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黄庄会不会产出“小镇做题家” Can Haidian Beijing produce so-called “small-town test takers”?

海淀黄庄会不会产出所谓的“小镇做题家”。

这个问题来源于我前段时间看到的视频。视频里来自河北的补习老师提到：他认为，北京的小孩和“小镇做题家”最大的区别在于北京的小孩有”广阔的眼界和爱好”，而“小镇做题家”则是”咄咄逼人地肯吃苦“。

作为海淀黄庄出生的小孩，我感到这个说法和我的亲身体验不太一致。理论上来说，海淀黄庄常常被认为是教育资源最密集、竞争最激烈的地方之一。很多人会默认，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天然会有某种优势，比如更开阔的眼界、更多元的兴趣。

但从我自己的感受来说，我从小到大并没有明显意识到这种所谓的“相对优势”。在我的成长体验里，很多事情其实仍然是围绕学习和考试展开的。所谓的见识、兴趣、或者更大的世界，并没有天然地出现在生活里。

我记得在大学的时候，有学长问过我一句话：“你来自北京，为什么连一个所谓的特长都没有？”因为在很多人的想象里，北京的小孩似乎天然就应该会很多东西，比如音乐、体育、艺术各种兴趣爱好。但我并不是这样。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工薪家庭。我的父母非常重视教育，所以从小到大一直把我送到当时能进入的最好的学校。表面上看，这是很多人认为的“优质资源”。但当我真的进入那些学校之后，我也很早就意识到，我和身边一些同学之间存在着很明显的阶级差距。我能看到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家庭背景，他们拥有的资源和视野，那种光鲜亮丽对于小小的我非常具体、非常直观的。相比之下，我常常会有一种隐隐的自卑感。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学校提供了很多课余资源，比如社团、活动、各种拓展机会，我其实也很少主动去参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内心深处有一种不配得感。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我这样的小孩哪里有时间（特权）玩”

与此同时，我也有非常务实的思维：我可能没有你们穿着光鲜亮丽但是在考场上人人平等。成绩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在高中的三年里，我几乎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活动。每天回家写作业，埋头学习，做一个踏实、低调都会被忘记存在的中等生。把自己关在了一个优绩主义的牢笼里面画地为牢。

当我上了大学之后，我又开始逐渐意识到另一种“相对优势”。

当我和室友、同学一起上课、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开始发现，我的生活其实比他们多出了很多可能性。我的生活费可能是他们的一两倍；我可以考虑出国交流、夏校、假期旅游。而我们的学校其实提供了非常丰厚的奖学金，从客观条件上讲，这些机会并不只是属于某些家庭条件更好的人。

对我的室友来说，校园里外的很多事情，在他们的“游戏地图”里其实是灰色的区域。那些事情好像不是他们可以选择的路径，所以他们也不会真的去考虑。但是，在我的版图里即使有些事情不轻松， 但这些可能性至少存在。在大学宿舍里，我的经济条件其实是明显好于其他几个人的，但我反而是唯一一个打工的人。比如：我曾经是打了整个暑假的工，才攒够钱去旅行。我向室友推荐，而她的回答却是：“哎呀，也没几个钱，我懒得搞了。”

有些同学其实并不是因为钱而放弃机会，而是因为他们心里同样有一种自卑感。他们会觉得，那些机会似乎不属于自己，或者自己不应该去争取。

这种退缩并不是因为能力，也不是因为钱，而更像是一种内心的惯性。好像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会让人形成一种对世界的位置感：哪些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哪些东西是别人的。

几年前我在北京街头扫一辆共享单车。旁边走过看起来像是游客的一家人，他们在八月北京的酷暑下大汗淋漓。小孩就指着单车问：“这个车怎么才能骑啊？”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姐姐就先说了一句：“那肯定是给人家特别的人用的，哪能给你用啊。”说完他们就走了。

共享单车又能有多贵呢？也就是几块钱的事情。人和资源之间隔着的不是价格，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距离。有人会很自然地跨过去，而有人会在那条看不见的线前面停下来。

但如果把坐标换到现在，不再去对比我的高中同学或者大学同学，而是把自己放在当下的环境里，我和身边的美国朋友相比，我到底算是资源更丰富的人，还是更匮乏的人？我是那个更敢的人，还是更不敢的人？

因为签证和身份的不确定性，我的时间和选择空间其实非常有限。我身边的一些美国同学，在毕业之后有很多种很从容的生活方式。有的人回家继承家里的面包店；有的人跑去海边度几个月的假，再慢慢想自己要做什么；还有的人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最后随便申请一个研究生项目，一边读书一边再慢慢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但对我来说，这些路径都不存在。 在毕业之前，我用全力以赴的状态在找工作。我必须在时间节点之前找到一份能看得过去的工作，否则就会被这个国家扫地出门。“光脚的孩子跑得快”。因为没有伞，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反而被迫变得更敢。

身份的不确定性、缺少依靠的现实，让我不得不主动去接近资源。我必须主动争取每一个机会，表达自己，主动求职，探索我现在拥有的机会，也要开始思考未来在其他国家的可能性。所以并不只是资源丰富的人才更敢。资源匮乏有时候反而会逼着一个人不得不去敢。

但同时，另一种情况：很多来自资源更匮乏环境的人，他们之所以不敢，并不是因为天生缺乏勇气，而是因为他们可能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但一次次失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退缩。就像我当年在北京街头看到的那个小男孩。如果他的姐姐没有直接告诉他，“这不是你能用的东西”，也许他就会试着去扫那辆共享单车。那天他们可能就会骑着车，在北京鼓楼附近慢慢逛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