常常夾雜著非洲食品。但身在倫敦,在加入眾多香港移民後,華人商店簡直稱霸天下,兩年來我第一次走在街上可以理所當然被當作在地人,就像是我在美國做研究時一樣自在。
我和廣東同學尤其喜歡使用TooGoodToGo這款軟體,去查詢附近店家有沒有賣不完的飲食,如果晚晚去收購往往只要半價或更低,還可以促進環保。有一回我們抱回一大袋五花肉和竹笙,那分量多到兩人瞠目結舌,好在有彼此可以分享。於是我回家丟入筍絲大火一炒、醬油香油一灑,立刻就變出了三天份香噴噴的吃食。那些日子裡我們為著經濟理由同寢同食,倒也是我如今回想起來難得的一點樂子。

看到亞洲眾多食品我還是動不動就差點痛哭流涕
然而扣回前題,交通在倫敦一直是我心口梗著的一把刀,因此深愛機車與自由的我說什麼也要弄到一台腳踏車,不管此處的滂沱大雨如何日日將我淋成落湯雞(這些日子裡我的髮型只能給負78分),我還是堅持要穿著半截的破爛雨衣騎去學校。我之所以如此堅持是因為公車經常延遲或過站,因此我們必須提前一班便去等待,加上走路與等候兩班車的時間,上學一趟就要50分鐘。相對的,若是抵得住上坡和雨水的考驗,往往騎去學校的路程只要一半時間,一天來回便能省上50分鐘,還有多達3.5英鎊的公車費(換算成台幣是150元)。
但即使如此,習慣颱風的島民如我還是覺得倫敦的天氣爛到難纏,簡直不該有任何人類居住在此。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是全身溼透哆嗦著坐在課堂上整整兩個小時,而若我身在台北,必當擁有全罩式安全帽和兩件式雨衣,全套防寒兼防水的手套、手機架與抹布。但身為菜鳥移民,我根本無從取得所有必備物資,就像是重新被丟入了暴雨新手村,一切要從頭開始。即便是資深居民瑪麗亞娜,也並非永遠準備得當,又時文森切的足球賽一開始還僅僅是烏雲佈頂,踢到一半雨水便一瀉千里,而站在沒有遮棚的家長席的瑪麗亞娜便必須站在花灑下,給活生生淋上一兩個鐘頭,導致回家時臉色恍若喪屍。
而為了得到腳踏車,我也是煞費苦心。巴西學姊說我可以騎她的車,我甚是感激,但她卻忘了專屬的充氣筒放在哪……因此兩週後當我需要充氣時,便只能試試別的充氣筒,卻差點弄壞她的車,我從此便罷手不敢再碰,決定自己再搞一台。
我在臉書的market place上研究半天,終於鎖定一位葡萄牙大叔,只花上30英鎊便購入一台附籃子的銀色淑女車,而且由於我沒有足夠現金,他也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攻勢之下勉強同意我事後匯款。我高高興興騎著「新車」回家是第四週的事,但我再十幾天便要搬離倫敦,因此從第五週起我又得刊登賣出告示,但怎麼也找不到正常買家,許多密我的人連英文都寫不好--直到最後一週我才問到一位美國同學,說是願意「接手」我的車。當初我一直不清楚她是何義,以為她會至少捐獻一點錢或請我一杯咖啡,但她就這樣理所當然遷走了我的車,彷彿她跟我要匯款資料這件事從未發生。
但我也懶得追究,只希望她騎著這台轉讓過兩次的二手車能夠平安無事,不要在大雨中跌個狗吃屎。畢竟,你永遠不知道倫敦的災難與怪人怪事能有多猖狂。我只知道至少現在多了個理由欣賞克萊蒙費朗,因為那是一片冬日不會冰冷過頭,又日日放晴的土地。更重要的是,我已經安置於彼,擁有基本的生活用品、人脈與生活技能;相反地,在倫敦的這六週裡,在我習慣並弄清楚任何事情以前,我便必須離開,這又是何等令人不安的狀況呢?
學校生活之我終於不再是獨角獸?
在法國時,我是整間宿舍以及整個學院少數的亞洲人兼唯一的台灣人,除了廣東同學,幾乎沒有人跟我講中文。但來到了移民大本營的倫敦之後,華人之氾濫有時令我既開心又驚恐。
雖然台灣教授已然警告過我,但第一次走進大堂理論課的教室,看見汪洋般的黑髮與華人面孔時,我便驚到差點倒退一步。近乎六成都是中國留學生,多數人英語不好,並跟我的廣東同學一樣配戴著人工智慧翻譯軟體,因此個個都是低頭族。雖然他們跟廣東同學一樣不常發言,但唯一的差異是我同學還會經常抬頭看向老師,而有些倫敦的中國同學往往整節課都在竊竊私語或對老師毫不理會。
久而久之,我對此感到不耐,尤其厭煩他們談天時飄進我耳裡的一字一句,因為我就是聽得懂且無以屏障。當然現場也有一干有趣可愛的中國同學,他們對我感到真心好奇,想知道我在歐洲如何生存、如何精進英語、我們的專業為何,讓我本來已經想要閉闔的社交大門再度敞開。後來教授向我解釋,他們多是舞蹈科班生,偏好實作課而非理論課,因此才看起來毫無生氣。但這便導致每次要分組報告,我便傾向和英文好的人湊在一起(通常是我本來的同學或美國同學),否則,我便很有機會要成為負責發言或翻譯的人,而這樣的角色對我來說太折騰人了。
思來想去,本以為到了國際大都會,與同學之間的交流應該會更國際化,但臻至末尾我還是面臨如在香港讀書時一樣的困境:究竟是要選擇跟英文為主的外籍生一組,還是文化同源的香港或大陸同學?而一次和美國與中國同學同組的經歷,也讓我再度見識到文化融合之困難,以及美國同學能從空無中掰出一朵蓮花的深厚功力--我簡直是被美國同學carry上天,畢竟用的是他們的母語。
而那時我也才意識到自己在華人同學眼中依舊是頭獨角獸,不僅僅是因為我來自台灣,更因為我講英語極度順暢。有幾個女孩用欽佩的語氣問我怎麼做到的,還說每一次我舉手發言,他們都受到了鼓舞--「原來華人也可以這樣順暢地發言和表達想法。」;「原來我也可以多發言嗎?」這讓我意識到來英國求學,對非母語人士而言,多少是一件極具挑戰的事情,而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想想我頭一次去香港上全英文課程時,有多麼驚慌無助--那時候還沒有AI翻譯呢)
學校的一切也都是圍繞著西方人設計的,食堂裡的熱食在我眼中過於油膩且營養不均衡,若是渴求蔬菜,便只能吃冰冷的沙拉。為了健康與經濟考量,我跟同學只能自帶便當,拿到食堂唯一的微波爐加熱,往往還要排隊。
但是我的同學們還是愛慘了羅漢普頓大學。不管是掛滿成排油畫像的古雅木板地教室、能夠外借電腦且坐擁數不盡舞蹈相關資源的巨大圖書館,或鋪著黑膠地板並裝配專業音光系統的實驗劇場,都讓我們一再自問為何不在倫敦待長一點?許多舞團甚至正在熱烈招募中,試想要是我們可以留下,也許期末便能上台演出,畢業後更能與眾多學長姊一樣留下尋找工作,甚至不用如我一般日日掙扎著學習法文--但是回過頭來,現實是沒有獎學金,我們沒錢留下,我也不喜倫敦,更別提那時我急著回到法國男友的身邊。
事實上,也是我們五人自己要求要縮短在倫敦的生活,而我想這也許便是天命,英國在我的人生中終究只會是個過客。
然而,離去前美國同學還是感嘆了一番:「你們要是留下來就好了,我的舞團中國同學都不願意來,因為有語言隔閡。」
中國同學又表示:「你們走了後上課誰會發言呢?看來以後我們得多說點話了…….」
幾番無奈與感嘆之後,我們五人一揮衣袖回到法國,又在線上參與了兩個月倫敦的課程。但是多上一層網路的屏障與距離後,我們不再有機會自由發言、不再能與優秀的舞者們自在共舞玩樂、更無法聽清老師的一字一句,因此經常感到像是被困在魚缸中的金魚,各自困在自己幾坪大小的單間宿舍房內,對著窗格大的綠地藍天不住苦笑。每每望著倫敦同學在小劇場寬廣的黑膠地板上翻滾蹦跳的身影,我就必須惋惜地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每一個選擇都有其意義,至少在法國的每一天,我不用感覺到連呼吸都要錢。

過年前夕的唐人街,真的是過猶不及
從地鐵到舞蹈教室--歡迎來到沙丁魚的競技場
倫敦人滿為患,一如我曾居住過的香港與柏林,經常令我感到生理性的戰慄。如果說我家衛星小鎮奧比耶的西岸搖擺舞課程體育館空曠到可以放下一百隻乳牛,那我常造訪的柯芬園小教室便窄小到只能放下最多五十個站立不動的人類。
第一次闖進舞蹈教室時,我因為迷路而遲到幾分鐘,進去後如暴風般被捲入名師飛快的語速中,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還沒來得及眨眼,我已經換了舞伴,動作也立刻加強難度。不像是在法國中部火山城鎮,一旦有外地人侵入就會被大家用好奇的眼光注視個沒完,在這個人人都忙到飛天的次元裡,誰都懶得裡你,甚至不會發現你是外鄉人,畢竟倫敦滿街跑著外地人。
第一次出現在每週一漢默史密斯區的搖擺舞課堂上時,我意外發現在場的法語使用者竟多達四五位,看來英法兩國的民間交流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後來在週二的藍調舞蹈課程上,又遇上一位法語口音濃重的老師,我心想壞了,搞了半天我還是一腳踩在法國的領土上。而根據我的描繪,也許你可以窺探一點我的生活軌跡--從週一到週日通常每天都有搖擺舞可跳,一半的場合甚至還有現場樂隊與酒食。有時活動繁多,你甚至必須要在兩三者之間抉擇,更別說每週通常還有一次balboa和兩三晚以上的西岸搖擺舞。
如果你想,且口袋夠深,你可以天天跳到腿斷掉。
當然,我為了去每個場合都觀察一次,至少有四週都累個半死,有時還從朋友的朋友口中獲得錯誤的資訊,來回浪費了兩小時的精力尋至錯誤的地點。有一晚,我進入一所大學,踏入久違的接觸即興課堂,立刻便被挑高兩層、無邊無際的黑膠地板給震驚到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先不說我在法國中部並無接觸即興可跳,因此看到他們萬分感慨,光是看到近乎四十人的海量肢體在暖紅的地燈光線中蠕動交織,這等視覺震撼便足以使我啞口無言。
我可以理解大城市如布達佩斯或倫敦為何盛產好舞者,一切都是資源問題。所有我從未見過的舞步、能量、身體質地,通通都在倫敦如百花般盛開。和歷史知識豐富的資深balboa老師連續共舞兩曲後,我便感覺自己的身體更加輕盈且吸收了全新的節奏,而對方也受到了我的刺激。倫敦是一個分分秒秒刺激著五感的場域,身體裡彷彿被注射了無數管多巴胺和腎上腺素,我幾乎沒有一刻可以停止興奮。
當然,與世界各地多數角落一樣,女性依然是多數,有時候我必須當leader,而有幾次為了平衡數量,我甚至莫名學起令我感到永恆懼怕的Charleston舞步……當然,每次旅居至新的環境,你永遠無法知道上課會學到什麼,當地人程度如何,而自己所報的程度是否適合,又或者自己會不會不小心打破什麼隱微的平衡或規定。你希望被歡迎、被當作一位能帶來正面影響的舞者,同時又害怕有人佔你便宜,或是小看你一個亞洲女孩。
不只是在如沙丁魚擁擠的舞池中我感到自己時時必須放亮照子,就連在一些本應愜適的舞會中我也不能掉以輕心。也許這就是新環境的危險,無人知道我是誰,因此我經常成為鹹豬手的標靶,而這等事在法國與德國便發生過多次。
然而這回摸胸事件在倫敦發生時,我卻難以辨明對方的意圖。當那位仁兄弟二次抓到我胸部時,我真的怒了--「可以不要再碰我胸部了嗎?」對方聽罷,立即倉皇逃跑,甚至沒有一聲道歉。要知道藍調舞蹈是我最愛的舞蹈,而這場現場音樂會每個月只有一次,我說什麼也不想被搞壞心情,但是一想到他可能會再犯,我便毫不猶豫走向DJ台,面對剛剛教課的男老師。
「對,他是我的學生,怎麼了嗎?」
「他摸到我的胸部兩次,都在轉圈的時候。」我冷冷地說。
「噢,但我可以保證他是一個很正直的人。」
我沉默。
「妳可不可以模仿一下剛才他怎麼hold住妳?」
我的喉頭湧入一陣說不出的噁心感,但仍舊任他抓住我的背。
「這姿勢在我看來沒有任何問題。妳以前跳過藍調嗎?」
啊,哈。我沒有跟他說我是一位藍調舞蹈教師,而我知道對方也許是新手所以不是故意的,但是你為什麼他爺爺的不先問我感受如何,而是急著幫你的徒子徒孫辯護,哈囉?
我氣到再也沒有開口,躲到樂隊前的角落連續獨舞了五首歌。
我暫時沒有辦法忍受再被任何人碰觸,尤其是男性。這裡對我來說是一個生猛的場域,我不知有多少人可以信賴,就連唯一認識的一位中國朋友,她與我的友情也只有兩個月長。
最後是那位女老師,在聽到消息後連忙趕來,將我邀至樓下安靜的角落,輕聲細語問我:「我聽到剛剛的事了……我很抱歉。妳還好嗎?」
我的眼淚如栓不緊的水龍頭,瘋狂跌落下來,打濕了我的絲綢舞裙。其實有時人們聽到我可以隻身前往各國舞蹈與探索,好似多麼光鮮亮麗,他們卻也常常無法想像由於我的身分,多少惡事曾發生在我身上,而又有多少次我沒有被當地的男性當作一回事,只有在後來才被女性朋友溫柔接住。就連我當時的男友,第一個反應也不僅僅是關心我,反而表示自己的自尊被打擊了,彷彿我是他的所屬物,而英國的一個nobody竟然可以隨意糟蹋我。
幸好到了三十歲,我還是學會如何迅速消化爛事。那個夜晚,儘管鬼事重重,我還是淡然笑著離開了舞會。
更還好我在倫敦本來便有幾位舞蹈與戲劇圈友人,和數不盡的同鄉,包括新認識的舞友或我以前大學的學長姐。與這些台灣人共同大啖亞洲菜與喝酒同樂的日子彷若青苔般輕輕黏住我,讓我在被英法兩條大河來回狠力的沖刷下依舊站得住腳。我也從他們在英國打拼的堅韌故事中重新汲取能量,知道自己永遠不是一個人,只要有朋友在的地方,我就有家。

難得的泰國廟宇也惠予我一絲平靜
充實的日子,匱乏的心
我的同學們將倫敦譽為天堂,他們深愛城中的藝文展演。「終於,我可以聽懂舞台上的人在說什麼!」是了,與法文馬馬虎虎的我相比,我的同學們更是連基本法語對話都無法維持,因此在法國的日子是受限而貧脊的。
我曾經的戲劇之魂重新被點燃,馬不停蹄從女性主義芭蕾舞劇看到哈利波特音樂劇,更多次觀覽大英博物館與泰特現代藝術館,畢竟許多展覽皆是免費。我重溫莎士比亞環球劇場的風情,坐在木質觀眾席上聆聽解說員講解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風俗,並觀察高台上的學生劇組反覆排練。有一刻,望著被環形木樑與圓柱包攬的偌大劇院,與不知上演過多少經典莎翁場景的樓台,我不禁被倫敦數百年來的輝煌與歷史所震驚,然而又難免立刻抽離出來,知道這等高消費的日子不屬於我,而大英帝國的光亮往往造就其他國家的黯淡。
我不會說這是一個戲劇迷的朝聖,因為我從來就討厭英國,而第一次來訪時我甚至死都不肯去大英博物館觀看殖民者蒐集來的贓物。然而這回我終究是抱著學習的心態去了,一進第一個展廳便瞥見角落人群鬆散處立著一個玻璃櫃,其中一個貌似排灣族祖靈柱的木雕品正用空洞突起的大眼瞪著我,橢圓形的頭部幾乎與身體等長,圓眼下不斷向下延伸的三角形不知是眼瞼、刺青,還是數不清的淚珠。哎呀我的媽,我中邪般釘在當地凝視了三分鐘,才甩甩頭晃去看木乃伊。我想這前帝國所乘載的重量再給上幾百年都卸不下。

浩瀚到令人咋舌的大英博物館,在此萬物都如此渺小
而這些地點與地點之間,動不動就是一小時起跳,若是選擇最快的路徑,例如公車加地鐵,往往又要貴上幾英鎊。在車上犯暈成了我的新日常,我往往會從城西搭上四五十分鐘的地鐵前往東北部的市區,並在不斷湧入的人潮中用詠春式屈膝內八的姿勢站穩,手上一本舞蹈論文便可安然看上好幾頁。
你也許會奇怪我為何要如此用功,實際上倫敦的功課量萬萬比不上法國,但正因為我覺得此處碩士課程關於遺產、博物館學、策展和殖民主義等的課程和我第一個藝術碩士相比實在太過粗淺,導致我非得要親自閱讀老師引用的書單,才能感覺到自己學到了一點新東西。
又或者,在一些零碎轉乘與無盡趕路的時間裡,我會試著用法國網卡打給當時的男友,然而我們的音訊經常如碎珠般破碎,有時回到家中又抽不出時間通話,畢竟家中擠了五六個人口,有時候我床上甚至還躺著同學。那種狀況下,維繫感情幾乎像是一場跟意志力的拔河,在我每一個幾乎要差點睡趴或投降的當下,又得泡杯茶讓自己醒過來好找一處角落打一場電話。
倫敦生活飛快輪轉,我們如同滾輪上的倉鼠,沒命地向前衝。今日是我懷念已久卻感覺不夠道地的爪哇料理,明日是我幾年未曾嚐到的新疆抓飯與鹹奶茶。我的味蕾與生活一樣被千百種香料刺激著,便是連在克萊蒙費朗買不到的筍子,倫敦中國城也能賣上少說五六種。我可以一天之內在超商裡講上兩句廣東話,並轉眼在舞會裡說上幾句法語。我興奮地發現超市中紅茶的種類比法國更加豐富(畢竟殖民了印度),且培根比美國更加豐厚,亦漸漸習慣英國人十分節制的親切感。
然而,正因為倫敦的紛雜多樣,你很難說明自己的轉變。就像是一棟大樓同時開啟十扇大門,任何人都能出入後,便說不清住在裡頭的究竟是誰。我極度想要趁冬季離開這座鐵籠,前往英格蘭其他地方一探究竟、感受民風,卻終究被旅費、住宿費與舟車勞頓所阻。我只能花一天搭了近兩小時的車前往東部郊區,滑了半天塑膠毯上的室外假雪,對於人們一次次用雙手緊抓電纜被拖曳上坡,再傻傻用十秒從成排的塑膠毯上如落葉般飄落至底處的狀況感到無比空虛。
我想念窄溪、闊山與漫無邊際的雪線。我想念火山熔岩留下的黑色足跡,與靜謐如月的山中鏡湖。我想念行路時被松葉刺得麻癢、想念小花從無人涉足的小徑鵝卵石下竄出挺立。雖然令人不敢置信,但我想念起總人口最多只有二十萬的法國小城--克萊蒙費朗。我想念真正的雪,我想念我小巧的舞蹈社群,我想念我為數不多的外國人戰友,我想念我生活簡單的男友,我想念如群山般恆立的生活姿態。
儘管此處正規的劇場與無數戲劇舞蹈製作的計畫讓我感到興奮,但這和過去在台北被一個又一個藝文案子如被債主追討的日子有何不同?我不正是為了享有生活感才一股腦逃回歐洲嗎?
雖然幫助土耳其同學拍攝藝穗節作品時,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手握補光器材跟隨演員遊走時的專業,也可以觀察到曾經學習電影的美國同學手持攝影機的穩定性,但我知道我們都渴望新的生活與刺激。我們過去所學與從事的事情,不一定要是我們的未來。如果不讓那顆不斷滾動的球停下,或一腳狠狠踢去另一個方向,你的人生興許就會朝向一個已知的無聊終點不斷前進。
我很感激能夠擁有這六週倫敦的文化體驗。儘管我仍舊不愛倫敦,但是如今我蒐集了更加充足的理由、增長更多閱歷、也收穫了一點友情。我永遠不會知道這六週在我未來的人生中將扮演何等角色,但至少我知道,當身體與直覺說話時,我便需要聽從,而我的身體想念法國。
就當是做了一場藝文夢吧,感謝倫敦的老師同學親朋好友,感謝巴西家庭,感謝當時在心靈上給予我支持的所有力量,感謝我自己。我唯一要說對不起的是我的銀行帳戶,希望未來有機會將你餵飽。我可愛無聊的法國小鎮,我要回來啦。

再見了英國食物,還是偶爾吃吃就好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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