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地獄的另一側

白色地獄的另一側

Dearest 🦧,

綠島的綠洲山莊與新生訓導處屬於國家人權博物館的綠島紀念園區，另一部分是位於新北市的景美紀念園區，亦即前警總景美看守所，其身兼看守所、偵查庭和軍事法庭的歷史讓她的故事比綠洲山莊更為沉重複雜。於是，在綠島參觀完後，我對這段黑暗歷史意猶未盡，又跑到台北來。

在烈日焚身的綠島參觀綠洲山莊和新生訓導處彷彿親歷政治犯的克難；陰雨天來到景美看守所遺址看石碑上每一位烈士的名諱則像是深沉的悼念

烈日下的綠島宛如一本攤開的歷史書，景美則彷彿一個悶悶的回憶室。兩個地方同樣靜謐，卻各有不同的寂寞──綠洲山莊是一個相對封閉的政治犯管理場域，而景美看守所則是國民黨特務體系的心臟：不僅是關押地點，更是偵訊、審判的中樞。在這裡，每一個囚室都是政治機器運作的齒輪，每一份筆錄都可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數以千計的政治犯在這裡經歷嚴刑逼供、被迫認罪，甚至被判處死刑。相比綠島的相對隔絕，景美看守所離市中心如此之近，卻又如此封閉，彷彿一個嵌入城市肌理的黑洞。

仁愛樓，一個字字珠璣的荒謬名字。高牆、鐵絲網、陰森的建築，彷彿在嘲笑「仁愛」二字──在這政治暴力的中心，哪來半點仁愛？冰冷的水池、池中的神獸都彷彿在默默作證這令人作嘔的諷刺

景美看守所前身是軍法學校，後來成為軍事法庭與看守所。在白色恐怖的時代，政治犯往往被視同軍事犯對待──在軍事法庭，多數案件的審判缺乏正當法律程序，政治立場是判決的主要依據，甚至單憑一紙自白書就能判上數以十年計的徒刑，更甚者不知哪天突然被帶走，就此揮別人世。展廳內，牆上陳列的一份份褪色資料，紀念着曾經關押於此的受難者們，每天在惡劣的環境中等待偵訊和審判，煎熬於未知的命運。

比景美看守所更早期的政治犯關押地「東本願寺」，先不談各種可怕的酷刑，單是這種不人道的居住環境已叫今人難以想像

在兵舍的幾個小展櫃裡，被玻璃框住的，是數封未曾送達的遺書。這些遺書，是死刑犯在生命最後時刻寫下的最後訣別，卻被國家機器生生截斷。每一封信紙都泛黃，字跡或顫抖或蒼勁，訴說著寫下這些文字時的心境。令人震驚的是，這些充滿私密情感的信件並未送達家屬手中，反而被政治機關蓋上「機密」印章，成為國家機密檔案的一部分。更荒謬的是，信件的收件人往往因此淪為政治監控的對象，彷彿與死去的親人有所書信，本身就是一種政治不忠的表徵。

與遺書同樣令人動容的還有家屬面見所──政治犯看守所內不乏被冤之人，遭受無妄之災下尋短者不在少數，能支撐下去的原因往往便是每隔數月與家人見面的短短十分鐘

這些被扣押的遺書、被監聽的探監室，彷彿是一段被刻意遺忘的歷史。多年來，這些故事被禁聲、被掩蓋，彷彿從未存在。然而，歷史的真相總會在某一刻破土而出。轉型正義，正是這段被壓抑記憶的救贖──不僅是公開檔案、平反冤案，更是重新喚醒被遺忘的集體記憶，讓那些曾被消音的靈魂得以被重新傾聽。景美園區的一隅正正探討台灣社會在轉型正義的課題上跟外國相比有何不足，更列出諸多有關國家安全和自由的大哉問，實在值得每個前來參觀的遊人深思。

高牆背面一景，大義凜然的標語圍封着過去的種種不義，只有寄望轉型正義的工作能順利進行，將真相重見天日，也讓後人有真正的前車之鑑

我甚至有點後悔只預留一個下午的時間給人權博物館，要看的實在太多太多。最重要的是，當我們驚訝於近在咫尺的台灣到 1990 年代竟然仍存在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白色恐怖，轉念一想，同樣的事不也正在眼前逐漸明目張膽地展開？近年港台人士都愛說「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來儆醒社會，可怕在於香港人最該害怕的事，原來數十年前已由台灣先烈用鮮血寫下教訓。

「History does not repeat itself, but it does often rhyme.（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是驚人地相似。）」──馬克・吐溫

With love from Taipei,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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