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需求與自主性失格

一種新系統的出現

如果技術革新是燃煤，資本主義是軌道，那麼載滿人的火車就是我想討論的系統。

以前這台火車是傳統電視媒體廣告，後來是網路，然後是社群媒體，再來是 TikTok，現在出現了一種搭配 AI 的整合體。

生成式 AI 正在被整合於既有系統：舉例像最近 OpenClaw 的興起讓 FB、IG、 Thread 都出現了比以往更多的 AI Bot；各種像是 TikTok 的產品也充斥了生成式 AI 輔助的作品；而類似 Claude Code 的系列產品，也漸漸整合了社群軟體來進行人機協作。

不難想像，在這個時代，人類接收資訊的方式將越來越個人化，個體、企業去資訊創造力也都能大幅的提升。

或早或晚，這台新火車將抵達一個我們沒去過的地方，一種認知分層的社會。

感覺要放張圖，就放個過年去阿里山拍的小火車鐵道長花(?)

偽需求的新形態

在《單向度的人》（1964）中，赫伯特·馬庫色區分了真實需求（genuine needs）與偽需求（false needs）。

真實需求來自人類的本質性存在 — — 食物、愛、自由、創造性；偽需求則是資本主義社會系統植入個人意識中的欲望，目的是維持「生產-消費的循環」，讓人在消費中感到「自主性」，以支持生產力過剩的社會。

馬庫色時代的偽需求主要是消費主義 — — 我們需要更多東西。

而在我們現在這個注意力經濟時代則變成情緒消費 — — 我們需要更多刺激、憤怒、認可。我們「需要」知道那條憤怒的政治新聞、「需要」在下班後滑那兩個小時的短影音。

而這些情緒偽需求成形的機制往往搭配著一些神經科學的基礎，透過多巴胺系統的期待與不確定性，來支持這個「資訊生產過剩」的社會，像是：下一則短影音的不確定回報，透過了變動比例強化（variable ratio reinforcement）創造自然的無限下滑行為。「你不會相信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透過資訊缺口效應（information gap effect） 製造必須填補的認知空缺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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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說得都是過去這幾年已經成熟的偽需求模式，而在生成式 AI 盛行的這個時代可能誕生一些新型態偽需求：

1. 認知陪伴的偽需求：AI 能模仿深度理解、同理心與陪伴，製造出比任何人際關係更「順滑」的互動體驗。這種體驗滿足人們對歸屬感與被理解的需求，卻同時讓真實人際關係顯得費力、令人沮喪。由 AI 陪伴的依賴，創造一種被製造出來的孤獨。
2. 個人化現實的偽需求：當 AI 能生成符合我們世界觀的「新聞」、「研究」、「故事」，我們會開始需要一個只有我們才是對的世界。這不只是同溫層，而是為我們量身訂製的平行現實。這可能創造出溝通的鴻溝，也將讓我們更難接觸到社會現實／物理真實世界。 (個體平行現實 < 同溫層社群 < 社會現實／物理真實世界)
3. 永恆進步感的偽需求：各類 AI 學習、生產力、「自我提升」工具製造出持續成長的感覺 — — 我們每天都在「學習」、「創作」、「優化」。這完美劫持了馬斯洛金字塔頂端的自我實現需求，讓人在繁忙的偽成長中，從不真正停下去了解甚麼是「真的需求」。並且所創造的作品、產品、論文很有可能沒辦法取得對等價值的資源回報。

馬庫色所說的「壓抑性去昇華」（repressive desublimation）將達到新的高度。系統給予我們即時的感官與情緒滿足，讓我們永遠不需要、也沒有能量去追求真正的解放。

認知分層社會

而這樣的機制可能創造一種不一樣的社會斷層：能夠管理自身注意力的人，與無法管理的人，之間的鴻溝。

這不只是數位落差，而是認知能力的分層。能夠抵抗演算法誘惑、維持深度思考、辨識偽需求的人 — — 很可能是受過特定教育、有意識地建立心理防護的群體 — — 將在創造性工作、決策與意義建構上保有優勢。另一端則是越來越多人的認知資源被系統性地提取，成為注意力經濟的燃料。

這是一種新的階級結構，不以財富或教育程度為唯一指標，而以認知主權（cognitive sovereignty）為核心。

過去的技術不平等，是能力的不平等：有人能用電腦、有人不能。這是外顯的、可測量的、可干預的。

認知主權的不平等則更為隱性：

每個人都在「使用」AI，每個人看起來都在「進步」，但有些人正在強化他們的判斷力，有些人正在讓判斷力被系統性地替代 — — 而當事人自己往往感受不到差異，甚至感到更加「充實」。

所以，該思考甚麼?

同樣的生成式 AI 技術，可以生成讓我們上癮的個人化內容，也可以幫助我們分析自己被什麼操弄、為何如此反應、哪些欲望是真實的。

這把雙面刃將如何影響社會，取決於技術的部署方式、政治與監管的選擇，以及 — — 馬庫色可能會說 — — 「人們是否還保有反思自身真實需求的能力與意願」。

身為一個教育工作者與系統開發者，也許在這樣的社會中我們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如何讓 AGI 造成人類勞動力的解放？」

而是

當一個能夠劫持所有高層需求的系統面前，該怎麼弭平認知主權落差與避免新型態的剝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