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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莓〉 — — 柏格曼如夢似幻的聖餐

我的電影從來無意寫實,它們是鏡子,是現實的片段,幾乎跟夢一樣。[1]

Brenda Yu · 2023-01-23 15:37 · 38 claps · 10.5 min read
#film #ingmar-bergman #wild-strawber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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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莓〉 — — 柏格曼如夢似幻的聖餐

我的電影從來無意寫實,它們是鏡子,是現實的片段,幾乎跟夢一樣。[1]

我們所經歷的現實,事實上如同夢境一般荒唐、恐怖和逼人,現實和夢境之間是沒有距離的。[2] ――柏格曼

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 1957)電影海報

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 1957)電影海報

身為路德會牧師之子的柏格曼(Ingmar Bergman, 1918–2007),是二十世紀知名的瑞典電影導演,他在一個基督教逐漸世俗化唯恐走向尼采所言的「上帝已死」的北歐社會,「上帝」成為他生涯中期的電影母題,尤其以〈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為最。

柏格曼的電影並非全都帶著宗教色彩,同樣於一九五七年完成的〈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雖然沒有直接談論上帝,卻透過一位老師醫生回憶青春、回望婚姻、思索死亡,深刻捕捉到人出於本能的原始狀態:焦慮、恐懼、罪疚、渴望等等。藉由夢境與現實的交錯,柏格曼揭露人類共通的心靈,間接地觸及信仰的引題:「人究竟有沒有和解的可能?」,也隱約透露他對自身藝術家生涯、多次婚姻以及父母婚姻不和諧所進行的梳理,並展開追尋和解的旅程。

起初不安的噩夢

片頭,以撒克即將被授予五十年博士學位的特殊榮譽,卻在出發的前夕做了個可怕的夢。夢中,他獨自茫然徘迴在空無一人的巷道,看到一只沒有指針的鐘,暗喻時間之終結,隨後出現一匹馬車載著一具棺材,裡面躺的是他的軀體,死命地把他入棺材裡。彷彿托爾斯泰筆下的男主角伊凡[3],在生命巔峰卻面臨人之將死時的試驗,開始回顧一生,思索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柏格曼用這個夢,表現以撒克縱然擁有崇高豐富的知識,但面對死亡時,仍是無法逃脫普世的孤單與對虛無的恐懼。

實際上,這個夢暗藏玄機,以撒克的恐懼並不單純反映對肉身死亡的恐懼,還夾雜他心靈不安定的根源。柏格曼安排一個巧合,剝洋蔥般地揭開以撒克內心不安的謎底。以撒克前往受封典禮時,中途拜訪母親。他母親無意間拿出一個錶,想要把這個錶送給他弟弟吉古費爾特的長子。以撒克看到這個錶也沒有指針,嚇住了,它剛好跟先前夢中看到那只沒有指針的鐘遙相呼應。而這個錶,他母親卻要送給吉古費爾特和莎拉生的孩子,這暗喻吉古費爾特和莎拉的結合,是撒克冰封心靈的主因。

片中經常以夢境的場景,呈現年老以撒克的心靈痛楚,其中一段如夢現實與夢境場景的錯綜特別關鍵。當他回到兒時住處,看著年輕時曾跟他私訂終身的莎拉,充滿期待回到過去卻不得實現的掙扎與失落。他做了個夢,夢中是年老的自己與年輕的莎拉相遇在野草莓之地,莎拉以一面鏡子映照出以撒克充滿苦楚與失落的臉龐,但他終究只能看著莎拉漸行漸遠,並與吉古費爾特以及孩子快樂的生活下去,徒留他被巨大的哀傷籠罩。

年老的以撒克與年輕的莎拉,相遇在野草莓之地

年老的以撒克與年輕的莎拉,相遇在野草莓之地

信仰辯證與婚姻場景

夢中揭露以撒克痛苦的過去已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但回歸現實,他的人生還必須繼續下去。柏格曼在以撒克前往頒獎的途中,安排了兩組人馬搭便車。藉由與不同生命的相遇和對話,讓以撒克暫時脫離夢中痛苦的過去,並重新看見自己生命和信仰的樣貌。

第一組人馬是同名為莎拉的女孩,和她的朋友安德魯和維克多,一起旅行。途中,安德魯吟詩讚嘆生命之源的美,以撒克、他的媳婦瑪麗安、安德魯三人,輪流吟唱一首瑞典文的詩句。

以撒克與媳婦瑪麗安,沿途遇上莎拉、安德魯和維克多

以撒克與媳婦瑪麗安,沿途遇上莎拉、安德魯和維克多

以撒克:「我們所要找尋的朋友在哪裡,我們的心思,每天都在尋尋覓覓,一天天的過,一天天的過…」

瑪麗安:「然而,卻不見他的蹤影。」

安德魯:「只有我們自己的心,獨自燃燒著。」

以撒克:「我看見神的啟示,花香、稻香飄搖。」

瑪麗安:「我們的吸氣,我們的吐氣,就會想到上帝的愛。在夏風吹之際,聆聽上帝的聲音。」

這首詩〈我們所要找尋的朋友在哪裡〉(Where is the Friend I seek where’er I’m going?)[4],是十九世紀瑞典烏普薩拉大主教,約翰•奧洛夫•沃林(Johan Olof Wallin, 1779–1839)所作,詩中那位人在尋尋覓覓的朋友,指的是無所不在的基督;祂在某個和煦夏日裡的顯現,如同祂在生命的千百場合留下美麗的足跡。不過,這首詩卻引來維克多對上帝的質疑,他以科學的物質性為出發,認為現代人瞭解自己的空虛,而死亡本身不過是一種生物學的現象,若是給人宗教無異於給煩惱的人鴉片。安德魯則提出反對,認為人類懼怕的正是死亡與空虛,認識賦予生命的上帝才能免除這種恐懼。正當兩人爭執不下之際,莎拉詢問以撒克的見解。

以撒克卻輕描淡寫帶過:「若說了會被笑,乾脆不說了。」年輕的信仰觀著重辯證,在言說中檢驗真理,年老的信仰觀卻訴諸不可言說的奧祕,在體會中經驗真理。以撒克終究沒有直接回答莎拉究竟有沒有上帝或人需不需要上帝,那些命題是神學辯證裡的重要提問,但卻無法提供遭逢生命創傷的以撒克最切身的醫治。以撒克繼續吟詩,提供了另一種間接的回答:信仰的奧祕,並非理性辯證可以完全參透;透過詩作,藝術作品或許更能承載無能為力的現實,讓疲憊的心靈得以超越生命千瘡百孔的可能。

第二組人馬是一對夫妻,他們在開車時因爭吵,迎面撞上以撒克一行人。先生是一名天主教徒的工程技師,太太則是一名演員。他們活在不願彼此瞭解的世界裡。先生一直以太太是演員的身份來評斷她的行為,認為她一切都是造作演戲,歇斯底里,虛假不真實。太太感受不到先生身為教徒發自靈性自然流露的關懷和寬慰,帶給她的不過是宗教論斷與批判。即便他們中途搭便車時,互相調侃對方的爭鬧,令以撒克一行人訝異與反感,但他們卻又真實如鏡,映照出婚姻關係裡無解的衝突,讓已經歷過且正在經歷婚姻的以撒克和瑪麗安,各自思索自身的婚姻,是否也像他們的一樣悲慘與荒謬。

無法饒恕終將走向死亡

以撒克前往典禮的全程,都是由媳婦瑪麗安陪伴。兩人一路閒聊,讓以撒克意識到自己在大眾形象外的另一面,是極度冷漠與不易親近的。瑪麗安對以撒克半開玩笑,說他表面上熱心助人、恭謙有禮,實際上卻自私頑固、不近人情。甚至在瑪麗安和以撒克兒子艾伯特發出求助之際,從他得到只有徒具形式卻沒有實際關切的幫助,因為以撒克曾建議,人若有問題找精神科醫師和神父更為直接有效。得知這點對以撒克無疑是很大的諷刺。實際上,在片頭,以撒克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自述反對一切人與人只重視形式的交往,但無形中他卻無法跳脫這個自身反對的命題。

以撒克前往典禮,與媳婦瑪麗安的對話幫助他認識自己

以撒克前往典禮,與媳婦瑪麗安的對話幫助他認識自己

以撒克的冷漠有一個核心關鍵,柏格曼直到影片後半,才用一場夢境揭開謎底。以撒克夢到自己參加榮譽學位的鑑定考試,卻忘記了所有專業知識,最終沒有通過考試,不僅答不出醫生的基本職責是「請求寬恕」,甚至被主考官判定冷淡、利己主義、考慮欠周等罪名。事實上,這一連串的控訴,來自於他已死的妻子卡琳。原來艾伯特並不是以撒克親身的兒子,而是卡琳在世時與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對以撒克而言,與莎拉的愛情沒有結果已經是一大痛苦,加上妻子的出軌,令他不得不走向封閉冷漠的人性。這樣的冷漠甚至遺傳給艾伯特,他們兩個雖然都活著,卻活得像行屍走肉,而不像人。

有一次,瑪麗安興奮地告訴艾伯特她懷孕了,卻招致艾伯特的大怒。對於艾伯特而言,自己的誕生是出於他人的慾望和罪,他因而認為瑪麗安該拿掉孩子,這並無關乎對錯,只關乎人類生存是為了滿足慾望,而他生存的慾望,就是可以完美的死。以撒克無法饒恕卡琳,艾伯特無法饒恕他的父母,沒有憐憫和饒恕,生命會完全枯竭,僅剩下無止境令人心寒的冷淡、孤獨和死亡。

最終和解的美夢

柏格曼透過夢境與現實如鏡映照的交互錯綜,最終憐憫了心靈受苦的以撒克。以撒克在典禮受封之際,把破碎生命裡的片片段段段拼湊了起來。以撒克發現了內心深處不安與恐懼的源頭,尋著一股和解的渴望,決定打開封閉的心靈,走出自我中心,向兒子和媳婦釋出善意的道歉,擁抱他們。

以撒克以一種奧祕般的行動,做出了跨代的和解。相較全片花費大量心力在細膩探索以撒克內心痛苦的源頭,柏格曼反倒沒有針對以撒克如何能走出封閉心靈進行太多解釋。但藉由以撒克的最終舉動,我們看見和解的關鍵:發現問題的根源,接納自身的破碎與失敗,請求自己寬恕他人,也請求被他人寬恕。尋求與上一代的和解,並產生力量去接納下一代,這是信仰裡寶貴的奧祕。

片尾最終,柏格曼把以撒克那信心一躍及其結果,透過一個平靜樸實的夢境呈現出來。他夢見莎拉牽著他的手走過兒時的野草莓之地,隔著河岸向對岸的父母親揮手致意。野草莓之地是以撒克生命之始,也是終,他經歷了破碎,接納了破碎,在和解之中脫離了死亡的驚恐,重拾生命的平靜。

以撒克最終的美夢,莎拉牽著他的手走過野草莓之地

以撒克最終的美夢,莎拉牽著他的手走過野草莓之地

〈野草莓〉是以撒克思索死亡的一日旅程,也是重獲新生那永遠的一天。以撒克最後做的不再是驚恐的惡夢,而是尋求和解的美夢。對柏格曼個人來說,「野草莓」究竟只是個美夢,還是得以成為現實?答案似乎不是完全肯定也非完全否定。基督信仰裡象徵和解的「聖餐」(Eucharist),是柏格曼另一部經典〈冬之光〉(Winter Light, 1962)結尾的靈感來源,他說聖餐讓他領悟到:「要不顧一切,才能領受聖餐。對做禮拜的人而言,這項律則很重要,但對一般人也一樣同等重要。」[5] 他生涯晚期達到藝術成就的巔峰,卻逐漸遠離信仰,亦無法與自己及父母和解。若從這角度回顧〈野草莓〉,本片代表了他曾經領受過的聖餐,也是他利用熟悉的信仰語言創造出來的聖餐;具有高度的藝術價值,流露他在百般的思索與掙扎中,留下對和解的一絲渴望。雖然不像〈第七封印〉充滿濃厚的神學意涵,〈野草莓〉卻是理解柏格曼的關鍵之作。

[1] 英格瑪•柏格曼著,劉森堯譯,《柏格曼自傳》(台北:遠流,1991),p.7。

[2] 同上,p.22。

[3] 托爾斯泰,魏岑芳譯,《伊凡•伊里奇之死》(台北:漫遊者文化,2018)。

[4] Mark Le Fanu, Believing in Film: Christianity and Classic European Cinema (UK: Bloomsbury Academic, 2020), p.147. 全詩英文翻譯如下,中文為筆者自譯。

Where is the Friend I seek where’er I’m going? 在每一個前往之處,我尋覓的朋友在哪裡?

At break of dawn my need for him is growing. 黎明破曉之際,我對他的需要滋長。

At night he is not there to be still my yearning. 夜晚,他不在,但我仍渴求他。

My heart is burning. 我的心正在燃燒。

I see his footprint here in nature’s power 在自然的力量裡,我看見他的足跡

The weighted wheat that bends, the scented flower. 就在沈甸彎腰的麥穗裡,就在芬芳的花朵裡。

His love is in the very air I’m breathing, 他的愛就在我所呼吸的空氣裡,

The sigh I’m heaving. 就在我發出的嘆息裡。

I hear his voice where summer breezes quiver我在夏日微風的震顫聽見他的聲音

Through leafy boughs or on the foaming river; 行經枝繁葉茂的枝頭,或在波濤洶湧的河面上;

And in my heart it can most sweetly move me: 它在我心中最能溫柔地觸動我:

Its balm can sooth me. 它的香膏足以撫慰我。

Oh when such beauty everywhere is showing, 噢,當如此美麗到處展現,

In every aspect of creation glowing, 在創造的每個層面煥發,

How bright must be the source of this reflection! 這映照的來源必定是何等明亮!

What pure perfection! 多麼純粹的完美!

[5] 《柏格曼自傳》,p.243。

全文原刊載於校園雜誌2023年1、2月號「鏡頭之後」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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