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ack to list

在無神的審判台前:梵志登、ESO與威爾第《安魂曲》

演出當天,下著滂沱大雨。或許,帶著一身濕冷與狼狽來聽這首曲子,反而意外地適合吧──畢竟它從來都無意提供溫柔的亡者彌撒,而更像是一場被迫出席的審判(都買票了,也是不得不去),一次濕冷、沉重而無退路的拷問。

漂泊人 · 2026-06-06 17:14 · 0 claps · 10.1 min read
#classical-music #verdi #requiem
Open on Medium ↗
Wiki topics: 🎵 · Music & Audio

在無神的審判台前:梵志登、ESO與威爾第《安魂曲》

筆者自攝

筆者自攝

演出當天,下著滂沱大雨。或許,帶著一身濕冷與狼狽來聽這首曲子,反而意外地適合吧──畢竟它從來都無意提供溫柔的亡者彌撒,而更像是一場被迫出席的審判(都買票了,也是不得不去),一次濕冷、沉重而無退路的拷問。

綜觀安魂曲這個樂種的面貌與發展,它通常被理解為一條從教堂儀式走向音樂廳的歷史路徑:莫札特保留了古典秩序中的莊嚴與戲劇性,布拉姆斯把目光轉向生者的慰藉,佛瑞則幾乎將死亡化為透明、溫柔而昇華的光。但威爾第的《安魂曲》始終是這條道路上難以分類的異端:它既不完全屬於教堂,不甘心只是亡者彌撒,也不只是歌劇院裡的悲劇移植;若要精確描述,反而像是曲子出版當年義大利保守派指揮家畢羅(Hans von Bülow)所批評的「披著法衣的最新歌劇」,但我們換個更精確的修辭,是一首「披著宗教外衣的存在歌劇」,是一位懷疑論者面對死亡時,拒絕說謊的(悲哀)吶喊[1]

這也是為什麼「威爾第的《安魂曲》是否太像歌劇」這個老問題,到了今晚(或,如今的時代)反而顯得不再重要──若把歌劇性視為瑕疵,那麼這部作品永遠顯得不夠虔誠;但若承認死亡本身就是人類最劇烈、最赤裸的戲劇,那麼威爾第呈現的殘酷反而最為誠實。梵志登今晚最成功的地方,也正是在於他有意地在這部作品的各個地方都維持其在焦慮、震懾、祈求與毀滅之間的張力[2]

在整首開頭的〈Introito〉,曲中原先的安排是大提琴加上弱音器後的下行音階,就像棺木緩慢下降;不過,今晚的梵志登在這裡選擇了一種偏和諧、偏朦朧的聲響,讓死亡先以幽靈的方式出現,而沒有把人直接拖進深淵;合唱團的 sotto voce同樣也沒有急著展現重量,而更像是從墓穴牆縫滲出的氣息。接著〈Kyrie〉轉向較明亮的祈禱,男高音打破死寂,四位獨唱家依序加入,形成模仿對位式的人類合禱;這一段合唱團默契相當好,聲部聚合清楚,但音量略大(這可能跟我在4樓聽有關?或是梵就是想這麼大聲)。

接著當然就是最經典的〈Dies irae〉,半音階的急速下行與大鼓的重擊讓末日審判感體現,而樂團自然有做到這種全面毀滅的感覺;不過,第一輪爆發中,部分銅管的穿刺感略多,音響上的刺耳讓人有點出戲。幸好,在下一節〈Tuba mirum〉銅管狀態明顯醒了。雖說現代演出不會依照威爾第原意將小號藏於場外,但這裡仍然有空谷跫音般的空間感,讓審判感從遠方、上方、未知之處逼近,以無上威勢降臨;整體而言,雖然有一點在爆音的邊緣,但聲響意義仍然成立。

號角之後,〈Mors stupebit〉突然把巨大聲響抽乾,只留下男低音、定音鼓與大鼓那近似心跳的微弱震動,隨著經文唱出「死亡與自然都將驚懼」,讓恐怖退到身體內部;這裡男低音Alexander Tsymbalyuk有做出斷斷續續的低語感,但驚恐結巴之狀還可以更明顯。至於〈Liber scriptus〉,其本應透過女中音唱出審判之書即將展開,宣告所有罪行無所遁形;不過,聲音不夠強導致威壓沒有被推出來,再加上小號或長號有些慢半拍的感覺,讓這段有點尷尬。幸好,在第二次〈Dies irae〉到來之時長號沒有再拖後腿,聲音更加集中,沒有前面那種穿刺過多或發音不均勻造成的出戲感。

或許Dies irae的一再重複讓觀眾有點無聊,我前面的觀眾在進入〈Quid sum miser〉這個充滿淒厲而刺穿心靈的哀求感的段落時,開始滑手機看google map 上的日式料理;同時,三重唱的聲音像無助的人們跪地四顧,卻發現四周沒有任何可投靠之物,這種人在宇宙中沒有保證、沒有答案,也沒有確定會回應他的神的孤獨,倒是被觀眾回應的挺好(另一位前排觀眾在跟身旁的人炫耀小卡,上面不知道是不是梵志登?看不清楚)。也許這是我們這個時代對威爾第的回應吧,末日降臨時,人不一定向崇高呼喊;人也可能只是繼續滑手機。

不過,若要找今晚最傑出的段落,接下來的〈Rex tremendae〉會是其一。合唱團以巨石般的「Rex」砸下,象徵不可抗拒的權威;女高音Hrachuhí Bassénz以近乎卑微的「Salva me」回應,人在神權面前只剩求饒。此處女高音的穿雲之聲把「救救我」拉到幾乎崇高的高度,有很強烈的垂直感:上方是審判,下方是肉身,而聲音成為人類唯一可能伸出的手。梵志登也在這裡終於把樂團、合唱與獨唱之間的配重調整到理想狀態,既不讓管弦樂淹沒人聲,也沒有讓伴奏退成平面的背景。威嚴與卑微,審判與求生,C小調的不可抗拒與C大調的懇求,彼此拉扯而無法和解都表現得相當到位。

隨後,樂章進到充滿慈悲與柔光的〈Recordare〉,女高音與女中音的二重唱用最溫柔的語氣提醒耶穌:你曾經為了拯救人類而受苦,請不要在此刻遺忘我們。兩位獨唱家是如此成功,宛如夢一般輕柔,我身旁的觀眾在此時進入夢鄉,想來也是挺合理。接著的〈Ingemisco〉則是交給男高音René Barbera表演,他在這裡的 legato 非常漂亮,聲線連接自然,高音也有足夠的亮度與爆發力;不過,可惜的是,梵志登在這裡似乎太保守地把主角位置完全交給男高音,而讓樂團的存在感變得很低,例如雙簧管便可以更高更透一些。後續的〈Confutatis〉則是男低音在第一個字的Con音節有歪掉,但是後續有穩住;其兩股「我會被定罪,還是被拯救?」猶疑不定的情緒有做出來,只是那種情緒相互糾纏的黏度或許還能更密合一點,以表達出像人陷在泥沼中,越想掙脫越被拉住的內心拉扯。但至少後段祈求自己能被拯救的地方非常有力,且這裡梵志登反而做到了前一段稍嫌不足的平衡,讓樂團襯托主角,同時自己也有表現。

隨著第三次〈Dies irae〉的爆發與後續〈Lacrymosa〉的嘆息的開始,全團又再次被拉到一個高度,雙簧管幾乎可說帶起了自己的部分,使這段沉重的悲哀不只是下墜,而是厚重地走完。此後音樂暫時離開末日審判的暴力:〈Domine Iesu〉、〈Hostias〉與〈Libera animas〉逐步把聲響推向較為懸浮、淨化的狀態,特別是在〈Libera animas〉裡,女高音以清澈乾淨的聲音帶出靈魂被淨化的感覺;在結尾負責顫音的小提琴群也非常到位,讓殘留的不安有被充分表現(事實上,我後續發現這種弱音似乎是ESO的強項,後續每次顫音都很成功)。天堂最後從溫暖到〈Lux aeterna〉冰冷的抽離,讓人體會到上帝就是那位來自宇宙並帶來極光的牧羊人,而牧羊人吹著的羌笛,也就是長笛,成功帶到更有流動感、更高一些的狀態,相當出色。

最後,隨著女高音在幾乎在沒有固定節拍的狀態下吐出經文,全曲的終章〈Libera me〉也被開啟,並再一次地被第四次的〈Dies irae〉打斷;今晚小號在這裡控制好了穿刺感,比開頭成熟許多,而女高音冰冷的審判與呼求營造出非常好的悲情感,倒是讓人想到「O Fortuna」般的命運冷漠,不過威爾第比Carl Orff更不給人遙遠的距離感,毀滅就在眼前。

那麼,在毀滅當前的時刻,人類該做甚麼呢?〈Requiem〉帶領我們回到了起點的墓穴,原來終點其實早已在起點等待(見[1]),而女高音那個pppp的降B高音,以完美的姿態展現了生命最後的脆弱,猶如一根懸在深淵上空的游絲,也像末日之前飛過的小青鳥,那樣的短暫、寂靜、脆弱,沒有力量改變命運,卻因為太脆弱而令人無法忘記。此刻,人們似乎已經平靜接受自身命運;終點的鼓聲降下,像最後一筆落在判決書上,也像棺木真正闔上。

於是,我們就迎向最終的〈Libera me〉,合唱團各聲部互相推擠、交疊,猶如洪水中即將滅頂的人群,仍用最後一口氣喊著「拯救我」。原來,人還是怕死的,而威爾第對此再熟悉不過(他經歷了太多好友、獨唱家比他先走的過程);一方面人們的呼喊無力到近乎空洞,另一方面卻又充滿歌劇的浮誇唱法,在這樣反覆的死前掙扎之中,最後由女高音呢喃般的「Libera me」邁入無聲──沒有天堂打開,沒有光明勝利,也沒有真正的赦免,音樂自己耗盡了力氣。

威爾第或許不相信教會式的救贖,也不相信華格納式的昇華,但他相信人的聲音;於是,他讓人明知可能無人回答,仍然喊出「Salva me」與「Libera me」,依然面對那赤裸的存在。死亡之前,人人平等[3]

於是,我們也就能夠理解,為什麼威爾第對於擁有超越性(transcendence)基礎的教會如此反感(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早期過得很慘[4]),而如此堅持從人出發的內在性(immanence),並會對音樂做出這樣的評價:

「有些人渴望擁有一種像貝里尼或其他人和聲風格那般美妙的旋律。有些和聲學家則偏向梅耶貝爾。而我,如果我是一位年輕藝術家,當我被要求去寫作、被要求成為一位和聲學家、或一位現實主義者時,我絕不會去理會這一切!音樂與和聲絕對不應該從藝術家的手稿中蹦出來去為理論服務。如果有一天,人們不再談論什麼旋律、什麼和聲、什麼過去的流派、或未來的流派等等,那或許才是屬於音樂真正的統治時代的開始。」

寫於聖阿加塔,1875年7月16日 致阿里瓦貝內伯爵[5]

望眼如今,但願威爾第至少會覺得音樂在時代的巨輪中有前進了些。同時,也但願他會原諒那些在觀眾席裡滑著手機的靈魂;畢竟,當末日的鼓聲降臨時,我們終將發現:所有人除了面對赤裸的存在,依然一如以往地,一無所有。

— — —

[1] 常看到的一種說法是,威爾第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理會天主教會「聖西西利亞運動」所攜帶的純淨、客觀的中世紀對位法規矩;他覺得為義大利國族之父與大文豪曼佐尼(Manzoni)送行,只能用他最精通且充滿情感的歌劇語言,才能承載如此巨大的國殤。不過如果我們考究作品生成史的話,會發現後半段的說法不太對──這首曲子的核心原本是為了弔念Gioacchino Rossini這位大歌劇作家而寫的。威爾第當時召集了13位作曲家,決定集體創作一首大型的安魂彌薩來悼念他,結果後來事情沒成,所以後來把他負責的那部份抽出去寫成給Manzoni的安魂曲。參見曾瀚霈《安魂曲研究:縱觀一個西方樂種的面貌與發展》,文史哲出版社,1997,p. 271–275。

實際上,這也是為甚麼這首曲子會有「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文豪悼念,卻寫了一首充滿虛無與恐懼的無神論安魂曲」這種反差(若我們先撇除時代背景因素的解釋的話)。在羅西尼的版本裡,威爾第為了讓自己負責的最後一個樂章〈Libera me〉有總結的效果,所以在裡面寫了一小段〈Dies irae〉和〈Requiem〉的旋律;幾年後,當他決定自己寫完整部安魂曲時,其實是從結局回推出整首作品的,而這也是這首宿命感如此強烈的來源──結局在開始便已注定。

[2] 早期的音樂研究會把威爾第的安魂曲與白遼士的《安魂大彌撒》並列,並分類於「交響化與歌劇化的安魂曲」的標籤之下。不過,兩者的聲響本質是不同的(雖然威爾第的確有所繼承白遼士):白遼士追求的是極致分貝、試圖用聲學物理量壓碎聽眾的一種偉大感(當時要在一位將軍的葬禮上演奏);而威爾第的龐大,更多是一種向內挖掘,營造一種神經質的心理幽閉恐懼。

[3] 在聲音的世界裡,威爾第似乎也比他的時代更早意識到,這份平等不該被教會制度輕易排除。在19世紀,保守天主教會是禁止女性站上教堂的唱詩班席位(Choir loft)參與神聖的宗教儀式演唱的(過去那些有女高音/女低音編制的宗教音樂,如果是放在「音樂廳」當作一般音樂會演出,女人可以唱;但如果是在「教堂」裡舉行真正的彌撒,高音聲部必須由男童聲(Boy sopranos)或閹人歌手(Castrati)來代替);威爾第在這首安魂曲裡,為了啟用女歌手,還特別向教宗申請特許令,並強力反對以任何方式代替女歌手(這裡有點羅曼史成分,主要是關於Teresa Stolz,但我們不提私生活,有興趣的請參考Alain Duault « Verdi: Une passion, un destin » , Gallimard, 1986.),最終終於以嚴苛條件闖關成功。

[4] 威爾第1840年在一邊寫著他不太喜歡的喜劇《一日國王》時,幼小孩子再次夭折,首任妻子瑪格麗塔(Margherita Barezzi)也因腦炎病逝;即便完成了劇本,其隨後僅演出了一場便被撤下。

[5] Alain Duault, « Verdi: Une passion, un destin » , Gallimard, 1986, p. 167.


메타데이터
post_id
b9bbf96a5231
slug
在無神的審判台前-梵志登-eso與威爾第-安魂曲-b9bbf96a5231
url
https://medium.com/@context-based-existence/%E5%9C%A8%E7%84%A1%E7%A5%9E%E7%9A%84%E5%AF%A9%E5%88%A4%E5%8F%B0%E5%89%8D-%E6%A2%B5%E5%BF%97%E7%99%BB-eso%E8%88%87%E5%A8%81%E7%88%BE%E7%AC%AC-%E5%AE%89%E9%AD%82%E6%9B%B2-b9bbf96a5231
canonical_url
https://medium.com/@context-based-existence/%E5%9C%A8%E7%84%A1%E7%A5%9E%E7%9A%84%E5%AF%A9%E5%88%A4%E5%8F%B0%E5%89%8D-%E6%A2%B5%E5%BF%97%E7%99%BB-eso%E8%88%87%E5%A8%81%E7%88%BE%E7%AC%AC-%E5%AE%89%E9%AD%82%E6%9B%B2-b9bbf96a5231
author_url
https://medium.com/@context-based-existence
status
ok
fetched_at
2026-07-13 06:2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