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渣男” — — 白居易 | 建构学

作者：大镖客

中、晚年的白居易（公元772–846，字乐天）生活确实放荡不羁，身为朝廷的三品大员，醉心于烟花柳巷自不必多说，家里还蓄妓百余名，都是年轻美貌、有才艺的女子，年龄稍微大一点，容颜差一点，就会被卖掉，换成新的好看的。

“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意思就是十年中已经把老丑的歌伎换成年轻漂亮的美眉三次了。

白居易最喜欢的歌伎有两个，一个叫樊素，嘴巴好看，像樱桃一样娇小、红润；一个叫小蛮，腰好看，像春风吹拂的杨柳一样有韵味，所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后世中文界称赞女子腰好看多用“小蛮腰”一词，但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小蛮”是谁，更不知道“小蛮腰”就出自白居易的这句话。

“公门衙退掩，妓席客来铺。”意思就是，作为公务员，他下了班之后，约了几个好朋友，就去了不可告人的地方。当然也有可能去自己家里，因为他家的庭院已经布置得跟不可告人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了。然后就是进行一些“歌舞升平”、“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之类的词语所能形容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诗来描述，就是“左顾短红袖，右命小青娥。”差不多就是左边右边各抱一个的意思。

“客告暮将归，主称日未斜。”客人玩够了想走了，他却说：别走呀，还有下半场呢！

“客散有馀兴，醉卧独吟哦。”客人都走了，他自己还要单独再开一场。

“合声歌汉月，齐手拍吴歈（yú）。今夜还先醉，应烦红袖扶。”歌也唱了，舞也赏了，人也醉了，然后一个美女把他扶走了，至于扶到哪去干什么了，就没必要再追问了。

长期的这样放荡不羁的生活，身体当然吃不消，白居易就开始嗑春药。

“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钟乳就是唐代的一种春药。面对一排排的美女，他如果选择不退缩的话，就只能猛嗑药了。

“眼看狂不得，狂得且须狂。”意思就是他自己也感觉自己老了、身体开始透支了，怕后面不行了。但他想的不是好好保养身体，从长计议，而是及时行乐 — — 至少我现在还能放荡吧，先享乐了再说吧！

最后，白居易身体可能确实不行了，所以发出了“谋欢身太晚，恨老意弥深”的感慨 — — 我为什么就不年轻的时候放浪呢？

“花丛便不入，犹自未甘心。”意思就是他确实玩不动了，但是内心还是不甘的。

玩不动女人了，白居易也七十岁左右了，其实也没什么遗憾，反正也玩够了。他就游山玩水、求仙问道，“或伴游客春行乐，或随山僧夜坐禅。二年忘却问家事，门庭多草厨少烟。”一直到74岁，寿终正寝，在当时算是高寿了。

很多人说白居易是渣男，大都是基于上述事迹。但我认为，他即便有上述风流韵事，也不能被称为渣男，因为他并没有欺骗谁，也没有故意伤害谁，更没有强迫谁。家里的歌伎都是按照当时的社会规则，以合理价格购买的，别人也是自愿的，而且他给歌伎们的待遇很好，对人也很温柔。他在杭州的歌伎，离开他后，有的很思念他，刘禹锡“其奈钱塘苏小小，忆君泪点石榴裙”的诗句就描绘了某歌伎对白居易的思念。

所以最多只能说白居易情欲旺盛、风流成性，有背一夫一妻制伦理（但他并没有生活在一夫一妻制的社会，所以这个指责不成立）。他确实并不违背儒家伦理，因为儒家是同意纳妾的，也没有规定妾的数量。

另外顺便提一句，现代世俗的婚姻一夫一妻制的规定其实是以基督教伦理为蓝本而制定的，东亚大陆基督教伦理未及之处，大都还是按照儒家的伦理在执行，即便是民国时期，四川军阀纳几个姨太太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然而，白居易是中老年才开始风流的。年轻的时候，他却并不是那样的人。这就很奇怪了，明明青壮年的时候，情欲会更旺盛，身体也更吃得消，他为何没有滥情、纵欲？为何偏偏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他才开始贪图及时的欢愉？这完全不符合理性，也不符合享乐主义者的心理，李白都说了“行乐须及春”，白居易如此反常，只能说明另有隐情。

其实从青少年白居易的经历就能知道原因了 — — 曾经有一个偏偏少年，他年少得志，志存高远，豪情万丈，抱负远大，同时又两袖清风，单纯可爱，用情专一，一往情深，他只爱一个姑娘，穷尽一切的努力也要得到她，但愿与她共度余生，相伴终老。

但那个单纯可爱、一往情深的乐天哥哥，已经死了。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 — 《赋得古原草送别》

十六岁的白居易，凭借这首成名之作红遍长安，然而他那个时候并没有功名在身。好在为官的父亲能提供给他学习的条件，他继续回家读书，希望能早日及第。生活住址与父亲官职的变迁相关，几度迁徙。

十九岁，他在宿州符离，爱上了那个牵绊他一生的女人 — — 邻家妹妹湘灵。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 — 《邻女》

湘灵在他当时的心中就是全世界了吧。他向母亲提出迎娶湘灵，但母亲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理由拒绝，并且说湘灵对他的仕途没有帮助。他不敢与母亲激烈对抗，因为那样会烙上“不孝”的罪名。在当时，“不孝”不仅仅是名声的问题，而会实实在在成为当官被弹劾的罪名。

2年后，时任襄州别驾的父亲病重，他随母至襄阳，不得已与湘灵告别，两个人抱头痛哭，他写下：

“前事讵能料，后期谅难寻。唯有潺湲泪，不惜共沾襟。” — — 《留别》

1年后，父亲去世，他回到符离守孝了3年，然后再次向母亲提出迎娶湘灵，再次被拒。

2年后，他为了科考，决定去江南叔父那里读书，再次告别湘灵，但是去江南的路上就开始思念湘灵了，并作诗三首，分别是《寄湘灵》《寒闺夜》《长相思》。

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

— — 《寄湘灵》

《寒闺夜》中“笼香销尽火，巾泪滴成冰”更直接地表达了悲伤。

《长相思》是一首长诗，“妾住洛桥北，君住洛桥南。十五即相识，今年二十三”交代了一些背景，年龄推算下来完全符合时间的更迭。那一年他27岁，湘灵23岁，他们相恋8年了。“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这几句中能看到他后面名扬天下的《长恨歌》的影子（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由此可知，他《长恨歌》之所以写得那么好，是因为他把自己对湘灵的感情带入进去了。他深爱过，所以用真情实感去写诗，就能打动无数的人。

苦读两年之后，29岁的白居易高中了进士，这一刻他才真正实现了鲤鱼跳龙门，能在体制内能分到一杯羹。“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那一刻，他是无比自豪的。

他回到符离，再次恳求母亲让他与湘灵结婚，母亲再次拒绝。

“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忧极心劳血气衰，未年三十生白发” — — 《生离别》

此刻白居易高中进士的喜悦可能全都消散了 — — 我赢了全世界，却输了你。

又过了2年多，32岁的白居易在长安做了校书郎，回符离准备娶湘灵，并准备把母亲和湘灵一起接到长安去住。母亲再次拒绝了这门婚事，并且湘灵一家迫于压力，举家搬迁了。白居易去告别时才发现房屋已空，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湘灵了，悲痛之余，写下了：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

乌头虽黑有白时。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 — 《潜别离》

其中“利剑春断连理枝”一句，就是指母亲斩断了他与湘灵的爱情。

公元806年，是诗坛伟大的一年。时任盩厔（今陕西周至）县尉、35岁的白居易与朋友陈鸿、王质夫同游仙游寺，有感于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写下了《长恨歌》。

《长恨歌》到底是在写他与湘灵，还是唐玄宗与杨贵妃，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了，反正他写入魔了，根本就停不下来。

“回眸一笑百媚生”难道不就是他对湘灵砰然心动的那一刻吗？然后，下一句“六宫粉黛无颜色”又把意境拉回到了杨贵妃与唐玄宗。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到底是在写他与湘灵偷尝爱情禁果时的欢愉，还是在写唐玄宗与杨玉环的翻云覆雨，可能他自己也无法明确区分。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如果不是对湘灵日日夜夜的思念，他又怎能把唐玄宗对杨贵妃思念写得如此深刻？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前文已经讨论过了，本身就是他为湘灵所写“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的升级版本。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里面的恨，更多的就是对他母亲以及儒家礼教的憎恨吧！

有人会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白居易还是太软弱，缺乏武士精神，如果他非要娶湘灵，先暗中供养、生下孩子造成既成事实，然后找时机向母亲摊牌，并且以死相逼，母亲看着可爱的孙子，又怕失去儿子，那就只能妥协，成全了他们。这种可能性在理论上是存在的，但是说这种话的人，忽略了一个人的生活的微环境、大环境对他的影响，以及人性固有的弱点。

春秋时期的子路之所以能选择当武士，保卫主人、忠于君王而死，是因为当时有不少的人能理解他的品质，别的不说，他的老师孔子就很崇拜他，他的武士精神是会得到社会的褒奖的。而白居易的时代，你一旦不遵从父母的意愿，就会背上“不孝”的罪名，周围所有的人都会指责你，说你大逆不道，觉得你不可理喻、品质低劣，然后你在社会上就混不下去，个人的前途、养家糊口的饭碗，甚至能帮助你的人脉，可能就全都断送了。

如果那些批评白居易的人穿越到唐朝成为白居易，很可能最后做得比白居易还差很多。他们只会把正确的理论挂在嘴边，指挥别人去做所谓正确的事情，自己在生活中实则已经是非常软弱的人了，软弱到了完全就是随波逐流的状态。正因为白居易是西域龟兹国的王族白孝德的后裔，身体里流着蛮族的血液，他才做出了有别于顺民的、他当时认知范围内最大限度的争取与抗争。

《长恨歌》确实让白居易名动天下，第二年就被调回长安做了翰林学士。但当时很多人都不解，事业、文学上都取得如此高成就的白居易，36岁了，居然还是单身。36岁放在今天都是大龄剩男了，在唐朝绝对是超极大龄“圣斗士”了，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他对爱情的坚守以及对儒家礼教的抗议？他一直在怀念湘灵，那几年写下了一些诗篇寄托思念：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 — 《冬至夜怀湘灵》

“惆怅时节晚，两情千里同。离忧不散处，庭树正秋风。” — — 《感秋寄远》

“欲忘忘未得，欲去去无由。两腋不生翅，二毛空满头。” — — 《寄远》

37岁时，白居易在母亲以死相逼之下，经人介绍与同僚杨汝士的妹妹结了婚，但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尽孝道，杨氏只得到了他的躯壳。

40岁时，白母去世，白居易离职守孝三年。婚后及他母亲去世后，他一直有写诗思念湘灵：

“美人与我别，留镜在匣中。自从花颜去，秋水无芙蓉。” — — 《感镜》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 — 《夜雨》

44岁，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上任途中，他居然偶遇了正在漂泊的湘灵父女，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久别重逢，湘灵仍然未嫁，等待着她永远等不到的那个人，他抱着湘灵痛哭，写下了《逢旧》二首：

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

应被傍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

— — 《逢旧》其一

久别偶相逢，俱疑是梦中。

即今欢乐事，放盏又成空。

— — 《逢旧》其二

就此别过后，他从此没能与湘灵再相见。

45岁的那年春天，他在江州司马任上，整理衣物时，看到了湘灵昔日送他的鞋子，他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又作诗一首，“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这双鞋正是当年邻家妹妹湘灵送给他的。“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他多么希望他和湘灵像这双鞋子一样成双成对啊！“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鞋子还是一双，但是人却形单影只了。他其实有妻子，但是他心里只有湘灵，所以觉得自己和单身没什么区别。

45岁的那年秋天，他还完成了人生中的另一件大事，写下了《琵琶行》。他写《琵琶行》的时候更加成熟，很多人都觉得《琵琶行》比《长恨歌》写得更好。最后一句“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更是道尽了他这些年来感情方面经历的辛酸，无数人读到此处都会共情而落泪。从此《琵琶行》与《长恨歌》交相辉映，照耀华语诗坛。

51岁之时，白居易担任杭州刺史，任内修筑西湖堤防、疏浚六井，做了一些造福百姓的事情。当然他偶尔也会醉心于西湖美景：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 — 《钱塘湖春行》

但也在同时，他开始家中蓄妓。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那个纯情的白居易正在渐渐死去。

53岁之时，他在杭州刺史任满回洛京途中，去了符离一趟，想再见一下湘灵，但没有找到，湘灵已杳无音讯，他重重叹了口气。也许就在那一刻，那个纯情的白居易彻底死去了。

白居易的文学成就之高，深深地影响了后世东亚的整个语言界与文化界。直至今天的每一个普通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受到了白居易的影响。比如有人会随口而出“你这么难约，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她真是天生丽质”，“她含着金钥匙长大，集万千宠爱在一身啊”，“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来干一杯”，“这部电影这段静音处理得很好，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恨啊，此恨绵绵无绝期”………

唐宣宗亲自为白居易写的吊诗中“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也能说明白居易在世之时，其文学影响力就已经深入唐朝广大基层群众之中了。

白居易在日本的受欢迎程度超过了唐朝的任何一个诗人，嵯峨天皇将《白氏文集》视为至宝，放在枕边，还专门设置了《白氏文集》的侍读官，专为天皇解读白居易的诗。醍醐天皇、村上天皇等也是白居易的死忠粉，醍醐天皇说过：“平生所爱，《白氏文集》七十卷是也。”

日本女作家紫式部的长篇小说，世界上最早的长篇写实小说《源氏物语》中，也有106处引用了《白氏文集》。

平安时代的著名诗人大江维时曾把唐代各诗人的金句整理成了《千载佳句》，里面总共收集唐代153位诗人的1083首诗作，而其中白居易的诗作就占了507首，将近一半，而杜甫的诗只收录了6首，李白的诗只收录了2首。日本人的性格相对于东亚大陆而言属于比较务实的类型，李白那种夸张的比喻不太符合他们的口味，而白居易的质朴与深情，以及流露出的淡淡哀伤刚好比较切合日本人的审美。

日本人还相信杨贵妃没有死，并且去了日本，因为《长恨歌》里说唐玄宗回长安时，路过马嵬坡，没有找到杨贵妃的尸首，后来道士们做法在海上的仙山中找到了杨贵妃，而日本人认为海上的仙山就是指日本岛。

日本的互联网服务公司乐天集团株式会社，其名“乐天”就是取自白居易的字。

那个被误解的渣男，醉心于风花雪月，用各种滥情来麻痹自己、醉酒嗑药到玩不动了的渣老头白居易，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想要通过修仙问道，以“出世”的心态来继续逃避人间的烦恼，然而，那个女子，却在他始料未及之时进入了他的梦中：

别来老大苦修道，炼得离心成死灰。

平生忆念消磨尽，昨夜因何入梦来？

— — 《梦旧》

或许那个单纯可爱、一往情深的乐天哥哥，并没有死去。