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創傷到癒合與修復：我與路易絲・布爾喬亞的共鳴

前幾天，與P相約去看了路易絲・布爾喬亞的個展。 我們一開始都是被巨型蜘蛛的雕塑作品所吸引。

看完展後，P對我說： 「我看這個展沒有太大的共鳴，但我馬上覺得你看完這個展會很有共鳴。」

我認同，因為整個展覽就是一個受傷的人渴望被愛，經歷痛苦後自我修復的過程。

蹲伏的蜘蛛 Crouching Spider

巨型蜘蛛雕塑是路易絲・布爾喬亞最為著名的作品，象徵著母親與創傷。蹲伏是蜘蛛準備要攻擊的狀態，乍看以為是兇殘掠食者，實則是身為母親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媽媽，本就是一個溫柔又堅強的存在。

為什麼用蜘蛛呢？這其實也是我在整理想法的時候好奇的東西。

在路易絲・布爾喬亞眼中，蜘蛛吐絲結網就像是自己的母親在進行掛毯修復的工作。儘管蜘蛛以結網捕食為生，常被視為陰森可怕的象徵，但在她的作品中，蜘蛛卻代表一種溫柔、細膩且默默付出的力量。牠們任勞任怨地織網、不懈地維護自己的空間，同時也具備強烈的保護性與防禦本能。這樣的特質與母親堅強的形象緊密呼應。

I came from a family of repairers. The spider is a repairer. If you bash into the web of a spider, she doesn’t get mad. She weaves and repairs it.

我來自一個從事修復工作的家庭，蜘蛛也同樣是個修復者。如果你弄破蜘蛛的網，她並不會生氣，而不過是把網再次織好罷了。

我想蜘蛛還有一個含義吧，就是她自己也一直透過藝術來自我修復。

第一章：不要遺棄我

他們說成為媽媽，你就會一夕之間變得成熟，開始學著把「我」放在「我們」之後。可我們內在仍舊是一個渴望被照顧的小孩。

第一個展間著重在母子關係的探討，不單單只是路易絲・布爾喬亞對母愛的渴望，也在傳遞她身為母親對孩子的情感。她的作品試圖捕捉母愛的樣貌，同時訴說著失去母親後內心的不安與哀傷。

我在這個展間中，我感到共鳴的部分大概只有一半吧。就是那種渴望母親的關注。

我是一個原生家庭相對破碎的人，自幼被忽視的需求，造成了我難以抹滅的創傷。我始終渴望無條件的愛，我渴望一個無論我在外受到了什麼樣的傷，都能很安心回去的家。

我曾經墮落、曾經抱著傷痕把自己弄的不成人形。用著錯誤的方式試圖找到「無條件的愛」。現在想想，這可能是以前的我活著的目標吧？

這部分有機會再來講我對愛的成長。

第二章：剛從地獄回來

一進入這個展間，瞬間想讚嘆展間設計，用黑暗與紅色交織而成的展間，透露著壓抑的氣息。我深深感知到路易斯・布爾喬亞對自己痛苦的釋放。

雖然我覺得我跟路易絲・布爾喬亞痛苦的地方不太一樣。但我想那個掙扎與受傷，跟我有相似之處。但他並沒有逃離痛苦，而是直面自己內心的傷痕，坦誠面對它，用作品釋放自己的痛。

罪魁禍首二號

除了罪魁禍首二號這個作品之外，還有另外幾個全息投影的作品也有出現面對牆壁或牆角的椅子和擺在椅子前面的小圓鏡。

椅子就好像是在痛苦中的自己，被懲罰、被指責。而圓鏡則像是在提醒自己要反省，要面對自己的痛苦。而外層的銅牆鐵壁就像是要抵檔外界對自己的傷害，保護著自己。

對路易絲・布爾喬亞而言，比起否認痛苦，他更希望能正視它、談論它。藝術不只是面對痛苦，另一方面是直視傷痛，與之對話，並從中釋放與尋找力量。

我以前會透過攝影及文字來釋放我的痛苦、跟我自己對話。有時候會寫日記，有時候會寫詩，有時候會抄寫練字。曾經有合作的攝影師跟我說：「總覺得不論怎麼拍你，你都會有一種淡然的憂傷。」我想那就是我吧。

其實我真的很喜歡跟自己對話的過程，雖然有時候很痛、很難受，會失眠。但這讓我更加了解自己，也面對自己的傷痛。

我想這種方式就很像是諮商的時候，利用繪畫的方式去訴說自己的傷痛，或不敢說出口的話。而觀展者透過這些作品取得共鳴，我想這就是藝術的雙重意義吧！

第三章：天空的修復

這個展間象徵著路易絲・布爾喬亞在父親死後開始的自我修復與療癒。整個展間跟上一個展間差異非常大，透過明亮柔和的光線，讓觀展者會有一種豁然開朗、釋然的感覺。

路易斯・布爾喬亞的媽媽是一位掛毯修復師，所以她融合了大量的織品元素進入他的藝術作品中。這些由數種布料組成並透過編織、縫合、修補各種表現形式的作品傳達著修補的概念。

作品出現了很多時鐘還有植物以及花的元素。

我個人淺見的感受認為，時鐘就在傳達隨著時間流逝，可以治癒一切。而植物或花可能象徵著生命力還有自身的強大與茁壯吧。

Topiary IV

就像這個作品裡的女生，單腳站立、倚靠著拐杖，看起來受傷了。但樹枝與果實從手臂和頭部不斷地向外生長，帶給我一種受傷後仍舊充滿生命力的感覺。

傷痛並沒有讓他凋零枯萎，反而讓他持續的成長茁壯。

我其實對我自己的傷痛又愛又恨。

恨的部分很簡單，因為我覺得在癒合的時候，肯定充滿著痛苦。你必須揭開自己的傷口，清創治療，並等待他結痂。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不小心觸碰到自己的傷口，也肯定會痛。但我也愛著我的傷痕，他代表我正在經歷這個世界，認知到世界、人們與自己的關係。這些過程讓我成為不一樣的人。

還有很多作品我也很喜歡，下面就簡短地介紹：

螺旋其實是路易斯・布爾喬亞也有用在部分作品的其中一個元素。

向外的螺旋代表著敞開、信任、勇敢地擁抱世界。 向內的螺旋是撤退、縮緊，甚至是消失。

The Spiral is an attempt at controlling the chaos. 螺旋是控制混亂的一種嘗試。

其實不只是螺旋，路易斯・布爾喬亞用了很多二元的概念在自己的作品裡面。

我一直都覺得很多事情都有一體兩面，像是愛。而我很喜歡這種想法概念。

這個作品應該是我全場最喜歡的作品 — — 情侶

作品以螺旋的形式鋪陳，象徵情侶之間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 — — 從浪漫的愛戀、強烈的慾望與誘惑，到潛藏的不安、對依賴的抗拒，以及深層的被遺棄焦慮。螺旋狀的造型如同情感的漩渦，層層纏繞，卻又朝向內部凝聚，形成一股平衡混沌的向心力，試圖在內在紛亂中尋找穩定與秩序。

他講述著情侶間的依靠與拉扯，我想這就是我在經歷的愛吧。有著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而我們都在關係中找到一個平衡。

傑瑞（他的助理）總是在每天早上十點準時造訪布爾喬亞。這份穩定的陪伴對她而言意義非凡 — — 他的規律出現彷彿成為她心靈的支柱，為她帶來安定與慰藉，早已深深嵌入她的生活之中。那些反覆交織的手的形象，不僅象徵著兩人之間親密且細膩的互動，更體現了他們如何在彼此的生命裡，成為對方的依靠與救贖之力。

我想陪伴真的會給人很大的力量吧。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需要陪伴的人，在這個世界裡，我覺得我始終是孤獨一個人。所以我會覺得陪伴這件事會帶給我很大的支撐，特別是伴侶的。因為會覺得自己如果累了，轉過頭看看自己的另一半，他對著我笑，跟我說加油，我就會有力氣繼續往前。也會有種感覺是：我失敗了也沒關係，有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我們人都需要情感支持。

我記得這個作品的名稱是給予與索取。（我忘記了）

這是我最近認知到的一件事，其實我們很常都在索取，特別是索取愛。但其實真正達到平衡的點，是給予與索取。

這是整個展覽的名稱。

我自己會翻譯成：我剛從地獄回來，然後我要告訴你，這真的他Ｘ的很棒。

最後是我跟P討論這個展覽的想法。

P告訴我，他覺得他以前也不太喜歡這種闡述自身痛苦的藝術呈現，但他覺得路易絲・布爾喬亞對這種痛苦的呈現很好。他覺得他感受到的是她很純粹地表達他的情緒跟他所遭遇到的事件，不是用很怨恨的方式去敘述。在後期的作品裡，他對他自身痛苦的理解與修復也呈現的很好，會讓他覺得整個展覽不是只在抱怨或宣洩情緒而已，不單單只是傳遞負面能量。

看完之後真的感受到我與整個展覽的共鳴。彷彿每一件作品都輕輕觸碰了我內心某處未曾言說的角落，映照我自身經歷過的關係與情緒波動。在那些靜謐卻充滿張力的作品面前，我彷彿不只是觀者，更是一個被作品理解、擁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