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horism #12｜定錨的回聲

• 隔年，立春前 -

深冬的岩手縣山區，平庭高原連日的大雪終於停歇，雲層低垂，陽光還未曾露面，灰濛的天空彷彿隨時會再飄下雪屑。放眼望去，一整片白樺林靜立在迷濛薄霧中，樹幹從蓬鬆的雪層中拔起，錯落有致。葉子早已凋落，只剩細長的枝枒伸向灰白天際。乳白的樺樹皮遍佈橫向深色皮孔，宛如一雙雙森林的眼睛，守護著這一片靜謐。

這一帶的雪以粉雪聞名，質地乾爽鬆軟，加上緊貼著雪場延展的遼闊白樺林，即便在這嚴寒中，仍不斷有滑雪愛好者入山遊憩。然而，在不遠的一處私有地上，一支前來拍攝MV的工作團隊，往返樺木林間整理雪景、架設器材。外圍空地上立起好幾座帳篷，帳內身影低聲地討論準備進度與天氣預報。周邊停放了幾輛廂型車，排氣管吐著白煙，是這極限的環境中最溫暖的臨時休息區。

這樣的白樺林寂靜風景，緩緩地滲入Miya感官。

自從幾個月前看了映像作家的提案開始，Miya便一直期待著這次的拍攝，畢竟在這樣嚴酷的雪地環境下演唱，是相當難得的經驗。當其他團員都在工作帳篷內，忙著開會或調整樂器時，Miya實在無法獨自一人，待在暖氣車裡靜靜等待。

身上穿著在保暖與視覺效果間勉強取得平衡的演出服，外頭罩了件蓬鬆的全長羽絨外套，Miya決定展開自己的小小探險。沿著森林邊緣緩步前進，Miya抬頭觀察天空、遠眺整片白樺林探向天際的壯闊。她伸手輕觸白樺樹幹，指尖順著深色皮孔滑過。俯身搓揉地上的粉雪，最後看進森林深處，與一雙雙眼睛對望，感受這份靜謐中，白樺林的私密低語。

就這樣，Miya入迷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人出聲呼喚：「Na-chan，要正式開拍囉！」Miya回頭，看見Yayoko在不遠處向自己揮手。

按照分鏡場次的編排，今天將從Ritsu的鋼琴獨奏鏡頭開始拍起。悠遠的琴音是這首抒情曲的骨架，支撐了整首歌。

Ritsu所彈奏的平台大鋼琴是MV視覺上的重要元素，能夠與聽覺上深邃綿長的鋼琴樂音相輔相成。在企劃會議討論許久，都無法以其他樂器取代。因此，為了將平台大鋼琴順利設置在積雪的深冬樺木林，工作團隊早在去年雪還沒降下，就來到山中與地主交涉、勘景，在林間預先設置了一個能夠乘載鋼琴重量的平台。

銀白的雪、乳白的樺樹林、亮黑的鋼琴，全身漆黑裝束的Ritsu，戴著露指手套按下第一個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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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後 -

獨自一人背靠宿舍床邊坐著，只開了一盞昏黃的立燈，Miya再確認了一眼手機上的電台節目SNS宣傳，「成為話題的那個聲音」？大概直到這個時刻，晚上21時30分，Miya才終於稍稍開始緊張。

為了預熱春天的單曲發布，Echorism提早一個多月，在官方SNS上釋出了全新樂團Logo視覺。雖然未清空SNS上的舊文章，但官網改以新面貌上線，過去Keitaro時期厚實、能量、具律動感的有機色塊Logo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輕盈、自信、帶流動性的留白筆觸。僅僅這個更新，便引發了廣大討論，甚至猜測空懸已久的Echorism主唱會不會是女性？

接著幾日，Echorism SNS陸續揭曉了抒情單曲〈直到相見之日〉（逢う日まで）歌名、沒有人像的單曲封面與發行日期。對於掀起話題熱潮的新主唱人選，依舊沒有公開任何線索。

直到上週發布的15秒MV預告，樺木林雪景中的幾個片段，雖然沒有剪入任何團員的身影，一小段沉浸且充滿凝聚力的乾淨女聲，證實了新主唱是女性。隨即引發了新一波的論戰。

「這聲音有種透明感，跟歌曲算蠻搭的。」

「沒想過會變成女主唱，這還是Echorism嗎？」

「還沒全聽過，現在下定論有些太早了。」

「我好懷念Keitaro…」

這樣留言的殘酷程度僅僅是開胃菜，Miya想起公司安排的「公關技巧與媒體應對」、「心理建設與抗壓訓練」那些課程。談了很多，但總歸一句「不隨意公開回應」。雖然心裡壓著不舒服，幸好行爲上是容易執行的。

公司也安排Miya補強「敬語」的使用方式，一些分寸細節讓Miya覺得自己越來越像日本人。就不談模擬問答集了…

這樣奇妙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比較有趣的像是在MV拍攝時，工作人員非常專業友善，每個人絕口不提過去、不提Keitaro，但眼神、言語之間的好奇卻是藏不住的。

真正令Miya感受較差的，是前一陣子由Yayoko陪著，和公司法務等部門主管會面，確認她個人的SNS深度審查結果。雖然Miya的社群一直都設為私人，還是必須讓法務翻了個透徹，哪個追蹤必須移除、哪則發文必須隱藏…只放了兩則影片的公開頻道也必須關閉，其中包含讓Miya得到Echorism試唱機會的那段錄影…

Miya記得自己在會議上恍神，不小心開始觀察窗外灑進來的那道陽光，照在空氣中灰塵微微閃爍的模樣。還是Yayoko出聲喚醒自己。

一陣鬧鈴聲響起，這是Miya設置的21時59分鬧鐘，也是她的聲音預備進入世界的時刻。

深夜電台，主持人以溫柔、輕鬆緩慢的閒聊開場，隨後進到Echorism新曲的話題。在一段著重於音樂本身的簡介之後，Miya心跳逐漸加速，主持人接著說：「…〈直到相見之日〉是他們決定再次往前走的第一首作品。今晚，我們也收到了主唱Miya-san預先錄好的一段感言。先請她來說幾句話。

『晚安，我是Echorism的Miya。能夠像這樣，在夜晚時刻將新的歌曲送給大家，真的覺得很開心。這首歌…直接說出來其實有點害羞，但我是抱著，希望能把它輕輕地放在某個人的安靜角落，用這樣的心情去演唱的。希望它能傳達給今晚的你。』

謝謝妳，Miya-san。

那麼，接下來就一起來聽聽看吧。一首透明而細緻，像是重新開始時，慢慢找回的呼吸。Echorism，〈直到相見之日〉。」

靜默一秒後，鋼琴和弦被輕軟地按下，乾淨、溫暖的前奏，緩緩地定錨了整首歌曲深邃悠遠的走向。接著，Miya充滿細節與質地的嗓音，輕輕地唱出在迷霧中緩步前進、探索的軌跡，帶著氣音的親密卻沒有侵略性，溫柔卻有方向感。

鋼琴與人聲慢慢鋪陳起情緒，第一次副歌後，音樂開始加入更多旅伴。間奏時先以合成器弦樂音效鋪墊轉折，像是在前方不遠處暈散開來的些許光芒。第二次的主歌與副歌，細緻平穩的鼓聲與銅拔聲加入，低調地成為助力，推動歌曲持續前進。路途中更遇見獨奏的吉他，清透綿長，充滿流動性，帶著力量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前方。

當歌曲來到尾聲，情感飽滿高昂，所有聲部填補了彼此的空白，結成夥伴，堅定地持續向前邁出步伐，悠然遠行…

〈直到相見之日〉首播結束後，Miya關掉電台，昏黃的房間裡只剩下時鐘秒針還喀喀作響。看著前方發呆了一陣子，也不管手機螢幕每隔幾分鐘就亮起，跳出訊息提示。

像是終於緩過氣，拿起手機開始翻閱訊息，各個工作群組正互相恭賀，Miya微笑著一一道謝。以敬語。也和Yayoko單獨聊了幾句，輕鬆地互相打氣。Miya打開另個通訊App，滑過幾個名字，點開了其一，留下訊息：「有空嗎？想閒聊…」

那是Miya在紐約律所擔任律助時結交的好友，當時也是律助，但後來考取資格，現在已經是執業律師。手機響起，是對方直接撥過來了。

兩人隨性地胡亂說了一些話後，對方問：「最近怎樣？」Miya停頓一會兒，說：「嗯…我簽了保密協議…」靜默了數秒，對方大爆笑，Miya也笑得樂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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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台首播後，順著Echorism重啟的話題熱度，真摯而平易近人的歌詞與優美旋律，其他電台也在節目中紛紛推薦了〈直到相見之日〉。網路上的討論風向就如同預期，留言用字稍微升溫，不少人好奇也不少人冷言冷語。而專業樂評或許已經想好文章標題，但正式發行日即將到來，一切還不急著下定論。

等待發行的期間，Echorism過往專輯、單曲在串流的播放熱度明顯升高，使得新單曲開放預存的後台數據穩定成長，讓行銷團隊信心大增。即便如此，位在話題中心的Echorism團員們，在整個宣傳期僅僅安排了最低限度、最可控的曝光。尤其是需要露臉的行程，都往後推遲。

〈直到相見之日〉作為給樂迷的一封情書，直到數位單曲及MV上架的那一刻起，新生的Echorism才實質來到世上。Miya也正式露面，擔負起Echorism主唱一角。

基於許多人對新主唱的好奇，MV的點閱數快速地累積…

畫面中雪已停歇。遠望，霧白的天空和雪地消融成一色，寂寥的銀白世界，光線均勻散射在雪上，冷得透明。地平線上的白樺森林，綿延看不見盡頭。

旅人走進林間，除了偶爾傳來樹梢雪團落下的簌簌鬆脆微響，僅有在踩雪前進的沙沙腳步，和自己呼吸的喘息聲，透出圍脖逸成一片白煙。堅信著前方一定有著什麼，旅人一步一步沿著緩坡上行。

白樺木筆直地交錯站立，安靜向上延伸。融進雪天之間的白色細長樹幹上，一道道黑灰色的斑痕，像是時間輕輕劃過的記號，對比清晰，沒有多餘的顏色。

這時耳邊傳來柔和的鋼琴音色，好奇地繞過幾棵白樺木，只瞥見一支霧黑色的麥克風直立在雪中。更往前探索，鼓組在幾棵白樺之間若隱若現，不遠處一支釉黑、閃著溫潤光澤的電吉他靠著音箱，線材蜿蜒到雪裡。那再往前還有什麼呢？伴著充滿溫度的歌聲，旅人再度啟程，走進林間小徑。

另一側深處，一個漆黑的背影坐在被樺木林環繞的平台鋼琴前，身體隨旋律擺盪。手指輕落在琴鍵上，將人聲烘托得恰到好處。

遠遠的，一抹墨色輪廓逐漸清晰。身著剪裁別緻俐落的曳地連身裙，烏黑素靜的皮質長手套握上麥克風，臉部恰巧被樺木遮蔽，沉靜的聲線，一字一句化成白霧。

隱約地從白樺林間看見鼓棒起落，穩定地開始輸出節奏。接著吉他弦震動，音箱低鳴，身體隨旋律前傾、拉回，胸膛以上沒入陰影之中。

音樂進入尾聲高潮，鼓棒加大力道，震起了落在鼓面的雪團，飛濺的雪片，也藏不住Kazushi專注的神態。甩動吉他，音箱導線曳成一道弧線激起雪花，Jun表情沈醉地側著頭，五官從垂落至眼前的及肩髮絲中透出。Ritsu露出側臉，注入全身力量地穩定送出和弦，背景的積雪，冰晶閃閃發光。

倏地，陽光從雲層裂縫中探出，照進樺木林間，將小徑染色，旅人抬頭望向光亮。

音樂漸緩，Miya徐徐地回頭望向遠方，一道金黃色柔和的冬陽穿過樹梢，灑落在Miya寧靜而清晰的神情上…

/ The end of Part I /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