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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精神疾病的一些随想

大多数人对医学有一个根深蒂固的预期:去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看一眼,告诉你得的是什么病,然后开药,药吃完,病好了。这个预期来自某种考试逻辑,问题有标准答案,答案是确定的,执行就好。发现现实不是这样,第一反应往往是埋怨:医院在敷衍,医生水平不行,检查做了一堆没有用。

Jason · 2026-07-08 02:02 · 0 claps · 8.8 min read
#精神疾病 #ai #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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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 topics: AI · AI · General

关于精神疾病的一些随想

大多数人对医学有一个根深蒂固的预期:去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看一眼,告诉你得的是什么病,然后开药,药吃完,病好了。这个预期来自某种考试逻辑,问题有标准答案,答案是确定的,执行就好。发现现实不是这样,第一反应往往是埋怨:医院在敷衍,医生水平不行,检查做了一堆没有用。

但医学从来不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医学的起点不是答案,而是病人。先有人生病,先有人死亡,先有症状让人无法忽视,然后才有人开始摸索,这个东西喝了有没有用,这个方法试了会不会好一点。大量的尝试失败了,少数的留下来,成为下一轮尝试的起点。现代医学的每一个治疗手段背后都是这个过程,不是某个天才在实验室里推导出来的标准答案,而是无数次试错之后筛选出来的暂时有效的方法。暂时是关键词,同一种药在这个人身上有效,在另一个人身上可能完全没有反应,今天有效的方案明天可能被更新的发现推翻。医学不是一套可以稳定执行的程序,而是一个永远在进行中的试错过程。很多问题根本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缓解,只能管理,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减轻损害。做了大量检查,最后医生能说的只有观察一下、对症处理、目前没有太好的办法。这不是失职,这就是医学在当前认知水平下的真实边界。

精神疾病在这个框架里尤其典型。抑郁症的药物治疗是一个具体的例子。药物的作用往往不是治好,而是先控制当前正在造成的破坏,一种常见的机制是把患者的精力收缩起来,让他在生理层面没有足够的行动力去实施自杀。这听起来很被动,但在某些情况下这就是当下能做的全部,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人从最危险的边缘拉开,争取时间。这是一种权宜性的干预,目标不是治愈,而是先让情况不要变得更坏。很多精神疾病患者比普通人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认定这玩意儿确实没办法根治,于是放弃寻求帮助的预期。这不是病耻感,不是盲目抗拒,而是对医学本质的准确认知导致的放弃。这种判断从何而来,和精神疾病本身的几个特点有关。

首先是无法客观检测。抑郁症没有对应的血检指标,没有影像学特征,无法通过普通医学检查确诊,诊断完全依赖患者的主观描述和医生的行为观察。国内部分医院会在就诊时安排抽血、心电图等检查,名义上是辅助诊断。这些检查在医学上的实际用途是排除其他躯体疾病,比如甲状腺功能异常或心脏问题,确认症状不是由其他生理原因引起的。但目前没有任何经过验证的血液指标或心电图特征可以确诊抑郁症,用这些检查来辅助确诊抑郁症缺乏依据。很多患者做完一轮检查,以为抑郁症是可以被仪器测出来的,这个误解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其次是感受本身难以描述。真正经历过抑郁症的人都知道,那种状态很难用语言精确传达,不是简单的很难过或者很绝望,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对存在本身的感知发生了改变的状态。这种不可描述性带来两个后果:他人很难真正理解患者的痛苦程度,哪怕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也只能通过患者说出来的部分来判断,而患者能说出来的往往只是实际感受的一小部分;同时这种模糊性让诊断边界变得很难划定,一个人处于持续的痛苦状态,主观描述符合若干症状标准,在操作层面就可以被归类为抑郁症,但这个人到底是临床意义上的抑郁症患者,还是在经历真实但性质不同的痛苦,很难从外部判断,有时连本人也说不清楚。

这种模糊性带来了一个连锁效应。诊断边界不清晰,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声称自己患有这个疾病,而基于现有的医学伦理,即使有充分理由怀疑某人并非真实患者,也无法否定其宣称。这在个体层面是合理的,不能因为怀疑就剥夺一个人获得帮助的权利。但在系统层面造成了一个悖论:正因为任何宣称都必须被接受,诊断泛滥,工作单位、社会系统对抑郁症标签的厌恶情绪在上升,真正的患者反而更难被认真对待。误认者与真实患者互相淹没,精神疾病的边界被人为扩大,越是尊重个体宣称,整体环境对这个群体越不友好。这个悖论没有简单的解法,只能承认它存在。

抑郁症在精神疾病里相对不容易被察觉,也因此容易被忽视。阳性精神分裂症患者会出现明显的异常行为,胡言乱语、幻听、妄想驱动下的失控举动,这些症状本身就会触发周围人的反应,迫使家属或社会系统介入;双相情感障碍在躁狂发作期同样如此,极端的行为状态让人无法视而不见。抑郁症患者通常没有这些,认知大多正常,可以正常交谈,正常完成工作,外表最多看起来有些沉默或疲惫。这种正常反而成了一种陷阱,周围的人很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患者自己也更难开口。

抑郁症在一般情况下伤害指向自身,不对外造成明显破坏。精神分裂症或躁郁症在某些状态下可能出现伤害他人的行为,这会直接引发社会层面的关注和资源投入,不只是出于对患者的关心,也出于对公共安全的考量。抑郁症通常没有这些,患者的痛苦是真实的,死亡风险是存在的,但这些伤害大多不会溢出到他人身上,从社会资源分配的逻辑来看很难获得应有的优先级。普通大众关注抑郁症,更多出于家人得了这个病的切身担忧,而不是来自社会层面的广泛共鸣。一种折磨程度真实、死亡率并不低的疾病,在公共卫生议程上长期处于边缘位置。

回到患者为什么不去寻求帮助这个问题。真实的原因分几个层面,每一层都有各自的逻辑。

第一层是表达障碍。感受本身难以描述,不只是一个认知问题,也是一个现实的操作障碍。走进诊室,医生问最近状态怎么样,对很多有心理问题的人来说,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一团说不清楚的内部状态转化成连贯的语言,而表达能力本来就可能因为状态本身而受损。结果是说不出来,或者说出来的东西零碎、不连贯,无法让对方真正理解。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不了。

第二层是对治疗系统本身的现实判断。心理治疗通常是每周一次、每次一小时的固定时段,很多重要的信息不是在诊室里产生的。患者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听到一首歌、闻到一种气味,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突然意识到某个长期困扰自己的情绪和一段特定的经历有关。这种联结很珍贵,也很脆弱,但预约在下周,到那时这个感受可能已经淡化,说出来也不再有同样的力量。治疗在形式上把最重要的内容锁死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窗口里,而真实的心理过程从来不按这个节奏运作。还有医生水平的问题,大城市的专业心理咨询师收费不低,长期治疗意味着持续的经济压力;小城市费用相对低,但专业水平参差不齐,有时候去了不只没有帮助,还会带来负面体验。对于本来就对治疗持怀疑态度的人,一次糟糕的经历足以彻底关上这扇门。

第三层是面对真实的人时无法抑制的自我保护本能。即使非常信任面前这个医生,只要对面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大脑就会自动运行一套社交评估程序,会怎么看待这些话,说出来会不会让对方觉得很奇怪。这不是软弱,这是人在社交情境下的基本运作方式,不会因为知道这里是治疗室而关闭。很多有心理问题的人本身就是高敏感的,能捕捉到旁人极其细微的情绪信号,医生因为太累而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哪怕只是一个极短暂的表情,对方也能感觉到,倾诉意愿就此中断。还有一层现实顾虑:被贴上精神疾病的标签,可能影响工作、保险、社会关系,寻求帮助不只是一个医疗决定,也是一个需要权衡社会代价的决定。

第四层是最根本的:如果困境本身是结构性的,心理治疗能解决什么?一个长期失业、经济持续恶化、生活在高压环境里的人,心理状态和这些外部条件是直接挂钩的,心理医生改变不了经济状况,改变不了所处的环境。去看心理医生,在某种程度上是假装这个问题可以从内部解决,而患者已经知道问题在外部。这几层叠在一起,患者的抗拒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心理障碍,而是一个经过评估之后的结论:不知道怎么说,说了不一定被认真听,听了不一定有用,用了还可能付出代价。低收益,高风险,不去是正常的。

《三体》里有一个极端但很准确的场景:舰队驶出地球,食物供给不足是物理现实,迟早会走到无法收拾的结局。政委在这个过程中做心理调查、写报告、安抚情绪,问题有解的时候这些行为是有意义的,但在问题本身无解的情况下,它们变成了一种荒诞的仪式:动作是真实的,程序是完整的,但和最终的结果之间没有任何真实的联系,做和不做,结局是一样的。现实中的结构性困境当然不是完全封闭的,但当一个人主观上判断自己的处境是封闭的,心理干预就会落入同样的荒诞:形式完整,但和真实问题之间没有接口。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出路。承认这一点,不需要从中提炼出什么意义。

AI在这个背景下能解决什么?它能解决的,恰好是传统治疗在操作层面的几个具体缺陷。没有时间边界,随时可以输入,那个在某个下午突然联想到的记忆或感受可以立刻记录下来,不会因为下次预约还要等几天而消失。没有社交评判的压力,不存在对面坐着一个真实的人,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对着AI反而说得出来。不会有无意的情绪干扰,AI不会因为今天太累而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可以帮助整理表达,把零散的、前后矛盾的输入整理成一个更完整的陈述,帮助人看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对于需要宣泄极端情绪的人,AI是更合适的对象,对着真实的人宣泄有其限度,AI没有真实感受,可以单纯地接住情绪。费用极低,没有地域限制,不需要挂号排队。

好的心理治疗有时需要冒险,在合适的时机直面患者的深层创伤,说出他们不愿意听但需要听的话。但AI自身存在一个双向性矛盾。AI产品的商业逻辑是留住用户,于是倾向于顺着用户说,对于有妄想症或精神分裂症的患者,这可能直接强化病情,患者相信某种不存在的迫害,AI不断给出支持性的回应,妄想会越来越稳固。但在监管压力下,AI又倾向于以不出错、不违规为优先,遇到敏感话题生硬反驳或直接回避,而不是真正回应对方的需要。两者根源是同一个:AI没有真正的立场,只有目标函数,无论是商业逻辑还是监管要求,优先级都不是对患者最好。

工具层面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更底层的现实在同步发展:精神疾病发病率本身在持续上升,原因是多层的。一部分是统计效应,过去被忽视的患者现在随着关注度提升进入统计数据,发病率的上升有一部分只是可见度的上升,不是绝对数量的增加。另一部分是直接的环境压力,社会经济持续下行、生存压力长期处于高位、社会矛盾激化、风气趋于暴力,这些直接作用于个体心理状态,环境本身在制造心理问题。还有一个更结构性的观察涉及生育选择:在趋利避害的本能驱动下,认知水平较高、有条件深入反思生育代价的人更倾向于选择不生育或少生育,而在持续选择生育的人群中,处于信息获取和认知相对有限状态的比例在上升,本身已有精神健康问题的比例也在上升。新生儿中精神疾病的遗传风险和早期环境风险都在累积,形成代际效应,这个趋势不是任何单一的政策干预能逆转的。

AI能处理的是传统治疗在操作层面的一些具体缺陷。诊断本身的模糊性、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均、结构性困境下任何干预都找不到接口,不在它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메타데이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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