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回憶的點點滴滴｜石頭裡冒出的城市：馬泰拉 Matera

雨中，我穿梭在蜿蜒狹窄巷弄間，濕潤的石階被磨得透亮，冷清的巷弄裡不時傳來鐘聲迴盪。古城的指標寫著：Sassi di Matera，字面翻譯就是「馬泰拉岩石城」，Sassi義大利語就是「石頭」的意思。

南義與人們從大眾媒體中所熟知的義大利形象大不相同。甚至可說，義大利並不是「一個」國家，而是由兩個、甚至三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組成。從大眾媒體如電視、書籍與旅遊書所呈現的義大利，大部分是義大利北部繁華之處，如羅馬、威尼斯、佛羅倫斯等地區。

馬泰拉古城距離巴里約七十公里，在這個如同「長靴」般國家，靠「鞋跟」的地區。若搭公車前往，大約需要兩小時。由於南義的大眾交通工具選擇不多，我決定租一輛車，用三、四天的時間繞一圈，再回到巴里，順道細細感受義大利南方的鄉間風光。

離開巴里市區後，公路兩側的景致逐漸展開，車行一路穿梭在遼闊的田園與點綴其中的小村莊中。春天時節，果園裡白花盛開，櫻桃樹、蘋果樹正值花期，一簇簇白色花叢在田野間綻放，為大地上了粉白點綴，美得令我幾番停車駐足流連其中。

初見馬泰拉

車子靠近馬泰拉古城。

遠遠便望見古城高高在山頭之上，大地色的外觀從石灰岩盤中冒出來。此刻烏雲遍佈罩在古城上方，飄著絲絲微雨，頗有一種末日氣氛，宛如灰色幕布為古城平添一種神祕氣息。我開始擔心這一趟如何能捕捉到好鏡頭了，天色有點太昏暗了。

民宿的位置就挨在古城邊上的新式房屋，走路到古城入口5分鐘，房間乾淨舒適，還有咖啡機與熱水壺，房東是一位年約七十多歲的老伯伯，不會說英文，當我用英文問到一些比較複雜的問題時，他主動拿著手機靠到我嘴邊，示意透過語音APP翻譯成義大利文，如此互動我們也完成溝通，老伯伯算是很懂得利用數位工具了。喝完一杯熱呼呼的咖啡後（這種天氣下最大的享受），雖然外面還斷斷續續飄著毛毛雨，我決定還是先去晃一圈，地勘一下最佳拍攝位置。

在濛濛細雨中，終於見到沿著山勢而起的馬泰拉古城，石灰岩的大地色與鉛黛色交錯構成建築的主體色，穴居屋依山勢蜿蜒排列，形成一大片從高到低的民居聚落，一種廢墟感又好似穿越到古老世紀的城市，令人震撼。古城的指標寫著：Sassi di Matera，字面翻譯就是「馬泰拉岩石城」，Sassi義大利語就是「石頭」的意思。

我穿梭在蜿蜒狹窄巷弄間，濕潤的石階被磨得透亮，冷清的巷弄裡不時傳來鐘聲迴盪。突如其來的大雨，只能快速躲進一戶古宅屋簷下，坐在門口的破爛藤椅上，此間已沒人住了吧？我心想，高牆上裝置一只「小耳朵」衛星天線，似乎在提醒還有人在此處生活。「被迫」駐足片刻，靜下心欣賞到雨中的古城，居然別有一番情致，一種古老的、與世隔絕的詩意。

古城座落在兩座山丘間，最高點有一座馬泰拉主教座堂（Duomo di Matera）。歐洲古城會將神與信仰的所在，建在城鎮的中心最高點。依山而建的岩居與石屋圍著山丘展開，我上上下下繞走在古城間，有些中心傾塌的房子早已人去樓空，殘破的牆面爬滿綠意。春天時節廣場前開滿櫻花，好不美麗！而一旁的房子傳出悠揚的鋼琴聲，迴盪古城間。一隻貓探出頭來快速轉身跳走，而屋簷上才冒出頭的青綠嫩芽，處處顯現出古城初春的生機。

最苦的居民，最美的穴居

馬泰拉是一座歷史久遠的「岩洞古城」。在史前時代就存在穴居，河谷對面的山洞就是遠古人們的棲身所。河谷這一邊的是中世紀逐漸形成的穴居聚落。十五世紀為躲避鄂圖曼土耳其的入侵，阿爾巴尼亞及塞爾維亞難民渡過亞得里亞海，來到義大利南部此處定居，在貧困中他們開鑿石穴，就著微薄的天然資源艱困的生存下來，逐步蓋起石屋作為民居，建造教堂與廣場，發展成有規模的城鎮聚落。

對於馬泰拉最早的形容，是1945年義大利作家卡洛·萊維（Carlo Levi）出版的書：《基督只停在伊博利》（Cristo si è fermato a Eboli）。伊博利位於拿波里東南方的小鎮。作者取這個書名，意指在伊博利更遠之處，是被上帝遺忘的世界。文明和歷史從未到達路卡尼亞（Lucania）的土地，那裡一直被排除在世人關注之外。馬泰拉就位在路卡尼亞。

1935年卡洛·萊維因反對墨索里尼與法西斯，被放逐到路卡尼亞地區。他寫下初見馬泰拉的印象：

「突然間，廣場之外，『岩石城』（Sassi）的壯麗景色映入眼簾。這景象令人難忘，如同但丁《地獄篇》中的風景：洞穴、隧道、階梯、溝壑。房屋挖進岩石，層層疊疊，像蜂巢一樣堆積起來…」

「…這個洞穴社區，房屋挖入岩石而成，沒有水電可用。走進這些窯洞 …孩子們半裸病懨懨的…女人身穿破舊的衣服，男人面容憔悴、辛苦勞碌。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混合著貧窮和生存的氣息。」

卡洛·萊維並沒有輕視馬泰拉之意。在他看來，這裡的人們展現出獨特的尊嚴和力量，靠先民古老的智慧與知識，與土地、自然緊密相連而生存下來。雖然他以憤慨的心情陳述這裡衰敗與落後，但他總結了如悖論般的結語：

「在馬泰拉，有最令人回味、富有美感的洞穴，居住著最貧困的居民…」

他的訴求，讓馬泰拉成為了「南方問題」的象徵 — — 在南方被拋棄、被忽略的一群人，國家社會應該擔起的責任。此後，促使了20世紀50年代義大利政府做出改善馬泰拉居民生活的決定。

而義大利政府的最初的做法是，強迫居民搬遷到附近新建的市鎮。而空出的部分的穴居石屋，被後續來到此處的非法居住者或貧困者佔用，逐漸惡化為破敗的貧民區，再度成為貧窮、髒亂與疾病的惡性循環。而無人居的石屋與穴居逐漸坍塌。

70年代末至90年代，一場由藝術家、知識分子以及當地人所引領的「重新發現」活動，用不同的審視眼光，發掘這座被遺棄城市巨大的文化價值和獨特之美。首先他們強調「強制搬遷」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搬遷，更是對一個已有數千年歷史的社區網絡與在地文化的強行撕裂，暗示了馬泰拉的穴居聚落代表「貧窮」、「恥辱」，進而讓馬泰拉古城陷入了死寂。沒有了人居的維護，古老的石頭房屋和洞穴開始崩塌，通道被雜草淹沒。

而藝術家與知識分子的「重新發現」，看到的是馬泰拉無與倫比的歷史層次感，從史前到中世紀先民居住痕跡，與一種震撼人心的原始精神。藝術家成為第一批「回歸者」，以便宜的價格購買或租用廢棄的洞穴，將其改造成工作室、畫廊、與私人住宅。而最初住在這裡的居民也無法忘記馬泰拉，他們與藝術家們合作，口述記錄歷史、收集老照片、保護即將消失的傳統技藝。他們想確保重新發現的不只是「石頭」，更是這座石頭之城背後的文化與記憶。

在1986年，義大利政府通過了《馬泰拉特殊法》 ，認同馬泰拉古城的歷史和文化價值，並為其修復提供資金，逐漸改善馬泰拉古城的公共設施與基礎建設，並輔導居民蓋餐廳與旅館，逐步發展觀光。讓馬泰拉穴居聚落得以保存新生。

一些人類學家和城市規劃師對馬泰拉進行深入觀察，認爲馬泰拉穴居聚落雖然極度貧困，但卻是互助社區的典範，一種屬於在地的「公民精神」。比方説家族成員都住在鄰近，雖然生存環境雜亂，而這種彼此為親人的關係，成為一種自發性的互助網絡；為共享珍稀的資源水，他們共同建造公共蓄水池。由來已久的傳統宗教節慶和社區儀式（如遊行、守護神、農事的儀式），是一種社區凝聚力的文化展現。這些人類學家認為：馬泰拉穴居聚落，展現古老社群中，一種在艱苦環境中通過互助而誕生的原始公民精神。

建築學者諾伯·舒茲（Christian Norberg-Schulz）在其著作《場所精神：邁向建築現象學》中，提出「場所精神」（Genius Loci），意指一種地域氛圍的形塑，來自地方的地形、氣候、材料、歷史與人類生活交織而成。他說：「建築的任務，是使人居於一個『有意義』的世界中。」舒茲指出，物理環境與精神層面對聚落的形成同等重要。

而馬泰拉正是一群難民與農民，基於人類本能與互助，在漫長的歲月中，與自然共存所打造出來的城市。

建築師王昀在《向世界聚落學習》一書中，對由「無名的平民建築師」所構築的聚落表達了關注與讚賞。他指出，這些非經專業建築師設計的民居，不僅是日常居所，在逐漸適應自然、追求生存的漫長過程中，與環境相互磨合而形成的特殊的聚落空間美學。

馬泰拉，這座「從石頭中長出的城市」，正是由一群非專業建築者為了生存與自然共處所創造出的鮮明例證，反映出在地的地理特徵的同時，展現出一種獨特而質樸的聚落之美。

除了那些王公貴族富賈打造的美麗城市，沿著地中海，還有許多平民為生活而創造的美麗的鄉鎮聚落，而且各個獨特而不同。

主要景點：

1. 馬泰拉古城區（Sassi di Matera）：洞穴民居錯落有致，又分為 Sasso Caveoso 和 Sasso Barisano。
2. 馬泰拉主教座堂 (Cattedrale della Madonna della Bruna e di Sant’Eustachio)：建於 13 世紀，位於古城最高點。
3. 維托里奧·威尼托廣場 (Piazza Vittorio Veneto)：古城的主區，可俯瞰古城聚落全景。
4. 聖瑪莉亞洞穴教堂（Santa Maria de Idris）：建在岩石之上，內部壁畫充滿拜占庭風格。

旅行Tips：

• 住宿：

建議住在古城邊緣或新城，方便停車與拖行李。若想體驗穴居風情，可選擇改建的洞穴旅館，但要注意房間可能稍顯潮濕。

• 交通方式

1. 租超自駕最方便的方式，從巴里出發約 1.5小時即可抵達，也能順遊普利亞與巴西利卡塔地區。
2. 火車與巴士：可搭乘 FAL（Ferrovie Appulo Lucane）私鐵或巴士前往，注意週末巴士停駛。抵達 Matera Centrale 車站後，可轉乘 Linea Sassi 巴士進入古城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